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守護天使好像不會照顧自己 - 後日談畢業旅行的幽靈(3)

　　「笨蛋。」

　　「妳才笨哩。」

　　因為塑膠袋破掉了，食材灑了一地。我只好捏著外套的下襬，盛裝那些瓶瓶罐罐。

　　「等下回去的時候，黛安一定會笑我們。」我說。

　　因為某種原因，黛安目前跟我們住在一起。

　　好吧，其實是因為窮——我想黛安應該會這麼說。

　　自從她因曠班而被渡假村炒魷魚後，她隨即被趕出員工宿舍，而恰巧我們家有空房，於是就讓她借住在這裡，直到找到新工作。

　　話雖如此，黛安卻始終提不起找工作的幹勁，看不下去的莉莉安於是將一些關於漫畫稿件的作業交給她，也因此黛安住得更加理所當然了。其實我也快要習慣了。

　　撇除漫畫相關的工作需要從頭開始學，黛安在家務方面的能力意外地在行，不僅廚藝不錯，掃除相關的知識也難不倒她。聽說她以前是孤兒院出身，甚至待過一陣子教會。

　　托她的福，我們已經很少過著連續幾天都吃同一鍋咖哩的日子了。

　　但那樣的人，為什麼最後會選擇成為死靈法師呢？其實我有點好奇。可是畢竟算是個人的隱私，於是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薩米，有流星耶。」莉莉安舉起手指。

　　「流星？」

　　我看了一眼天空，現在不是才傍晚，看得見流星嗎？

　　根據莉莉安指示的方位，我隱約看見發光的物體。那物體的確會發光，但不是流星。

　　距離我們大約數百公尺吧。

　　而且發出的光斷斷續續，有點像是故障的燈泡。

　　我猜是無人機吧。

　　「為什麼流星會放屁？」莉莉安問。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某個冷笑話的開頭。」

　　「——哼。」

　　她不開心地扭開臉。

　　我們繼續走著，已經快到家了。

　　「——薩米。」

　　就在這時，莉莉安突然踮起腳尖，小聲地在我耳邊說：「嗚啊，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剛才那個好像就是我們之前說過的幽靈，畢業旅行的幽靈。」

　　「……」

　　我想要轉頭，結果莉莉安突然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嗚嗚，她發出害怕的聲音。

　　「你不要轉頭，不然祂會越靠越近。」

　　「那怎麼辦？」我問。

　　「我們慢慢地走，然後祈禱幽靈會慢慢飛走吧……」莉莉安將身體靠了過來，緊緊抓住我的外套，「如果這時候黛安在的話……」

　　「黛安有辦法應付嗎？」如果她有辦法，為什麼之前會跟著一起逃呢？

　　「沒有。」

　　「沒有？」

　　「但是沒關係。」我的守護天使表現出高尚的情操，「如果她在，就有人陪我們一起逃跑了。而且那個大奶怪一定跑得最慢，最後就會被幽靈吃掉。」

　　「又不是遇到熊。」

　　兩個人繼續戰戰兢兢地走著。

　　我努力讓自己只看往前方的道路，注意力則是放在眼角的餘光上。隱隱約約可以看見那道「會放屁的流星」晃來晃去，說實在，那的確像是她們先前提到過的鬼火。

　　鬼火宛如一團飄在空中的廢棄物，上頭佈滿絲狀物體。

　　所以是怨靈嗎？

　　是來自於「天空之矛」的幽魂嗎？

　　然而才剛走了一段路，閃爍的光點就消失了。

　　「……消失了？」我問。

　　「薩米你不可以說這種話，這樣幽靈一定還會跑出來的！」

　　「是我的錯覺嗎？」

　　「薩米！閉嘴！」

　　「我就說了，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鬼呢？」

　　「嗚嗚啊啊啊！」莉莉安抓住我的領子，「——你這個白癡！大白癡！」

　　莉莉安拚命捶著我的腦袋。

　　我因為抱著晚餐的食材，只好「對不起對不起」地站在原地承受她的攻擊。

　　可是過沒多久，莉莉安停了下來。

　　我抬起頭，發現她驚恐地看著我，緩緩向後挪動腳步。

　　「莉莉安？」

　　「……」莉莉安的瞳孔晃動著。

　　「不會吧？」

　　「……」

　　「該不會——」

　　該不會就像恐怖電影的情節那樣吧？

　　我想了想，最後下定決心深呼吸。

　　慢慢看向自己的後方——

　　嘿！

　　來吧！

　　「嗯？」

　　結果後面什麼都沒有。

　　我看向莉莉安，結果她笑了出來。

　　「呼哈哈——誰叫你剛剛一直嚇我，我贏了！」莉莉安說。

　　「……」

　　「耶！」

　　「……」

　　「薩米你剛剛的表情超好笑的——」她邊說邊模仿我剛才的表情。

　　「……」

　　我沒有說話。

　　而這是有理由的，並不是兩個人單純地陷入互相嚇對方的循環。

　　過了不久，莉莉安好像也明白了。

　　因為某個最糟糕的狀況發生了。

　　「……」

　　我跟莉莉安都安靜了下來。

　　兩個人一起默默地撿拾起地板上散落的調味料，然後小聲地討論：「怎麼辦？」

　　「不知道。」

　　莉莉安的表情瞬間皺得像一隻巴哥犬。

　　巴哥犬快要哭了。

　　因為那隻巴哥犬頭上的天使光環，此時剛好有一顆會放屁的流星卡在上面，發出「咻咻咻」的聲音。而且幽靈看起來似乎有點生氣。

　　ʚɞ

　　說是幽靈，外觀來說卻像是一顆會斷斷續續發光的網狀球體。而在網狀的孔洞之中，除了隱約透出光線，還垂下不少細長的絲線。那些絲線纏住了莉莉安的天使光環，導致她的頭上彷彿飄浮著一顆地球儀。

　　而且那些絲線隨著晚風搖晃，有時會黏住莉莉安的臉頰。

　　「……噗噁。」莉莉安吐出黏住嘴唇的絲線。

　　「……」

　　怎麼辦怎麼辦？莉莉安不斷用眼神求救。

　　我怎麼知道……

　　都是你在那邊亂說話，祂才會纏上我們。

　　跟我沒關係吧？祂看起來比較像是卡在妳的光環上面。

　　怪我囉？

　　「你、你……都是你啦……」我的守護天使捶著我的手臂。

　　「……」

　　「怎麼辦啦……」

　　「打電話請消防隊處理？」我瞄了一眼幽靈。

　　「消防隊可以處理幽靈嗎？」

　　「不知道耶。」我伸手撥開莉莉安臉上的絲線，確認著絲線的材質，「可是這些線是有實體的，所以應該不是幽靈吧？」

　　「不然會是什麼？」

　　「摸起來有點像乾掉的水藻……會不會這是一顆被詛咒的沙灘排球？」

　　「那是什麼啦。」

　　「就是一直卡在岩石的縫隙，吸收了日月精華，最後——」

　　「最後？」

　　「最後就變成一顆會飛的沙灘排球。」我持續說著連我都不信的話：「一定是因為畢業旅行那天我沒有看到其他人的泳裝，也沒有打到沙灘排球，所以一個幽靈，畢業旅行的幽靈，才會在秋天的天空遊蕩。」

　　「明明就只是想要看別人的泳裝。」

　　「回憶是不嫌多的嘛。」

　　「受不了耶。」莉莉安用手再度撥開黏在臉上的絲線，「而且這個東西好臭喔……又黏又臭的……」

　　「感覺不像是這個世界的東西，黛安應該有辦法處理吧？」我說。

　　咻！

　　——咻咻咻！

　　「喔喔！」

　　「怎麼了啦！」

　　莉莉安頭上的幽靈突然搖晃起來，發出亮光。

　　伴隨著亮光，還有些許的蒸氣噴出。

　　但是過沒多久，幽靈再度安靜了下來。

　　「……好可怕喔。」

　　「嗯。」

　　莉莉安好像快哭了，她說：「我不要這樣啦……我的光環是很神聖的東西……」

　　「妳以前好像用天使的光環曬過襪子。」

　　「……」

　　「我應該沒有記錯吧？」我問。

　　「好嘛好嘛，我就一輩子都這個樣子，好不好啦。」我的守護天使開始自暴自棄。

　　「拜託再忍一下，就快到家了，等下黛安一定會幫妳處理的。」

　　——咻咻咻！

　　咻。

　　咻嗚……

　　幽靈開始發出推進的聲音，導致莉莉安的腦袋跟著晃來晃去。

　　最後，甚至讓莉莉安的雙腳離開地面。

　　「嗚喔喔喔——」莉莉安抓住頭頂的光環。

　　「等一下！」

　　我跟著抓住莉莉安頭上的光環，想要停下幽靈的動作。

　　結果失敗了。

　　受害者又增加一人。

　　晚餐的食材散落一地，瓶瓶罐罐因為重摔在地面，潑灑出液體。

　　「啊啊飛起來了——」

　　「好可怕——」

　　我們就那樣在人行道上面飛著，路人們都停下腳步。

　　為了避免撞到人，我跟莉莉安不停大喊。

　　「——閃開啊快閃開！」

　　「——對不起！」

　　完蛋了。

　　從推進力來看，那個幽靈真的是異世界的產物。

　　而在後來，幽靈甚至開始爬升高度。

　　我們離地面越來越遠。

　　兩樓、三樓……旁邊的招牌越來越少，周圍的建築物越來越少。我左顧右盼，發現自己看得見地平線。

　　已經沒有建築物可以參照了，所以根本不清楚來到多麼誇張的高度。

　　「……」

　　「啊啊……」

　　會死。

　　當下我只有這個想法。

　　雙手不斷地發抖，我一定會死在這裡，一定會摔得血肉模糊。

　　「——薩米。」

　　莉莉安這時候喊住了我。

　　她背對落日，淡金色的長髮被風吹亂，可是眼神絲毫沒有迷惘。

　　那不是一位漫畫家應該有的眼神。

　　既陌生又熟悉。

　　但我隨即想起來——那是讓人懷念的眼神。

　　敬畏死亡、卻又無法停下腳步的眼神。

　　莉莉安舉起食指，將其放入口中。幾秒後，隨著指尖離開她的嘴唇，唾液的絲線馬上被狂風扯斷，然而指腹仍微微泛著光。

　　那是天使的體液。

　　「——準備好了嗎？」她發著抖，卻笑得很開心。

　　「好，來吧。」我也發著抖，但還是笑得出來。

　　我輕輕咬住她的食指。

　　舌尖包覆她的指頭，然後把莉莉安的一部分放進我的體內。過沒多久，睽違數個月的悶熱感再次從胸口襲來。我明白我會再度迎來死亡，但這次是由我親手選擇的死亡。

　　我以死亡為代價，換來周圍魔力的提升。

　　「——薩米！還記得怎麼戰鬥嗎！」莉莉安跟我抱在一起。

　　「我們每次都是臨陣磨槍啊，不是嗎！」

　　「對耶！」

　　說得也是。

　　我們都曾經是冒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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