日月未央 - 徐言（3）

袁盈自小養尊處優，穿金戴銀，過著羨煞眾人的奢靡生活，可她並不快樂。母親在她幼時便過世，父親時常不在府裡，就算在也很少和她待在一起，兄長成日花天酒地處處風流，在偌大的袁氏府邸，只有她孤單一個人。

她自幼身子就弱，她以為她的父親還是很關心自己的，否則也不會替她找了許多名醫，只為治好自己。

可現在看來，袁堤想要治好她的原因，似乎她也懂了。

後來的袁盈實在無計可施，只好找上了陽月山莊。

她絕對不讓徐言和徐憐過上逍遙日子，自己卻如此痛不欲生。

然而，徐言在逃至寒瀟時，就後悔了。

他被仇恨蒙蔽雙眼，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他把袁盈的身子醫好了，卻拿走她的雙眼？

袁盈有何錯？錯的是袁鍾和袁堤！

於情於理，他都不該傷害袁盈。

但事已至此，徐言也無法告訴徐憐，自己的眼睛竟是別人的，若是徐憐知道了，一定會比現在更痛苦的。

來到寒瀟後，徐言每日都在想，袁盈一定會再來找他。

而他也知道，那就是他的死期。

即便就是在他死前，他也未曾告訴袁盈，是袁鍾放的火。

因為他明白，她是個好姑娘，若是袁盈知道了，一定會一輩子都活在罪惡感底下，也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兄長和父親。

這是我欠妳的，從此就好好活著吧。

徐憐醒了。

她醒後，發現自己竟看不見任何東西，她輕觸白布，卻只摸到兩個空洞。

——怎麼會？我的眼睛呢？

她在房裡聲嘶力竭的大喊，可換來的只有滿屋子的寂寥。

沒有人回答她。

她慌亂的在地上胡亂摸著，卻只有摸到一個人，靜靜的躺在地上，無論她怎麼喊，都沒有任何反應。

她撫上那人的臉，她馬上就認出了，那是徐言。

可她不想承認。

此時，陽清風進了房內，看見了面色極其蒼白的徐憐。

也許是因為失去了雙眼，她的聽覺變的更加敏銳，察覺到有人進來，她也不管來人是誰，是否有危險，她只是逕自大喊：

「有人嗎？誰來告訴我這裡都發生了什麼？」

陽清風不答，她的聲音越漸嘶啞：

「我求你們了，誰來告訴我啊...」

她撫上徐言的臉，哭不出來，只能撕心裂肺的鬧著吼著，哀痛欲絕，痛心入骨，模樣甚是哀戚可怖。

陽清風走至她身旁，蹲下了身子，看著她，問道：

「妳想知道真相？」

她認出了，這個熟悉的聲音，是昨日來抓藥的男子。

她也已經無心再想其他事，只是說道：

「拜託你，告訴我。」

「可妳知道了，也已經於事無補，妳還會比現在更痛苦，儘管如此，妳還是執意要聽嗎？」

她摸索了一陣，抓住了陽清風的衣袖，語氣懇求：

「求你了，告訴我吧...」

於是，陽清風便將發生的所有事情，告訴了徐憐。

當然，包括他是陽月山莊弟子，奉命殺了徐言一事。

聽完，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心如死灰的癱坐在地，良久，她竟笑出了聲。

「爹，您有何錯？您怎麼這麼傻。我縱使是瞎了，也只要您好好活著。」

要不是她沒了雙眼，否則現在，早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了吧。

「您就這麼走了，您讓憐兒怎麼辦？」

見她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不禁讓人感到悲哀。

這件事的始末，從頭到尾錯不在袁盈，也不在徐憐，可為何她們二人，卻必須承受這些傷害和痛苦？

徐言有錯，但他也因此受到懲罰了。

那袁鍾呢？對他的所作所為置之不理的袁堤呢？

徐憐冷冷笑了，笑的讓人極其心疼。

「不公平，真的好不公平。」

陽清風輕輕嘆息，說道：

「妳現在才明白不公平已經太遲了。」

她又揪緊了抓住陽清風衣袖的手，明明是眼前之人殺了自己的父親，可她卻無法恨他。

他又有什麼錯？只是奉命行事罷了，她要恨的該是袁鍾，還是袁堤？可是事已至此，恨或不恨又有什麼差別？

現在的徐憐，僅僅是一具空殼，再無生氣。

陽清風站了起身，說道：

「徐言為妳做了這麼多，好好活下去，才是對他孝順。」

「你說的簡單，可我又如何能做到？」

聞言，陽清風也不惱怒，只是淡淡說道：

「隨妳的意，妳是死是活，本就與我無關。」

臨走前，他又說道：

「好好活下去，是徐言的遺願。」

然後，便離開了醫館。3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V569wUCH

醫館只留下案上一張素白宣紙，上有字，乃「陽月五」三字。

木門緊掩，掩蓋了滿室的心酸和血淚，再無人評論那些是非對錯。

聽完，陽映塵卻只是說道：

「那徐言果真是天下不可多得的神醫啊，換眼之舉，著實妙哉，我倒是聞所未聞，就這樣死了，可惜。」

陽清風則回應：

「袁盈沒有殺徐憐，已是極大的仁慈。」

半晌，他又道：

「只是也可惜了徐憐的才華。」

陽映塵抬手微微撩起簾子，看著外面的萬般翠綠，已經離開了寒瀟境內。

現在回想起來，寒瀟真是一處奇地，當其他地方都百花爭艷時，只有寒瀟白梅凜然盛放，不與群芳為伍，佔盡風頭。

陽映塵低聲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

「大火燒盡眸中畫，慈父不言走天涯。只聞小姐嚎啕聲，誰憐孤苦兒女瞎？」

風驟停，頗有涼意。

回湘江的路上，經過瀧安無雙城，陽清風下了馬車，進城內打聽了一些消息，不出半刻，便回到了馬車上。

「沒什麼異常，倒是都在討論那長公主一事，許是他們也沒有見過無如㬢的容貌。」

陽映塵聳了聳肩，不以為然的說道：

「大家都愛美人，不足為奇。」

她向外喊了聲，馬車又繼續前行。

回湘江需三日，一路上他們並未多做停留，最多就是入夜後停下來休息，天亮便立刻出發。

回到湘江，已是酉時。

「四小姐，五公子，我們到了。」

外面傳來丫鬟的聲音，陽清風輕輕的搖醒靠在他肩膀上睡的安穩的陽映塵，動作極其溫柔。她緩緩醒來，揉了揉眼，陽清風便道：

「到啦，師姐。」

兩人下了馬車，便見大師兄陽嚴已站在陽月山莊前等著二人，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眸中似有波動，讓人猜不透此刻他內心所想。

陽映塵暗道不好，正要回頭，就被略帶嚴厲的語氣給叫住：

「四師妹，去哪呢？」

聞聲，她僵硬的轉回身子，心虛的賠笑道：

「大師兄。」

「過來。」

大師兄命令不可違，她只好小心翼翼的低著頭走向陽嚴，在他面前站定，不敢亂動。

雖然她這個大師兄平時溫柔的很，但生起氣來，可是非常嚇人的。

陽映塵低著頭，正準備挨罵，卻沒想到陽嚴竟只是問道：

「寒瀟可還好玩？」

聞言，陽映塵驚訝的抬眸，只見陽嚴溫柔的看著自己，絲毫沒有一點怒氣，她這才展顏笑道：3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kHuQNvKb

「嗯，好玩！」

陽清風見狀忍不住笑了聲，在一旁打趣道：

「若是二師兄在這啊，我看四師姐妳還笑不笑的出來。」

陽嚴則搖頭：

「就是二師弟讓我來的，他現在正在大殿和莊主說話。」

見陽映塵抬眸，他又道：

「妳二師兄平日對妳嚴厲，實是疼妳疼的緊。」

聞言，一陣暖意忽地湧上陽映塵的心頭，她開心的挽著陽嚴的手，和陽清風三人一起進了莊。

陽映塵回杏院前，繞了路，朝她三師姐陽如雪的牡丹院去了。

陽月山莊七大弟子的院落住所，都有其相應的名。

陽嚴，陽月山莊大弟子，光明磊落，高風亮節，虛懷若谷，正直謙遜，身為大師兄，總是悉心照料著底下的師弟師妹們，溫暖宜人，也是七人之中行事最像陽非煙之人。「有節骨乃堅，無心品自端。幾經狂風驟雨，寧折不易彎。」居「竹院」。

陽瞱，陽月山莊二弟子，不苟言笑，高潔脫俗，凌寒孤傲，風骨堅毅，不屈不撓，韌性非常。總是嚴厲對待師弟師妹，尤對陽映塵最甚，卻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實最疼她。「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居「梅院。」

陽如雪，陽月山莊三弟子，國色天香，雍容華貴卻媚而不俗，艷麗清高，不食人間煙火，性情有些高傲，對莊主和師兄弟妹們卻是照顧有加，是七人之中性格最像陽非煙之人。「獨佔人間第一香」，居「牡丹院」。

陽映塵，陽月山莊四弟子，活潑好動，鬼靈精怪，卻出落的亭亭玉立，五官深邃。天真爛漫，樂觀率直，有她在的地方，就有不停的笑鬧聲，不流於俗世，看似不把一切掛心上，實則心思都比其他人細膩易感。「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居「杏院」。

陽清風，陽月山莊五弟子，淡雅不張揚，坦率真誠，幽香清雅，人如其名，似明月清風，總是默默守護著師兄弟姐妹們。懂世故卻不世故，看似和陽映塵一樣像個孩子成天玩鬧，實際卻頗為成熟穩重。「幽蘭生前庭，含熏待清風。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居「蘭院」。

陽熠，陽月山莊六弟子，陽瞱的胞弟，為七人中最為內斂之人，年方二十，卻十分識大體，處事圓滑，沉著溫潤，閑靜少言，和陽瞱相仿，兄弟二人時常和陽非煙議論說理。「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居「菊院」。

陽香，陽月山莊七弟子，嬌小玲瓏，年紀最幼，僅十有五。較少接任委託，卻聰明伶俐，如花似玉，尤擅調香製毒。備受寵愛，開朗樂觀，天真無邪，沒什麼心眼，單純不矯作。「畫樓春早，一樹桃花笑。」居「桃院」。

梅蘭竹菊，杏桃牡丹亭。四季皆可賞，山間林裡仙境。

走至牡丹院外，便見陽如雪和陽香二人坐在院中涼亭內，陽映塵又跑又跳的去到兩人身旁，並在陽如雪的邊上坐了下來。

「回來了。」

陽如雪邊刺著繡，邊向陽映塵說道。

「啊？三師姐也知道我不在莊裡啦？」

「四師姐，整個莊內便只有莊主不知道妳下山。」陽香笑了聲，又道：

「這幾日二師兄都在大殿和莊主議事，就是為了不要讓莊主發現師姐妳不在莊裡，師姐若再不回來，我還真不知道二師兄還有什麼事可以和莊主說這麼久呢。」

陽如雪略微抬頭向陽映塵說道：

「回頭記得和妳二師兄打聲招呼。」

「知道啦。」

陽映塵也笑了，她看向陽如雪手中快繡好的香囊，好奇問道：

「三師姐，這是要給誰的？」

聞言，陽如雪忽地漾起溫柔的笑容，回道：

「給妳大師兄的。」

陽香接著說：

「上回三師姐繡了一個給六師兄，大師兄便嚷著也要三師姐繡一個給他。」

陽映塵饒有興致的點頭，說道：

「果然只有在三師姐面前，大師兄才難得像個小孩子呢。」

語落，陽如雪的雙頰微微染上一層緋紅，眉眼含笑，嬌羞的樣子惹人憐愛。3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nJIULOSeA

大多數的時候，陽如雪看似對任何事都不太上心、有些慵懶的模樣，除了面對大師兄陽嚴，她可不會有這樣的表情。

陽月山莊人人盡知，陽嚴和陽如雪乃是一對，且陽非煙也樂見此事，兩人成婚指日可待。

待陽如雪落下最後一針，兩隻鴛鴦躍然於上，栩栩如生。她將香囊遞給陽香，並說道：

「七師妹，待妳調好熏香，再差人送來吧。」

「知道了，三師姐。」

陽如雪最擅刺繡，陽月山莊七大弟子和陽非煙身穿服飾上的精緻刺繡，都由陽如雪親自縫製。陽香則擅長調製香製毒，她能調出勾人心魂、沁人心脾的香氣，也能調出一吸入便讓人五臟六腑俱損，甚至立刻致死的毒香。

陽如雪站了起身，朝二人說道：

「走吧，別讓莊主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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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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