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玉伴月 - 談心

　　晃眼間，便到了宋嬋出嫁的日子。

　　一早，天未亮，一位婦人靜靜的站在宋嬋床前。

　　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自己看了她多久，她的臉上沒有喜、沒有憂，只有一片平淡如水的神態。

　　時間緩緩流逝。

　　似是看得夠久了，女人逐漸回神，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玉瓶和幾張折起的紙，放到宋嬋枕邊，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她自詡不會驚動人，卻在轉身欲離去時，被人抓住了手腕。

　　抓人的力道並不疼，卻足以讓她停下腳步。

　　不知何時，宋嬋已經起身站在了她身後。

　　「怎麼不喊醒我？」沒等虞春雪開口，宋嬋率先出聲，語氣還是那般的人畜無害，溫和有禮。

　　「沒有要事，無需驚動妳。」說著，婦人緩緩轉過身，眼底沒有被抓住的震驚，嗓音也是低沉而從容。

　　宋嬋聽著卻輕笑出聲，轉過身拾起了枕邊的東西，展示在虞春雪面前「娘這是放心不下我。」

　　她的語氣裡有著看穿一切的自信，話裡間也帶有覺著荒謬的笑語。

　　手上拿著的，更是一張房契和兩張虞春雪的親筆叮嚀函，內容包含了嫁人後的種種注意事項。

　　一切跡象皆表明著虞春雪心中的那片柔軟。

　　然而女人只是瞥了那些東西一眼，神色沒有變化「女子嫁人，有些東西傍身總是好。」

　　「女兒自然明白。」宋嬋說著，一步一步的走上前，抬手抱住了虞春雪「可是娘，今日不但是嬋兒嫁人的日子，亦是出師之日，不僅是我，你也將恢復孑然一身。」

　　她的語氣始終淡淡的，笑得也是漫不經心。

　　「不過您放心，宋嬋永遠是你的人脈，也永遠……是你最引以為傲的作品。」

　　「嗯，我知道。」她沒有多言，鬆開了宋嬋抱著自己的手。

　　女孩沒有死纏爛打，手臂順著力道垂在身側。

　　日頭已出露鋒芒，然屋內始終昏暗，宋嬋站在屏風前，看著虞春雪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踏出門前，女人停下了腳步，目光直直的盯著前方，仿佛看著什麼，又好像沒有聚焦，加大音量道「照顧好嬋兒，她若有不測，我唯你是問。」

　　她沒有等待對方的回應，也並無聲音響起，只剩被門外日光照亮半邊臉旁的宋嬋，靜靜的目送她離開。

　　金烏既出，宋嬋便也沒再睡回去，起身梳妝打扮。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小巧的臉龐，殷紅的唇瓣，烏黑的秀髮，姣好的身材，嘴角勾起溫和的弧度，一舉一動皆是輕柔婉約。

　　「小姐，妳起的可真早。」看見已坐在木桌前的宋嬋，蔻依睡眼惺忪的走進來，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嗯。」

　　睜著還沒開全的眼睛，蔻依懶洋洋的走到她身邊，面上雖充滿倦色，手上的動作卻毫不慢吞。

　　替宋嬋披上嫁衣，塗上胭脂，抹好妝粉，女孩的小臉立馬變得白裡透紅，嬌羞可人，連蔻依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底子本就好，因此宋嬋平日裡很少施胭脂水粉，如今認真裝扮，當真美的讓人難以移開視線。

　　「小姐，你裝扮完的樣子，連蔻依都要忍不住愛上了。」蔻依打趣道「想來慕容將軍看到，也會對你寵幸萬分。」

　　「小姑娘說什麼呢。」雖是這樣說，宋嬋卻輕輕勾起嘴角「這副模樣，和虞嫺相差甚遠吧。」

　　「那倒不至於，小姐就是小姐，施了水粉也是你。」蔻依說著，替她戴上了最後的髮冠「時辰差不多了，該去拜別老爺和夫人了。」

　　「嗯。」披上紅蓋頭，在蔻依的引領下，宋嬋走到了廳堂。

　　最後一次的敬茶，顯得格外正式，宋嬋鄭重的跪下，遞上茶盞「父親，您平日裡公務繁忙，經常忙至深夜，多年來飽受頭疾所苦，如今嬋兒出嫁，無法再伴父親左右，是女兒不孝。」宋嬋輕輕說著，眼眶微微泛紅「如今藉成親的機會，嬋兒能否向爹爹討個承諾，允諾嬋兒照顧好自己身體，別總是忙於公務。」

　　「好，爹爹應了，你別擔心爹，在北邊要好好照顧自己。」宋慶年點了點頭，語氣裡全是欣慰。

　　大抵是自己的嫡女，多年來付出最多心血之人，宋嬋一直以來的乖巧聽話他也都看在眼裡，雖說改嫁慕容瑾一事頗有蹊蹺，可她一屆女娘能做甚，那日大抵也是不知所措，這才隨意帶過話題。

　　如今這婚事也算不得多差，他心中自是難掩欣慰。

　　「女兒明白。」說著，宋嬋又轉了身子，面向虞春雪「母親，您也是，肩頸不好，別總是挑燈刺繡，傷頸又傷眼，倘若身子實在難受，就喚人給您按按，別總自己憋著。」

　　「嗯，娘知道，你也是，在北邊照顧好自己，跟慕容將軍好好處。」虞春雪說完，從椅上站起身，緩緩走向宋嬋，抬手抱住了她，在她耳邊低語道「娘也是你的人脈。」

　　這話只有宋嬋一人能聽見。

隨著她話語落下，宋嬋感到袖內被塞進了什麼，她本就不打算多看，虞春雪也立刻鬆開了她「時辰不早了，上轎吧。」

　　「是。」宋嬋朝父親與母親行了最後一禮，在蔻依的攙扶下走出大堂，上了婚轎。

　　宋家四處貼著紅聯，隨處都能見到喜慶的紅色，附近的人群紛紛前來祝賀，場面好不熱鬧。

　　鞭炮聲此起彼落，歡笑聲接連不斷，伴隨一聲響徹雲霄的「起轎。」

　　宋嬋踏上了嶄新的路途。

　　一切似乎都如以往，卻又有了些細小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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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慕容宅邸的路程長達七日，送親隊伍太長，難免增加行進的時程。1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FqbkItP0

　　此番遠嫁，慕容瑾不會親自來迎親，他派了北齊營副將陸鳴前來，這位將軍是除了慕容瑾之外，北臨最有名望的將領，和慕容瑾一樣，年紀輕輕就頗有成績，是慕容瑾身邊的紅人。

　　他與慕容瑾走得近，私下裡也常有來往，因此男人派他前來迎親，宋嬋毫不訝異。

　　況且相較慕容瑾本尊，陸鳴給人的感覺也更加親近，臉上常掛著燦爛的笑，練兵外的時間也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不過宋嬋清楚，陸鳴其實並不風流，只是在北臨待慣，沒有被朝堂的規矩綑綁罷了。

　　「小姐，你說慕容將軍不親自來迎親，是不是根本沒把你放在心上？」一天夜裡，蔻依和宋嬋並肩而坐，蔻依一邊捧著熱水，一邊問道。

　　「非也，他此舉，是因為不想娶我，卻又有疑於我，所以才派了陸鳴過來。」宋嬋雙手舉在身前，挨著眼前劈啪作響的柴火取暖，淡淡笑道

　　「有疑於你？」蔻依偏了偏頭，又往宋嬋懷裡縮了縮「是因為三皇子嗎？」

　　「不是。」宋嬋摸了摸蔻依的頭「見到他的那刻，你便會明白。」

　　蔻依仍面露疑色，小姐出嫁前便說過類似的話，可她既說見到慕容將軍就會明白，那她便也不打算追問了。

　　「嗯。」她輕輕一應，又往宋嬋邊上湊了湊「宋嬋，你說，明日以後，我是不是就不能再這樣貼著你了？」

　　她其實很少直呼宋嬋名諱，可她現在卻格外認真，因為她問的不是宋家大小姐，也不是慕容瑾的夫人，而是她的嬋姐姐。

　　「怎麼說？」宋嬋不答反問。

　　「陸將軍來了以後，也就意味著你要成婚了，你成了將軍夫人，身分不同以往，說不定身邊會設有將軍的眼線，若是抓到我對你不敬，不光我自己受罰，你也會被人抓到把柄。」蔻依的口氣有些沮喪「從前，哪怕我直呼你名諱你都不曾動怒，我也知自己終究是個奴婢，可是……」蔻依的聲音變得哽咽，淚珠掉了下來「可是小姐，我早把你當成了親姐姐，去到新的環境我也會害怕。」

　　「是嗎？」宋嬋嘴角微揚，卻是帶著一抹苦澀。

　　是呀，蔻依這姑娘終究是一個13歲的孩子，她成日伴在宋嬋身邊，看似在言傳身教下懂得了不少道理。

　　可總有宋嬋這主子護著，使她一直以來都能儘量活在淨土之下，免受污泥侵犯。

　　這麼做的結果，便是她明知不可為，心中卻不免升起恐懼之情。

　　她沒有宋嬋的成熟穩重，亦無法向宋嬋般獨自面對一切。

　　宋嬋的手微微收緊，摟緊了蔻依「別怕，嬋姐姐會永遠在你身邊，只要我在，你就永遠能當宋府的小侍女，一切有我，你安心便是。」

　　這世上，只有在蔻依面前，她能脫下所有的面具。

　　所以，這個小女孩，她定會護好。

　　「舞蝶姐，你也過來吧。」宋嬋垂了垂眸，細長的眼睫在眼下折出一片陰影，淡淡開口。

　　隨著她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中，一陣風呼嘯而過，一個黑色的身影出現在了樹梢後。

　　「這裡處處是慕容瑾的人，你就不怕我暴露嗎？」舞蝶的聲音成熟而穩重，沒有宋嬋的輕柔，亦沒有蔻依的稚氣。

　　「不怕。」宋嬋說著朝舞蝶招了招手「一塊兒來吧，小蔻依害怕著呢。」

　　「你別亂說，誰害怕呢。」蔻依反駁道，用力摁住了宋嬋的唇畔。

　　「別鬧，小心把她的妝弄花，明天慕容瑾揭開蓋頭看到得嚇死。」舞蝶彎起嘴角，放下了手中的佩劍，隨她們席地而坐。

　　一腳曲著，一腳盤在地上，舞蝶隨意的坐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壺烈酒「喝嗎？」她問向宋嬋。

　　宋嬋狡黠一笑「自然是要喝。」

　　玉盤之下，銀光灑上枝頭，夜行的小動物即將出來覓食，燃燒的火光在安靜的夜裡恣意奔放著。

　　蔻依不知不覺間便睡了過去，宋嬋和舞蝶安靜的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少，宋嬋看了眼熟睡的小姑娘，小姑娘的眼睫微微翹動，似乎正做著美夢。

　　舞蝶也轉過頭看著女孩的睡顏，不禁感慨「年輕真好，無憂無慮。」

　　「她也不是無憂無慮。」宋嬋淡淡道。

　　「是嗎？」舞蝶輕笑了聲，拿起酒壺猛灌一口「對了，提前祝你，新婚快樂。」伴隨女人嘆出的氣息，她將酒杯舉向了宋嬋。

　　「多謝。」宋嬋拾起地上的酒瓶，與它用力相碰，兩人相識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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