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之下,白嵐愜意地枕著後腦晃動二郎腿,扭向一旁問道:「所以咧?要給我看什麼?」
柔和的銀紗披在身上,朦朧了千山專注的面容。穿著白紗的男子席地而坐,嘴邊叼著銀黑的煙管,低頭不停搗鼓。
「說好的奇蹟把戲呢?」
「有點耐心嘛,小嵐嵐。」千山嘟起唇吸了一口薄煙,煙管的銀鍊墜飾隨話音抖動:「年紀輕輕的態度就那麼浮躁,小心未來腎虧。」
「老子腎虧的機率比極東海乾枯還低。輕輕一戳就能淹沒山谷,滿得你裡外上下都裝不完。」
「你很髒耶。」
武力繼承者打了個哈欠,不耐煩地敲著腳跟催促。一樣樣零件從千山的手下卸離精密複雜的裝置,堆滿腳邊的空間。
橢圓形器械的上部終於拆解完畢,露出正中心臥著的晶藍色石頭。石頭呈中粗末細的雙圓錐體,不平整的表面黯淡無華,在月光的照射下平平無奇,乍看之下跟普通的石頭沒什麼兩樣。
千山握住石頭的尖端旋轉搖晃,從內部拔了出來,往白嵐一拋。
「這是什麼?」
白嵐順手接住──觸碰到石頭的瞬間,一股劇烈的能量混合悲鳴從胸口深處揚起,幾乎穿破腦髓,痛得他差點滾下座位。
千山夾住煙管從嘴邊抽開,緩緩吐出一口雲煙。
「方舟的能源核心碎片。」
「操!」白嵐破口大罵:「你他媽能不能先說一聲!」
「就只是充個電嘛,又不會怎麼樣。」千山捏起指頭,嬌滴滴地嗔道:「用你體內的『那個』稍微貢獻一下,不用白不用啊。」
白嵐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忽然揚起笑容:「千山寶貝兒,你怎麼知道?我的『那個』隨時都充飽──」
「閉嘴好嗎。」
「切。」
晶石在白嵐的觸碰之下嗡嗡閃爍,發出如燐火的幽光。待晶石的亮度不再變化,白嵐反手扔了回去。千山又塞回半開的裝置裡頭扭緊,撿起地上的各式零件往儀器上拼裝。
他接好必要的部件便迫不及待地按下啟動開關,儀器的一側還維持半開的狀態,活像是進行到一半的開顱手術。
柔緩的波動從儀器溢出,正面浮起一片幻藍色的光屏。紅色的箭頭指向屏幕上方,深淺不一的黃色光點散在四周,背景裡貼有黑色的格線,格數寬大並標有度量指數,依稀能看出是一張方位圖。
儀器底部的金屬座環上鑲著一圈燈泡,對應黃點的方位紛紛亮起藍燈示警。千山在掌中旋轉儀器,紅色箭頭仍以他們的位置為中央轉動,始終穩穩地指著頂端,背景的黃點與座環的亮光跟著轉了起來。
「這個是?」
「折痕。」
千山將煙管湊上嘴邊吸了一口,朝空中呼去。縹緲的白煙毫無溫度,隨著稀薄的山風散逸在夜色之中。
「穩定的折痕,紊亂的折痕,還未出現或即將崩潰的折痕。」
「哇喔!」白嵐佩服地驚嘆:「好耶,這東西有夠方便,比什麼鬼神識外放輕鬆得多了,以後就不用每次都找得半死位置還不准。」
「嗯哼。」千山得意洋洋地炫耀:「原本要神術使才能使用。有了你的『那個』直接充電,未來就可以無限續行。怎麼樣,很厲害吧?我一看到這東西就想到了,本座簡直是天才!」
他再度拔出瑩潤的能源石拿在手中把玩,半開的橢圓形儀器被丟在一旁,沒鎖緊的零件再度散落一地。
「原本不能續航的嗎?」
「當然不行。這可是方舟的能源石,又不是什麼都能充。當初為了將魔力吸進去,方舟還特地蓋了棟轉化過濾器,連底座一起足足有一整棟實驗所那麼大。」
煙管在空中畫了個圓指向天際,又轉回來敲了敲冰冷的金屬外殼,語調嫌棄。
「神術使在用的時候才能發電,這落在他們手裡頂多就是台發電腳踏車。」
天價的儀器被形容得可悲無比,連帶稀有的神術使都貶得一文不值,白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怎麼這麼了解?」
「問得好啊,小嵐嵐。因為這一顆能源核當初是我捐贈的呀。」千山慵懶地梳著髮尾,烏黑的秀髮從掌心滑過:「我追著龍脈大巫跑的時候丟進阿卡西斯的。」
白嵐看著他環起後腦,問得意味深長:「追,還是追殺?」
「討厭啦,小嵐嵐,不要說得那麼有歧異,只是很普通的追著跑而已。」
千山的身子骨軟得沒個正形,能源石碎片在他的指尖懸浮轉動,淺淡的藍光照亮了散落一地的部件。裂隙探測器被敲倒在地,朝他們露出半開的空腹。藍光映照下,一行不起眼的刻印暴露在空氣之中。
正體小楷由通用語字母與數字混合組成,雕刻的位置非常隱蔽,自然地藏入彎曲的弧面,即使拔起核心也很容易被人忽略。白嵐的注意力轉移到儀器內部,盯著細小的數字刻印默默在腦內念了一遍,疑惑油然而生。
「這編號格式怎麼這麼眼熟?」
千山看了他一眼,示威性地舔舔嘴唇,朝他釋出大量的魅力。
「為什麼呢?」
不可一世的武力繼承者終於露出裂痕,愜意的手腳也放了下來,難以置信地瞪向東南清道夫。
「千山,你……」白嵐抖著手直指千山:「這該不會是要送去卡蘭的吧?」
千山害羞地抱住雙臂,海帶條一般扭來扭去:「討厭,這麼快就被你發現了!」
「你他媽──!你又誆我!」
「討厭啦,不要說得像是勾引你幹的一樣嘛。人家只是稍微暗示了一下,這是送去『西邊』擁有『神殿』和『騎士團』以及『方舟科技』的國家,又沒有說哪裡。你自己誤會的呀!怎麼能怪人家?明明是你沒有認真聽商會的人講話!」
千山嬌媚柔弱地瑟縮一下,似乎很害怕武力繼承者發飆的樣子,掐著嗓子嬌嗔:「殺人的時候就要做好被人殺的準備,截貨的時候自然──」
「啊!」白嵐抱著腦袋爆出一長串粗俗的問候:「你他媽為什麼連自己人都坑!」
「有趣嘛。」千山捧起裂隙探測器,嘟起雙唇親了一下:「對不起嘍,小卡蘭,還有莫莫的錢包,但我真的需要這酷酷的小玩意兒。」
──這就是不打算還的意思了。
白嵐目瞪口呆,在心中咒罵了幾百字,朝千山伸手:「充電費!」
「嗯哼,不要!」
轟隆一聲,地面上開了個大洞。武力繼承者收回拳頭,將腦袋埋進坑裡,崩潰地用盡全力吶喊:「我上輩子──到底欠了──這混蛋多少錢──?」
千山順著他隨口胡謅:「少說有幾百萬兆吧?」
「莫莫──幫我還──」
白嵐用小手圈住嘴巴,仰頭對夜空大叫。莫莫的名字盪入深林幽谷,一路迴響,直到傳出幾百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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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嶽猛地打了一個噴嚏。
「怎麼,那麼久。好冷……」
他吸了吸鼻子,往白潭的方向靠近了一點。兄弟倆後背相靠,曬著午後的斜陽,蹲在空無一人的荒野之中。
白潭沒有任何表示,只管扯緊外套,涷得臉色發青。
「都經過,兩個小時了。能不能快點?」
「請問這是拜誰所賜?」白潭摀著嘴悶聲咳嗽,冷硬的質問充滿鼻音,不近人情的氣場因此沖淡不少:「是我的神術跳躍失誤,降落在荒野裡等人來接的嗎?」
「那是你,距離給錯。」
「我給你的是直線距離,精準、不差、分毫。」
「跳躍的,距離,不是,直線。好嗎?虧你,還科研院,丟臉。」
「這是我該知道的嗎?距離是我要算的嗎?專業叫業餘的幫忙,出錯了還要別人負責?第一次看到端盤子前要人把盤子先端起來。」白潭猙獰地冷笑:「有了座標還算不出來,到底誰比較丟臉?」
「你要,翻譯成神術語,給我。否則,觀測不到。」
「我看起來會?」
神術語並不是自然語言,是一門高深的代數,用途限定,冷門且生僻,相當於神術世界的高等微積分。即使在神職人員之間,掌握的成員也寥寥無幾。國家神術院都只列為選修,且僅限服務八年以上的神術使進修,很多人連聽都沒聽說過。
「去學一下,很簡單,會了再來找我。」
白小嶽厚顏無恥地回答。白潭正欲開口,突然一下岔氣,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白小嶽臭著臉挪動步伐,盡可能攔在風口為白潭遮擋。這裡的積雪淺薄又鬆散,荒草和枯枝依稀可見,連挖坑避寒都辦不到,兄弟倆只能找塊岩石相互依偎,躲在背風處避寒取暖。
「為什麼不再,試一下。明明,離目的地,只剩幾公里,快要成功了。」
「幾『百』公里,睿智繼承者。你再試,金兒就要抓狂了。」
秘書金兒天還未亮就搭上空飛艇,從首都前往西邊的中央祭壇和他們會合。只是還在空中,她就收到祭祀所總部的聯繫,詢問國王陛下為何還未抵達;直到她在西部中央祭壇降落,本該在清晨就抵達的兄弟還不見蹤影。
經歷了不停搭著空飛艇追在他們身後跑的上午之後,第二皇秘終於陷入暴怒,勒令兩個人原地停下,等她和護衛隊親自過去撿人。
「不過就,差兩個零。」白小嶽晃著瀏海,溫吞地說:「我沒有,觀測過的地方,得有座標,才能定位。越跳,越清晰,再幾次,就能找到了。」
「如果你不介意讓自己接下來半年的生涯變得難以度過,你儘可試試看。」
「反正本來,就難過。」
遠方終於傳來引擎激轉的聲響。三台多功能複合裝甲車出現在地平線,飛也似地穿過雪原,朝他們奔馳而來。灰色的鋼鐵巨盒衝到兩人面前,甩尾掀起激浪般的雪沫,在銀色大地留下土黑色的痕跡。
裝甲車的後門大力彈開,為首的一人昂首走出,身後跟著六名服飾統一的護衛,第二台車也比照效仿。第三台因為是物資運輸車,車廂的門沒有打開,只有駕駛從前座躍下來。兩台車加上三名駕駛共十七人,眨眼間在面前排成三排。
列隊按身高排出陣型,前後的身高落差可觀。前排的幾人只有少年身形,個頭比白潭與白小嶽還要矮,後排的五個人全是成熟男女,高出兩、三個頭的都有。明明是站在平地,一隊人前後排開,看起來更像是座落有序的站台合唱團。
白潭站起身子,眉頭鎖得更緊了一點,深邃的五官顯得不近人情。
他從避風石後走了出來,對迎上來的護衛隊隊長點頭致意,白小嶽安靜地跟在他身後。來人吹了一聲口哨,視線輕佻,不屑地落在白小嶽身上。
「唷,廢物奇美拉兄弟重出江湖了嗎?」
不怎麼客氣的開場白說完,幾人才併攏雙腿,整齊地抬手行了個軍禮。
白潭疲憊的面色如常,對軍人面對一國之君不應有的詭異態度視若無睹,只平淡地問:「金兒呢?」
領隊人舉起拇指往來路一比:「在後面,馬上就看見了。」
白潭正想說話,喉嚨又是一癢,摀住嘴重重咳了兩聲。
「要幫你生個火嗎?『國王陛下』。」
護衛隊長皺起眉頭問道,口吻聽不出半點恭敬的成分。他的臉上有兩道交叉的傷疤,以人中為中心形成對稱的X型,板著表情時凶惡嚇人。見白潭咳得無法回答,只一味搖手,壯碩的男人不悅地哼了一聲,疤痕跟著重重抖了一下。
身後的副隊長上前一步,出列彎著眼笑吟吟地說:「隊長,金兒就快要到了,陛下肯定不想太麻煩大家。還是請陛下去車上避避風吧?」
白潭好不容易止住咳勢,在副隊長的殷勤的示意下道了一聲「有勞」,抓住白小嶽的領口往裝甲車走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護衛隊長和副隊忽然間伸手,一左一右穩穩按住白小嶽的肩膀。
兩名男人的視線緊迫,列隊的十五人更是一起放出敵意,像撕咬獵物一樣熱情地鎖在白小嶽的身上。迫人的壓力無聲逼緊,堅硬的冷暴力比實際攻擊還要令人不適。
白小嶽陰鬱的眼神從瀏海下射出,被壓住的肩膀不自然地抽搐了幾下,想抬手揮開,卻因白潭收緊的五指而強制忍住。
「陛下可以上車,叛徒不行。」副隊長依然笑著,笑意卻分毫未達燦金的眼底:「我們的車不載零相容,更不載厚顏無恥的零相容叛徒。」
「那就在外面等吧。」白潭向後退了一步,若無其事地將白小嶽扯回身後,面無表情地說完方才未出口的問候:「接下來就麻煩你們了。」
白小嶽重獲自由,立刻往一旁跳開,像被髒東西碰到一樣狂拍肩膀。
隊長大大地「嘖」了一聲:「原來你也知道很麻煩?大過年的平白無故增加別人的工作量,好好的皇宮不待要跑到荒山野嶺野餐,這是什麼興趣?」
「山林之美。」白小嶽看著地面嘟噥,領口下隱約能見到雞皮疙瘩。
白潭無視添亂的弟弟,以體恤部下的語氣淡淡說道:「既然諸位那麼介意,還是別污了你們的車。畢竟本人我也是零相容。」
護衛隊長瞥了一眼後方的白小嶽──少年在鬆手後退了一大步,不知不覺間離了白潭的掩護──忽然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他大步上前,越過白潭插入兩人之間的空隙,一把摟住白小嶽的肩膀。
白潭的眉頭皺得更緊。還來不及轉頭,副隊長不動聲色地滑進三人之間,阻斷陛下的救援路線。
副隊彎下身來,面色恭敬,朝車隊的方向伸手示意:「陛下尊貴的軀體自然是沒關係的。還請您上車稍歇,不要再增加大家的工作量了。這邊請吧,陛下。」
白潭不咸不淡地後退一步,兩手在背後交疊,冷眼看著現場,彷彿下一刻就會抽身離去。
「你們是鐵了心要在我面前動手?」
「怎麼會呢,陛下。我們只是好奇,明明奇美拉需要的一切就在卡蘭,為什麼還有人整天想往外跑?富含求知欲望的我們希望和當事人交流一下而已,並不妨礙公務。想必您不會太介意吧?」
「陛下是擔心小公舉放在外面會自己不見。放心,為了不讓他再次『走丟』,我們會好好『照顧』他的。」
隊長輕鬆鉗住白小嶽反擊的手腕,一手按上白小嶽的腦袋,掛在少年肩上不懷好意地對白潭微笑。
「你說,好好的卡蘭不待,為什麼一定要出去亂跑呢?零相容就乖乖地待家裡,負責結婚生子,繁衍後代就好啦。是不是?『國王陛下』。」
白潭安靜地聽著,等到護衛隊長全部說完,才不慌不忙地舉起右手。銀色的終端機不知何時已握在掌中,細長如筆,渾圓的底端扣在拇指和食指指腹間。
他點了一下底端,隊長傲慢的聲音便從終端機裡面播了出來:『零相容就是乖乖地待家裡,負責結婚生子,繁衍後代就好啦。』
「不知道這份錄音尊閣聽了會作何感想?」
空氣一瞬間陷入僵硬。背後的十幾名隊員繃緊了嘴角,凶神惡煞之餘看起來很想大笑。高壯的隊長被嚇得色變,手臂都下意識鬆了幾分,陰沉地問:「陛下,你難道沒聽過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道理人人都懂。只不過我現在就不好相見了,自然沒餘力顧及什麼日後。」
筆型態的終端機在陛下的指尖翻了一圈。隊長沉著臉掙扎了很久,最後不敵自家伴侶的可怕陰影,鬆開手退了回去。白小嶽像蟾蜍一樣猛地彈開,搓著手縮到白潭背後,小聲問道:
「他伴侶是誰?」
「迦達爾。」
白小嶽又起了滿身雞皮疙瘩,立刻朝隊長投去同情的眼神。
真是個勇者,雖然是下面那個。看來在家裡壓力很大,脾氣才這麼暴躁,一離開家就忍不住放飛自我。這樣一想白小嶽忽然不那麼介意了。
看見白小嶽的眼神,護衛隊長氣得兩眼發黑,幾乎咬碎牙根。
「放心,錄音我晚點會刪掉的。不過是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緩和一下大年初一開工的氣氛。」白潭勾起嘴角,銀筆在指尖又轉了一圈,化為小巧的手鍊套回腕上,皮笑肉不笑地警告:「大家都為了國家盡心盡力,國民的隱私權絕對受到保障。只不過,若是你在全護衛隊面前帶頭『褻玩白小嶽』的事情傳回首都……」
少年背起雙手,沉下聲音敘述,筆挺的身姿嘲諷意味十足:「家庭內的私事外人無權干涉,除非你求助法律,否則即便我貴為皇室也難以介入援助,到時候可能就幫不了你了?」
「不愧是『知識繼承者』,陰險和抱大腿的功力還真沒人比得過。」護衛隊長氣得咬牙切齒:「一國之主可以這樣隨口抹黑造謠的嗎?」
「當然不能,我只是打個比方。傳回首都的新聞總不可能是謠言對吧?至於沒有發生過的事,自然也不會傳入尊閣耳裡。你說是嗎?麥梅蒂茲。」
「啊啊,是啊,『國王陛下』,你說的真是沒錯!」
麥梅蒂茲的回答幾乎是從牙縫間擠出來的,看起來想把白潭嚼碎吞進腹內。
「很高興我們達成了共識。說實話,來的是你真是幫大忙了。」白潭揚起毫無笑意的嘴角,一語雙關地道:「把背後交給你我非常放心,麥茲。」
「承蒙陛下厚愛!」護衛隊長麥梅蒂茲恨恨地轉頭對物資車駕駛低吼:「領陛下上車!」
白潭和白小嶽爬上物資車,和一堆器械、帳篷、武器和軍需用品擠在一起。副隊為白潭拿來一件大衣,白小嶽掐著他的穴道坐在外側為白潭擋風。護衛隊的成員散在物資車四周,彷彿鏢隊押鏢一樣挺立駐守,形成一幅可笑的畫面。
白潭靠著厚重的帆布,感受暖意重新回到體內,忍不住昏沈地睡著了。等他再度睜眼,本次負責陪同巡旅的第二皇室秘書金兒已經插著腰站在他們面前。他無神地望著金屬裝甲,忍受金髮少女的魔音穿耳,直到秘書解氣高抬貴手,凶惡地喊他們移動。
兄弟兩人跟著金兒爬下物資車,來到接送他們的專車前面,傻眼地仰視眼前的迷你要塞。
「妳從哪裡弄來這種東西……」
霧灰色的鋼鐵裝甲裝著十二個輪子,足足有兩條線道寬,側面和前後加起來共五道門,上下扣合的背裝甲看起來可以完全打開。從他們的角度看不見內部,但敞開的門後隱約可見安滿機關的走道,一路通往前座的駕駛艙。
金兒理直氣壯:「徵收!」
見白潭一言難盡的表情,王國第二秘書小姐危險地微笑起來:「陛下,你那什麼眼神?這是附近的實驗基地付不出研究稅金拿出來抵債的。」
「做得出,這種東西,還付不出,稅金?」白小嶽指著灰色的鋼鐵小巨獸,懷疑地問:「品質,沒問題?妳敢用?」
秘書的眉毛豎了起來。白潭趕在她發火之前向白小嶽解釋:「那是他們一貫的策略,故意赤字付不出稅金,拿得意作品抵債藉機推銷。好用的話能引來有興趣的客戶投資,軍部也會來委託量產化。」
「出門任務,還要被,強迫推銷,慘。」
見白小嶽還有閒情逸致佩服,秘書的脾氣立刻炸裂,指著白潭的鼻子叱喝:「帶你們兩個零相容趴趴走你以為很容易?你,尤其是你,『尊貴的陛下』,吹點風受點凍就一天一夜爬不起來,還不如白小嶽!你有沒有想過你路上病倒了要睡哪裡?」
「旅館。」
「──個屁!」金兒怒吼:「給我上車!」
炸毛的金髮秘書打開後門,將兩人趕鴨子似地塞進車廂。
走道盡頭是駕駛艙的隔離門,緊挨著兩間獨立的房間。房內有兩張床櫃一體的精緻連牆寢位,輕薄的壁式長桌,內嵌供水系統和加濕暖風器的桌邊電器架以及可完全躺倒的椅子。
房間與休閒娛樂廳中間隔著齒輪式的向外車門,另一側是寬敞的作戰指揮室。再往後則是有豪華沙發的休息區,廚房吧台,盥洗衛浴,儲藏室,以及通往車頂天台的螺旋小樓梯等功能齊全的設施空間。指揮室裡的三面牆鑲滿螢幕,中間有堪比桌球台大小的多功能投影台,角落有另一道車門通向車外。
白潭選了挨著車門的獨立房間,白小嶽轉身往對面走去,立刻被抓住後領拖了回來。
「幹嘛,睡一起?」
「那間房間是秘書們睡的。你要進去也可以,半夜別叫我去救你。」白潭連抬眼都懶,冷冷地問:「還是說跟我同寢令孤高的藝術家感到委屈?」
「是怕你,太嬌貴,半夜睡不好。」白小嶽撇嘴:「太難伺候。」
「你離開我的視線,我更睡不好。」
要塞的底盤晃了一下,緩緩開動起來。兩人在房間裡迅速安頓,清點了一遍櫃子裡的裝備。金兒已事先將必需品整理好放進房間,為了移動方便,兩人出發時幾乎什麼都沒帶,打算到了當地後使用統一的軍配品。
白潭換上保暖的軍用大衣,在椅子上舒緩了一會兒,走進指揮室調出近兩年西部祭壇的地脈能量波動觀測數據,壓著白小嶽看了起來。
「神術語……」
「沒有。」
少年撥開瀏海,盤腿坐上投影台,不悅地埋頭研究。
白潭走出指揮室,留下白小嶽獨自一人和不熟悉的統計數據奮鬥。來到休息區的時候,金兒正在玩廚房的吧台,每樣設備都拉出來試試手感。見白潭在沙發上坐下,她順手幫他沖了一杯咖啡,放到睡眠不足的國王陛下面前。
白潭道了聲謝,端起杯子,對金兒問道:「祭司隊呢?」
「已經在中央祭壇等了。」金兒晃了晃金燦燦的髮包:「我出來的時候他們還正在往祭祀所的路上咧。不知道接你要多久,我就叫他們不要跟來,直接去祭壇等著會合了。」
「祭祀所」是隸屬國土維護部的公家機構,全年對王國民眾開放,提供祈福、醫療、土地維護、住宿和教育等各式服務,為祭司人員提供援助的同時也會為一般民眾處理疑難雜症。
祭壇則專門為祭祀土地而設立,是國家機密重地,關係到國土的安危,一般人不得隨意進入。非必要的時候連祭司也不會在祭壇逗留,而是會回到附近的祭祀所過夜,任務需常駐時則會住在祭壇邊上的營區。
因為這樣的性質,祭壇離祭祀所往往有一段距離。卡蘭王國有無數個祭壇,但境內能被稱作「中央祭壇」的只有兩座,一座是位於皇都的「皇座祭壇」,另一座就是他們即將前往的西部中央祭壇。這兩座祭壇鎮壓著龍脈的開口,同時也負責觀測地底能量的流動,是繫起東西部卡蘭祭壇網絡的重要樞紐。
陛下一行本應在祭祀所總部與護衛隊和祭司隊相約會合,等人員到齊後一起前往中央祭壇,舉行春季祭祀的開祭儀式。
「害他們多跑一趟祭祀所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說,應該先跟我道歉一下吧!大過年的為什麼我得被叫來照顧你們兩個廢物零相容!」金兒又潑辣地大罵起來,大睜的眼眸和曲起的翹臀宛若傲嬌的貓科動物,兩隻小粉拳「咚」地捶在桌上:「本來我爬山爬得正高興,正準備睡醒後去挑戰五日內攻克國內最高峰,收假前最後一天再和戈大人美滋滋地去滑雪泡溫泉!金兒跟吉爾與戈大人的三人蜜月都泡湯了啦!你要怎麼賠我啦!」
「不喜歡的話可以把薪水吐出來。而且矵拉峰上竟然收得到訊號,看來今年的通訊站維護經費沒有白花,妳應該高興自己業務有成。」白潭平淡地啜了一口咖啡,靠上椅背問道:「所以現在是誰在開車?」
金兒被沒血沒淚的老闆噎得胸痛,狠狠撥了好幾下碎髮,沒好氣地回道:「自動駕駛啊。」
白潭懷疑地挑起眉頭:「沒有路的林地不會遇到問題?」
「放心,就算過去的時候沒有路──」金兒豎起手指,得意地宣告:「回來的時候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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