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異色貓 《少女黑客》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j64nl3f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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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作品裏的黑客戲碼假得滑稽，實在很想看寫實一點的黑客故事。碰巧發現了一部黑客小說在Penana連載，標題為《少女黑客》（當年全名《少女黑客社會服務令》），作者為琉璃異色貓（以下尊稱貓姐）。故事簡介標榜實地取材，描繪真實黑客手法。翻開看了看，雖然有些描述是戲劇化了，但確實有現實根據。
嗯……所以說，這是「真實系」黑客故事？
從《Gundam》說起
試想像：你是1979年的日本小學生，習慣在黃昏時段收看機甲動畫。當時的機甲動畫每集是相對獨立的單元，每周都有新的敵人做壞事。而主角英雄不屈不撓，堅守正義，駕駛機械人戰勝敵人，迎來勝利。這種故事單純而不失趣味，振奮人心，自然為兒童觀眾所喜愛。[大﨑孝徳]
然而，這天黃昏，電視台換上了全新作品——《機動戦士ガンダム》。
你看着看着，覺得這部新作越來越奇怪：為何氣氛如此沉重，一開局就有大批平民死於戰爭？什麼聯邦、公國，這艱澀的世界觀是什麼回事？主角駕駛機械人作戰，怎麼毫不熱血，為什麼總是很痛苦、很不情願的樣子？
1979年電視動畫《機動戦士ガンダム》（下稱《Gundam》），由富野喜幸（後來改筆名為富野由悠季）任總監督，帶領日昇動畫團隊製作，於名古屋電視台首播。
《Gundam》以相對寫實的手法，描寫戰爭和被捲入戰火的人們。主角不是熱血勇敢的英雄，而是在戰亂中被迫成長的普通人。名為RX-78-2 Gundam的機械人也不是對抗邪惡的正義化身，而是軍事工業產品、主角賴以保命的武器。
把寫實感引入機甲動畫，把小人物放在大世界面對無常世事，《Gundam》着重描寫人物心路歷程。由於採用機甲動畫鮮見的創作手法，與過去的作品大相徑庭，《Gundam》因而被視為真實系機甲動畫的開山之作，標誌機甲動畫的範式轉移。
而與之相對，傳統手法的機甲動畫則被稱為「超級系」，當中表表者為《マジンガーZ》（鐵甲萬能俠／無敵鐵金剛）。主角機猶如超級英雄一般，對抗邪惡勢力，施展必殺技對付敵人[Satoman]。這種故事風格似乎深受特攝英雄作品影響，同時又反映日本社會迅速工業化、機械化帶來的轉變。
超級系黑客的由來
若說機甲動畫反映現實中機械科技的迅速發展，黑客故事則可說反映資訊科技的突飛猛進。在電腦日漸普及、互聯網飛快擴展的同時，資訊保安成了眾人關注。而遊走電腦世界，利用保安漏洞獲取利益的黑客，也自然引發大眾想像，成為故事題材。
可是，相比有具體形象，可以觀察、可以觸摸的機械，電腦軟件、數據網絡實在太抽象。即使公眾每日都直接、間接地使用不同型式的電腦，電腦的真實運作始中藏在用戶介面背後，箇中觀念實在難以闡述。要把資訊科技題材化作流行娛樂，談何容易？更何況，作家、編劇往往不具備專門的電腦知識，又該如何描寫黑客情節？
於是乎，創作者只好放棄真實感，改用其他手法代替。把電腦視為黑箱，把黑客當成魔法師或者武林高手，把入侵電腦當成高手鬥法。而鬥法的方法，就是對着不明所以的畫面，不住敲打鍵盤。
這種創作手法的確滿足了一時之需。然而，讀者、觀眾的教育水平越來越高，又怎會滿足於這種粗糙戲碼？
一部「真實系」黑客小說誕生
然後，《少女黑客》橫空出世。
作者因正職之利，對資訊科技有深厚認識，又有機會到世界各地實地取材，與科技企業交流。於是，故事中的科技，從混合實境到類神經網絡，從量子電腦到意識上傳，不是已經存在於現實世界中，就是科學界積極研究中。
小說中的黑客手法都源自現實世界。若要遊走互聯網，分析client-side script可謂基本功。若要針對個別對像展開行動，最有效的方法莫過於透過social engineering獲取關鍵情報，什至策反對方的人員。還有鑽物聯網的弱點，用活用加密法作攻擊用途，都是援引自現實案例。
憑藉嚴謹的近未來設定和寫實的黑客手法描寫，《少》不像其他流行娛樂一般把黑客描述得神秘又神勇，卻又表達得越來越滑稽；而是把黑客故事寫得明確、具真實感，能夠讓讀者理解。
開拓真實系的風險
真實系可能是因為超級系變得過份幼稚和滑稽而作出的回應，其範式轉移具有標誌性意義。然而，開拓新路線伴隨着相當風險。
讓我們回到《Gundam》首播的日子。你在電視上觀賞《Gundam》，故事裏氣氛沉重，世界觀艱澀，人物經歷悲情，完全不像你一直以來習慣的故事。為何主角不是激動人心的熱血英雄？為何人物總是在戰艦上過軍旅生活？何以缺少日常歡笑？既艱辛又悲傷的戰鬥是為了什麼？
兒童觀眾無法理解，什至感到沉悶。於是，《Gundam》首播時收視低迷，周邊商品銷售額欠佳。投資者因此多次干預製作，最後連集數也大幅縮減。
《少》其實也有類似問題。一般讀者並不了解資訊安全和黑客手法。即使對資訊科技從業員、軟件開發者而言，資訊安全也是很專門的知識，更可況是對電腦認識有限的普羅大眾。故此，一般讀者對黑客的理解往往來自流行娛樂的描寫。
寫實黑客雖非前無古人，但也稱不上常見。一般電影、電視更喜歡把黑客描寫得像魔法師，把黑客技術當成魔法，鍵盤就是施魔法的工具，要不讓黑客在網絡中無所不能，要不讓兩雙方的電腦魔法師隔着互聯網鬥法。這樣的好處是無須深究箇中原理，而且能夠用緊張刺激的方式呈現，觀眾的認知負荷也較輕鬆。
然而，《少》採取了寫實的黑客描寫。雖然技術細節適度略去，入侵手法稍為戲劇化，但整體仍然是現實中的黑客攻擊手段。現實中不少黑客手段都是隠密行事，自然沒有緊張刺激的攻防戰，也沒有電腦魔法師隔空鬥法。「防守方」也只能恆常檢查系統，幸運的話可能會事後發現被入侵過的痕跡，然後枯燥地調查可有數據被盜竊，或者有沒有程式被改寫，有沒有被植入後門。
有評論就這樣批評《少》[滔江社]：
有很多讀者可能想看到的情節都沒了：如何做程式破壞計畫？黑客之間的工作？[…]這就期待有些落空[…]說幾句突然就成功破壞了計畫，我連造神計畫那邊做了什麼防護都看不到！基本上就明日科技一方面無敵破壞對面，沒競爭[。]
會產生這樣的評論，難免意味寫作手法仍有改進空間。但更重要的原因，還是讀者尚未適應寫實的黑客描繪。這種期望落差容易令讀者嫌棄，以至令潛在讀者卻步。
真實系充滿潛力
《Gundam》雖然出師不利，卻在雜誌評論獲得不錯的口碑，漸漸得到青少年及成人觀眾注意。藉着重新界定目標觀眾，在更適合的時段重播，並重新剪輯成三齣劇場版在戲院上映，《Gundam》終於取得成功。之後，《Gundam》系列推出續作，塑膠模型銷量上升，往後的成功眾所周知。
相比之下，《少》沒有出師不利的問題。作為獨立創作，也無須面對金主壓力。憑着新穎題材，認真的資料搜集，再加上作者固有寫作功力，在Penana平台上廣受歡迎，更打入2021年Penana香港十大故事。[Penana小熊]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1dw3EKsM
或許，假以時日，大眾對資訊科技的認識進一步提高時，真實系會變得更受歡迎？
《少女黑客》充滿超級系的影子
雖然《少》追求黑客手法和科技設定的真實感，卻處處出現超級系的影子。
首先，第一單元中段引入明日科技研究所的組織設定。座落離島，孤懸海外，人員靠渡輪進出，猶如自成一角的城鎮。設有大學部和預科部，自行招攬、培育人才。島上滿是擅長各個領域的天才，有數學家、程式設計師、產品設計師，什至有催眠師。
這些天才猶如超能力者一般，聚集一個小島上學習和研究，各自發揮所長。如此看來，研究所就像漫畫裏的異能人學校，把能人異士集中在一起受保護和受教育。
先別說現實中有沒有猶如超級英雄般的天才；世上有沒有可能誕生出這樣的一個組織？自成一角，富可敵國，精英匯聚，聽起來既是重要資產，卻也可以是一大威脅。放在世界別處倒有可能，但觀乎香港的地緣，這種組織能出現在香港，只能是奇幻十足。
然後，第一單元末段引入新場景御饌津書屋。書屋的存在超脫現實與虛擬，既能夠從現實中以超自然方法進入，也能夠經虛擬實景接入。裏面的店長和店員長着狐狸耳朵，售賣超自然道具。還有個驅魔人坐鎮，不知真正目的是來打書釘還是來追女仔。
書屋的設定意味這故事已經偏離了科幻，有一條腿涉入奇幻類別了。所以，《少》根本不是真實系故事囉？其實不能這樣下定論。因為《Gundam》其實也有同樣遍佈超級系的影子。
《Gundam》其實很超級系
《Gundam》從一開始就充滿超級系元素。平民少年阿寶（アムロ／Amuro／阿姆羅）意外坐上獨特的機體，成為機甲駕駛員，而且大殺四方，成為眾人的倚靠。雖然主角機RX-78-2在設定上是多部同型試作機之一，但從劇情表現看來卻像獨一無二的機體。而且，受到投資者指示，RX-78-2的體型仍算巨大，而且有核心戰機合體的設定。這些其實都是超級系機甲動畫的傳統元素，令《Gundam》被論者覺得不夠真實系。
然而，這些小事都是旁枝末節。真正令《Gundam》偏離真實系的，其實是「新類型人」（ニュータイプ，Newtype）的設定。
新類型人這個詞到了動畫後期才突然出現。微觀而言，可以把新類型人理解為一種超能力者，擁有心靈感應能力、敏銳的認知能力，以及能夠操作精神感應武器。宏觀而言，可以理解為人類整體的革新，人類因移居宇宙，為適應環境而激發出其潛能。當然還可以從哲學角度探討人類的可能性，主張人類應互相理解等等。如果只是這些觀念，都不難說服觀眾這些仍然是科幻元素，不少愛好者都熱衷於在硬科幻的思考框架下研討新類型人的意義。
然而，新類型人能力到後來竟然發展成通靈能力。一名重要配角在生前用心靈感應與主角交流，這尚可理解為科幻。可是，她死後竟然仍然與主角短暫交流，這已經屬於靈異事件了。其後，續作《機動戦士Zガンダム》、《機動戦士Vガンダム》都發生不少靈異事件，較近期的《機動戦士ガンダムNT》更是以靈異事件為故事主軸。如此偏離科幻，難免被人質疑能否真的把《Gundam》及其續作視作真實系。
超級系元素並非壞事
話雖如此，《Gundam》和《少》兩作偏離真實系不見得是壞事，更不可以簡單當成作品質素的指標。
首先，《Gundam》一開始根本沒有自稱真實系。這個詞語是評論者事後發明，事後冠上，不見得是富野的原意。同理，把《少》稱為真實系也純屬本文的鬼主意，貓姐從未開創出「真實系黑客小說」這樣的名詞。寫實風格確是兩者原意，真實系卻不然。把框架強加再勉強評論，實在不公道。
其次，超級系絕非貶意詞，絕不代表質素差劣。超級系跟真實系一樣，同為創作手法，同樣能夠寫出好故事。對讀者、觀眾而言，也不過是鹹魚青菜各有所愛罷了。
而更重要的是，故事創作本來就是把現實和幻想揉合的過程。拌入多少現實、多少幻想，本來就全由創作者判斷。比起盲目追求寫實，更重要的是如何利用幻想和現實帶出故事裏的訊息。
因此，運用真實系的框架比較分析這兩部作品，並不是為了沉迷於追求寫實，而是為了解答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需要真實系？
為什麼我們需要真實系？
真實系之所以為真實系，是因為作品把現實與幻想相結合。
真實系故事之所以不是現實主義文學，是因為故事發生在幻想出來的世界，具備科幻或奇幻設定，不必過份沉迷於還原客觀現實。
真實系之所以自超級系區分起來，是因為真實系壓抑了幻想世界中的浪漫主義，從而更着重人的境況。
於是，真實系故事可以發生在幻想出來的世界，人物卻必須接地氣，反映現實中的我們。故事中的挑戰只會發生在故事世界，但挑戰的核心卻是現實世界中的難題。
在《Gundam》裏，富野把阿寶置於殘酷的戰亂之中，不容他躲在別人背後，反而要手執武器在最前緣保護背後的人。雖然故事中的戰爭型態只有在科幻世界裏才能發生，阿寶必須面對的問題卻同樣是我們的問題。我們跟他一樣，到了人生某階段，就不得不放下幼稚，被逼急速成長。如何面對突如其來的責任，從來是我們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課題。
在《少》裏，巧巧因才智過人，而被推上資訊科技發展的最前緣。現實離故事中的造神科技相距什遠，但其中的社會問題卻相當真實：當新科技誕生，即將急速改變整個世界，我們該當如何自處？巧巧等人的答案是：與其恐懼科技洪流，不如更着眼於當中的社會公義。不是新科技會不會誕生，而是應該如何誕生，如何確保公平開放，避免被少數特權階層壟斷。
當說話者訴說故事，聆聽者便會本能地在腦海中重構出故事內容。當作者構築虛構故事，把人物放在處境裏，面對來自外部和內在的挑戰，讀者也會與人物一同經歷挑戰。
真實系故事引領我們進入幻想世界，讓我們稍為脫離現實。然而，人物經歷的挑戰取材自現實。真實系故事因而成為一份教材，讓我們預習怎樣面對挑戰，讓我們為面對未來多了一分心理準備。
References
[大﨑孝徳] 大﨑孝徳. “『ガンダム』第1作は低視聴率で打ち切り…巨大ビジネスに大化けした経緯は示唆に富む”. Business Journal, 2019.06.30 08:30, https://biz-journal.jp/2019/06/post_28471.html. Accessed 28 December 2023.
[Satoman] Satoman (沙陀曼). “Re: [閒聊] 超級系跟真實系機人的分界線是啥?”. 批踢踢實業坊, 15 January 2024, https://www.ptt.cc/bbs/C_Chat/M.1705319645.A.555.html. Accessed June 2024.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qwYHhwDK
[滔江社] 滔江社. “【書評】少女黑客：造神計畫”. ［書評］藍鳥和米粒的不妙屋, 27 July 2023. Penana, https://www.penana.com/article/1142027. Accessed 28 December 2023.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LsqAzotXP
[Penana小熊] Penana小熊. “【書評】少女黑客：造神計畫”. Penana, 30 December 2021, https://www.penana.com/article/724012. Accessed August 2024.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Ap1XNz5I
Also See
傑特. “寫實軍事系鋼彈的十誡－－Gundam Sentinel初探”. 方墨ＡＣＧ, https://web.archive.org/web/20111225232148/http://format-acg.org/gundam/Story_house/Gundam_Sentinal001.html. Accessed through Wayback Machine in July 2024.
傑特. “由原點再出發 －淺談Turn-A Gundam”. 方墨ＡＣＧ, https://web.archive.org/web/20111226001411/http://format-acg.org/gundam/Turn-A/TurnA_open.html. Accessed through Wayback Machine in July 2024.
夏凰翔. “《鋼彈誕生起源》：它的締造者們親自講述這個超級IP的！”. 巴哈姆特, 2023-02-27, https://home.gamer.com.tw/artwork.php?sn=5668051. Accessed July 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