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玉伴月 - 離開

「嬋兒，慢點。」放下手中佩劍，舞蝶一手攙著宋嬋的手臂，另一手扶著她的後背，方便她落座。

二人一高一低，宋嬋坐在椅上，舞蝶則低著頭俯視她。

「能否替我拿個墊子？我想運氣療傷。」宋嬋輕聲道。

她的臉上沒太多情緒，可幾縷髮絲卻是黏在額角上，衣服也被冷汗打濕，唇瓣的血色更是肉眼可見的消退，逐漸變成一抹白，呼吸聲亦顯沉重。

舞蝶轉過身，從一旁的木櫃裡取出了一塊坐墊。

此處空間並不大，只有一張桌子、一個櫥櫃和一些基本配備，是舞蝶回來時所居之處。

不過比起此處，她還是更常在宋府附近徘徊。

走去櫃子只需短短幾步，舞蝶的步伐雖看似穩健，可若仔細觀察，還是能發覺她的左腳更顯沉重。

二人打小就受過各式訓練，所以對於疼痛的容忍早已不是常人可擬。

將墊子放至地上，舞蝶又一次攙著宋嬋坐下，女孩盤起雙腿，手指擺出蓮花狀，兩臂在空中畫了一個圈，遊走於各路筋脈的氣息隨著她的動作，一同收於丹田。

手背輕置於膝，宋嬋凝聚著丹田內的力量，溫熱有力的氣息如滾球般擴大，待充盈到極致，方擴散至周身經脈，遊走於全身。

身體重新熱起，因疼痛而引發的躁意被壓下。

丹田源源不絕的生出能量，女孩將新生的氣息引入肺脈，一股股如細流般的溫熱淌過傷痛，同時修復著損傷。

待疼痛的感覺漸漸退去，她又重新抬起雙手，將氣息匯回丹田，結束調適。

有著內力幫襯，她的氣色好了許多，嘴唇有了血色，呼吸也不再沉重。

站起身，宋嬋走到了窗邊，看著屋外參天的大樹，上頭有著鮮嫩的綠葉，還有一朵朵的粉色妝點於其中。

伴隨微風陣陣，枝椏隨風搖曳，幾朵粉花隨之落下，墜在褐色的土上，格外奪目。

「花開花落終有時，短短幾刻，卻已度自由。」她輕聲念叨，正巧一朵花落在她的髮上，宋嬋將其摘下，拈著它的花萼，打量著上頭的粉嫩。

望著她的模樣，舞蝶不禁皺起眉，她這話的意思……

「舞蝶姐，我想出去走一趟，能否替我把把風？」還不等舞蝶細想，宋嬋便發了話。

「去哪？」這是她問出口的問題。

「不知道，但不會太久。」說著，她朝手中的花兒吹了一口氣，那朵花也如方才的每一朵，落到了地上。

「你看，這些落地的花，都會為這棵大樹提供養分，待明年春季，還會綻出同樣的色彩。」

「花兒還是那花，卻又有些不同。」

她輕輕一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蝶「你說呢？」

望著她的視線，舞蝶給出了回應「嗯，但它終不是同一朵花。」

她的眼裡有著些許凝重。

「可我還會是我。」她看向舞蝶，眼裡有著從容、自信。

「……知道了，那萬事小心。」她閉了閉眸，宋嬋既有打算，她也只好順從「待娘和夫人回屋，我就送你離開。」

「謝謝。」

隨著太陽西下，兩位長輩也進了屋，宋嬋戴好面紗，又戴上能遮住面目的帷帽，做出雙層保護，而後取上劍，踏出了屋子。

往牆外飛去，一陣凌厲的巨風也隨之刮起，伴隨劍光閃過，強勁的劍氣擋下那股鋒利，兩力相擊，地上的沙土被震起，空氣中頓時變得霧濛濛一片。

與此同時，空氣中也彌漫起一股淡淡的薰香，舞蝶用左手臂掩住口鼻，一個身影也從粉霧中閃出，舞蝶側身一躲，腳上的疼痛頓時襲來，對方也朝自己打來一掌。

她下意識往後躺，卻也因此動到她的腳踝，酸疼的感覺更加明顯。

重新直起身的剎那，那掌又一次襲來，這次她沒有躲過，直接往後飛去，倒在了地上。

粉塵剛巧散去，虞春雪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淡淡開口「嬋兒要去哪？」

「回夫人，舞蝶不知。」她強行爬起身，曲起一隻膝呈現跪姿，雙手在身前抱拳。

即使只有短短幾招，這時間也足夠宋嬋離開了。

「不知？」虞春雪的口氣重了些，抬起頭看向女孩離去的方向，斂了斂眸。

她的神情裡帶著幾分若有所思，過了幾秒，才再開口「也罷，收拾好東西，我們先回去。」

說完，她便揮袖轉身，葉茹水站在一旁，朝舞蝶嬌聲念了一句「趕緊起來吧，你們還要趕路呢。」而後便跟在虞春雪身邊走開。

望著二人的背影，舞蝶藉著劍撐起身，左腳膝蓋還是曲著，以減輕腳踝的壓力。

她又轉頭看向宋嬋離開的方向，那裡已一片無聲，只有一堵牆擋在那。

她知道，宋嬋此去，回來定會有所不同，然而這份不可預見的變化卻讓她的心底生出一絲不安。

她也不知這份不安從何而來，宋嬋從前出府少說幾十次，可這次，她卻有種預感，她是要出去尋找什麼。

可究竟是什麼？

宋嬋的心早已平淡如水，她從來都曉得自己要的是什麼，也不為外在的小事煩心，因為不值得。

所以能讓這種姑娘操心的事，到底是什麼？

而夫人……是否也察覺了何異樣？

與此同時，宋嬋正在林中策馬奔騰。

方才她在路上找了間農莊，見屋內已暗，便留了銀錢、尋了匹好馬離開。

夜晚的風在耳邊沙沙作響，清涼之氣圍繞於身，宋嬋揮動著手上的韁繩，棕馬踏著達達的馬蹄，大步朝前邁進。

林中無人，只有蟲和野獸低鳴，自由之風令人神清氣爽，她就好似白日裡的粉花，正與徐風相伴。

體內的躁氣彷佛也一齊吹開。

她因對舞蝶姐動了感情，又為母親的無情感到不滿，更為自己的這些情緒感到煩躁。

可夜晚的風好似將她從未停止運轉的腦袋降了溫，也理清了一些東西。

動情也好，不滿也罷，她十四年來不間斷的習武、唸書、學習各式禮儀、居於宅院，都只是為了將命運掌握於手。

不動情，是為了讓自己沒有軟勒；不生氣，是因為母親所做的一切都能讓自己有所長進。

可若有足夠的能力，便不用擔心軟勒這種東西。

更何況，有又如何？什麼東西重要，什麼東西不重要，她該有數，若是在更重要的東西面前，所謂軟勒，自然也可丟棄。

嘴角輕輕勾起，這是她今日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見遠方有間小宅院，宋嬋又揮了一下馬鞭，打算在那處落腳。

裡頭漆黑一片，也不知有沒有人，所以宋嬋打算先查看一二。

將馬匹安置於一旁，宋嬋飛上了旁邊的大樹，借著助力又跳到了屋頂上。

伏下身，女孩打量起裡頭的環境。

厚厚的落葉、凌亂的雜物，有幾扇窗面甚至已經破了口，院內雖有口井，可上頭也佈滿了青苔，幾間屋子的房門皆是敞開，此處看起來似乎已經荒廢。

既如此，她便不客氣了。

跳進院內，宋嬋選了一間看上去最整齊的屋子休憩，裡頭的擺放簡然有序，唯獨東西都蓋上了層厚厚的灰。

拍了拍床榻，宋嬋放下佩劍，拿下掩目的帷帽躺下，雖沒摘下面紗，可卻清爽不少。

這是她出遊時固定的配備，一開始她也沒想戴面紗，只是戴著帷帽掩蓋面貌，可後來隨著她以「魚仙」之名在江湖上傳開，越來越多人想見她真容，便使出各種花樣，所以為免宋家大小姐的身分被認出，她才又多了一層保護。

畢竟深閨小姐要是擁有武功，而且還在外頭亂跑的事被傳開，那可是一樁麻煩。

平躺於床，宋嬋的心底好不舒服，身在外地、心歸平靜，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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