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有你，天地孤寂 - 十二、天差地遠（上）

（荊無雙視角）

朱紅色的雲頭錦履探進偏間，觸地，由金線繡出的寶相花紋錦於門縫間溜進房室的陽光中，微光閃動。

四哥與我預想中那鬱鬱寡歡的樣子迥異，神采奕奕。

看來，他打算逃離我的掌心去闖蕩江湖。

素來波瀾不驚的我表面上從容不迫，實則焦急得有如萬隻蚍蜉在胸口嚙咬。

牠們沿著頸子爬上了我的耳垂，試圖將肥碩的身軀擠進耳道中，直到徹底將通道堵死。

我努力地讓自己冷靜，編織著早在踏入門前就想好的話語。然而，耳鳴卻如成千上百的沙彌念經般，讓我恍若被罩在青銅大鐘下，我所說出口的一字一句皆扭曲、變形，化為鐵鎚，在鏽蝕的大鐘上敲出一次又一次的悶響。

咚、咚、咚……近乎將所有專注力都放在薛彌陀與四哥一舉一動的我，遲了一拍才發現那鐘聲是我的心搏。

連自己說了些什麼都聽不清，震耳欲聾。

將手搭上烏柄長劍的薛彌陀開了口，話語卻被咚咚咚咚咚的鐘聲撞到九霄雲外，即便有漏網之魚，也被正在撕扯耳道的蚍蜉給拒於門外。

──幫主，老四今日勢必得和我薛某人一塊兒走。

早在讀出唇語前，感知到殺氣的我已揮出了鴛鴦劍。

刀鋒撞擊的手感如期而至，兵器碰撞的脆響慢了一剎才傳來。劍威將罩住我的大鐘劈開，鐵器的尖嘯讓蚍蜉當場氣絕──

聲音重回了我的世界。

「怎麼可能？」在薛彌陀驚詫地對我怒吼時，他早已接連使出了一次橫斬和一記突刺，不愧是第一快劍。

然而，他使盡渾身解數仍無法傷及我哪怕一根寒毛。劍鋒所至，總是有鴛鴦劍在那兒早一步等著。

「我可是易水幫幫主，天下無雙可不是嘴上說說。」我靈巧地向後踩一步，驚險地避開薛彌陀對我左脛的突襲。

「妳看得到我的劍？」他兩眼發直，多年來在任務中所向無敵培養出的自信被折了大半。

「你猜呀。」我嘲弄道。

薛彌陀氣息紊亂，內力無法很順利地轉化為外勁，看來情勢正如我所料，逐漸變得對我有利。

至於此戰是否會對薛彌陀未來闖蕩江湖造成影響？呵，我才不在乎，他已不是易水幫的人了。

唯一必須顧及的事情，只有絕不能讓四哥和這傢伙一起遠走高飛一事而已。

在確認戰況仍在我掌控範圍內的時候，我的注意力一刻也沒從薛彌陀身上移開──他可不是出招前會出聲提醒人的傻子，高手間的比試只要有一瞬疏忽就會因此送命。

看吧，他眉頭一鎖，上臂肌肉收縮，右腳踏出且腳尖朝內──會是向上斜斬後手腕一轉取我咽喉。

但不只如此。若我選擇退後一步，仰起下頷迴避，他就會立刻踏出下一步，上前給予一記劈砍，絕我性命。

即使如今他的氣不太穩定，但還是能輕易給我致命傷吧……

所以，這裡該直接預判他手腕的位置，出劍將其斬落──就算反應再怎麼快，至少也能傷及經絡，使他短時間沒法握劍。

鴛鴦劍已至，卻沒有斬中手腕的手感。

鏘！只有一聲金屬碰撞音，讓人從腳底竄上一股直達頭皮的涼意，抓撓著我的背脊。危機感轉化為刺痛，令我產生了後背的白皙皮膚正被利爪抓成爛肉的錯覺。

「妳果然，看不見吧？」薛彌陀嘴角微彎，他前一刻還帶有畏懼的眼中閃過精光，半瞇著的雙眸全然沒有給人慈祥的感覺，反倒像是在嘲弄獵物的猛獸。

冰冷的汗水從肌膚沁出，汗濕了我的訶子。光是和薛彌陀過招就已是命懸一線的死鬥，如今還被看破手腳，讓我多少有些動搖。

他說的沒錯。薛彌陀的劍速無人能及，即使是做足心理準備的如今我仍看不清。

才能和身體素質差距形成了一堵高牆，若我執意卯足全力衝撞，便會把肉身撞成糜；若我執意攀附，粗糙的牆面將會把骨挫成灰。

經嘔心瀝血的努力後，看清現實的我已不再像年少時那般狂妄自大。我是通才，各方面的技能都能很快上手，但總是被迫在各領域的強者面前承認自己的不足。

論劍速，我遠遠無法企及薛彌陀；論輕功，我略遜四哥一籌；論氣的細膩掌控，我又比不上三哥。

別說和薛彌陀比速度了，肉身已有著先天的限制，讓我連和四哥一樣看見長劍的虛影都做不到。

在我看來，薛彌陀在揮劍的霎時，肩膀以下皆成一片空虛，那把烏柄長劍彷彿能劃開陰陽兩界，躲進鬼門關，蘸上忘川水，讓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劍招已成。

然而，面對薛彌陀的嘲諷，我仍貫徹冷靜，挑起嘴角嘲諷道：「呵，瞧不瞧得見，試試便知。」

薛彌陀這回雙眸直勾勾地盯著我，肩膀也近乎沒有移動──但我十分清楚他將要出手。

雖說他盡力隱藏一切出招前的準備動作，但我依然能預判他的下一招。

在不能大幅挪動肩膀的前提下，還能達到以往速度的招式無他，自然是薛彌陀最得意的刺擊。

以他素來的習慣，八成會將手腕置於下方，朝上使出突刺。因此我毫不猶豫地向下揮砍，目標依舊是斬落他的手腕，最不濟也要擋下那即將貫穿我咽喉的一擊。

劍招已出，這才發現薛彌陀的氣仍然沒有流動的跡象，且他的手腕並沒有向下挪移──不，我還瞧得見他的臂膀就代表他招式未出。

在我腦內閃過戰況分析時，他的手腕在我視野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打算用中段突刺傷我肺臟──我如此猜測著。

死的預感水漲船高，薛彌陀那排山倒海的殺意近乎將我吞沒，我在窒息感中感受著如中邪般跳動的心臟於我體內震盪。

五感與直覺無一例外都在對我訴說著，他的目標絕非肺臟，而是打算破壞心臟讓我一命嗚呼。

薛彌陀你也真是的，和四哥相處了這麼多年，卻還是什麼也不懂。

我要是死了，四哥可是會傷心的呢，到時別說是和你闖蕩江湖了，說不準還會因此與你反目成仇，這值得嗎？

在過去，四哥想利用我與易水幫的力量來創造太平盛世，好彌補他沒能在亂世中給予爹娘善終的後悔；而現在，過去的悲傷所帶來的麻痺感已然褪去，他因善良的本性而對廝殺與掠奪感到痛苦，才渴望著歸隱，想藉此從總是有人會受傷的尚武世界中逃離。

我處心積慮地想保護他的心靈，成全他的理想，卻被當成魑魅魍魎。

而被當成救命浮木的你，卻想把他拉入江湖，利用一時的衝動作為惡臭的餌料將他引入痛苦的深淵？乍看之下華美的理想無法用話語戳破，怕是要到四哥溺水之時攀附於其上，才會知曉那只不過是沒法乘載他所求之安逸的稻草。

這我可萬萬無法接受。

四哥追求的自始至終都並非波瀾壯闊的一生，而是恬靜閒適不被外人打擾的安穩生活──他很快就會理解唯有臣服於我、成為被我嬌慣的寵物，才能滿足他的欲望。

既能每天過著幸福而甜蜜的日子，也不用做無謂思考，更不必為惱人的煩心事傷神。

所以，我是不會讓你帶走四哥的，薛彌陀。

將丹田內的氣集中到雙臂，歷經千錘百鍊的肱與腕發力，硬是扭轉了出劍的軌跡。肌肉彷彿被使勁拉扯的布帛般發出悲鳴，但我置若無睹，仍硬是打算將劍的落點修正到比我原先預估還高的位置。

劍至水平處，仍未受阻──這假冒出家人果然打算取我性命。

遲來的撞擊回饋讓我知道這次沒能完全阻止薛彌陀的進攻，我的阻攔使神速之劍的隱形遭破解，我能清晰地看見眩目的白銀色劍鋒不斷逼近……

分秒必爭，我在須臾間後仰，仰頭躲閃想順著鴛鴦劍將我腦袋瓜自鼻樑橫切的斬擊。

不行，鼻翼會被整個切下來。

若今日只為求勝，作為武者失去鼻子也無大礙。然而，我此刻追求的是連暗器都不動用的完全勝利，況且我這又美又挺的鼻，還得留著給四哥欣賞呢。

施展輕功，雙足騰空，長劍掠過鼻尖，花紋鋼獨有的冰冷氣味竄入鼻腔。

罩在櫻色羅襦外的朱色紗羅大袖衫半透著光，於劍威下翩翩起舞。劍斬蝴蝶，劍雖迅猛，然揮之必起風──

風起蝴蝶走。

剛，終究斬斷不了柔。

未闔上的木門被朔風吹得向外敞開，衣袂於夕陽餘暉中翻飛，我悟了。四哥亦像美麗的蝶，愈是想用雙手捕捉，反倒愈會使他嚮往青空。即使束縛住他的人，也阻止不了隨風飄走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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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天差地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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