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論與難題 - 理髮師之死

「早安，葛先生。」

「早啊！請坐。」

早上八點，葛先生今日的第一位客人，走進了他開的理髮廳。

葛先生的理髮廳是這個小鎮上的唯一一間理髮廳，所以任何有理髮、染髮、燙髮等需求的人，都會來找葛先生。

「像上次一樣。」

「好的，我知道了。」

葛先生熟練的替客人圍上袍子，拿起電動理髮刀開始理髮。葛先生記憶力很強，連一個月前誰來剪過頭髮，乃至於剪了什麼髮型，他都能一一列舉，而且絲毫不差。

當葛先生修剪著客人的頭髮時，客人開始和他聊起天來。

「老闆，我一直很好奇：這鎮上只有這麼一間理髮廳，我們大家都來你這理髮。但是你又要去哪裡理髮呢？」

「這還不簡單。」一面梳理著客人的頭髮，葛先生回答道，「照著鏡子自己剪啊。」

「喔......」客人是追問道：「可我記得你不是發過廣告傳單嗎？我記得標語寫著：

『誰不修頭髮，我來幫他修；

誰修了頭髮，那我就不修。』

沒錯吧？」

「是啊。」葛先生沒有多想，直接回道：「怎麼了嗎？」

「我在想，那如果你替自——」

忽然，客人的身影閃爍，渾身被雜訊色塊覆蓋，還發出刺耳的噪音。這嚇到了葛先生。

「客人......？」

葛先生揉了揉雙眼，眼前的客人便恢復了正常，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客人......您還好嗎？」

「嗯？」客人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滿意的點點頭道：「可以了！謝謝！」

「啊，等等——」

葛先生還來不及叫住他，那名客人已經把錢塞進他手中，留下一臉錯愕的葛先生離店而去。

***

「還發生了這樣的事啊。」

「是啊。」

中午時分，葛先生在鎮內一間美式餐廳用餐。坐在他對面的，是汽車用品店的店長，羅小姐。他們是青梅竹馬，中午經常一起出來吃飯。一如往常，葛先生點了檸檬紅茶、炸雞和起司牛肉堡，而羅小姐則點了咖啡和凱撒沙拉。

「你肯定是過勞了！」羅小姐半開玩笑道，「你比剪刀手愛德華還受歡迎。」

「哈哈，那我看明天休一天假好了。」葛先生咬了一口漢堡。「不過真奇怪，那客人怎麼話講到一半就沒了？」

「可能是你自己沒聽到吧？」

「怎麼可能？我就在他身後啊。」

兩人陷入沉默。一會兒後，羅小姐開了口：「那他說的前半句是什麼？」

「他說：『那如果替自——』後面就沒了。」

「自......自可以接什麼？」像是在玩猜謎遊戲般，羅小姐猜道：「自然？自從？自殺？自己？——」

就在羅小姐說出「自己」兩個字時，她居然也像早上的客人般出現異常。刺耳的噪音逼得葛先生不得不摀住耳朵。

等到雜訊過去，羅小姐一臉疑惑的看著他。葛先生放開手，試探性的詢問道：「妳剛剛......有什麼感覺嗎？」

「嗯？」羅小姐歪著頭。「怎麼了嗎？」

「不......沒事。」

在那之後，葛先生便埋首吃他的午餐，再也不發一語。

***

半夜，葛先生依然對早上發生的事耿耿於懷，躺在床上卻完全睡不著覺。

「誰不修頭髮，我來幫他修；

誰修了頭髮，那我就不修......」

葛先生不斷複誦著這兩句話，試圖理出一些頭緒。

「這兩句話哪裡有問題？」

當初他只是為了容易讓人記住，所以才想出了這個順口溜似的廣告詞。他怎麼也沒想到為什麼這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居然會造成這種奇怪的現象。

葛先生繼續思考著。當他回想起那名客人和羅小姐的話，將其結合在一起後，他忽然想通了。

「如果我替自己理髮，那就同時滿足了兩句話，也違背了這兩句話......」

突然，他感到心頭緊縮，頭暈目眩，光和聲音逐漸從他的意識中消散——

接著，連意識都消失了。

***

當葛先生醒來後，他已不在自己的房裡，而是躺在某間廢棄物回收場的垃圾堆上。他仰望著天空，不對勁的是，天上明明沒有雲，卻連半顆星星都看不見，彷彿黑洞一般。

「這是......夢嗎？」

鐵鏽味、機油味、腐臭味......各式各樣強烈的雜味直衝腦門，令葛先生很快確信這並不是夢。

「總之先想辦法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葛先生站起身來，四周都是無窮無盡的垃圾，延伸至地平線。葛先生只好隨便挑一個方向走下去。總會走到盡頭吧，他心想。

一小時後，葛先生放棄了。

一來，在無邊無際的垃圾海中，根本沒有可以辨識的標的物，走沒多久就讓葛先生迷失了方向感和距離感。

二來，是因為他被這裡的「垃圾」嚇到了。

金屬、磚石、寶特瓶、碎玻璃、塑膠袋......除了這些常見的垃圾外，葛先生居然還發現了一些不該出現在垃圾場的東西：大量人的毛髮、疑似人的皮膚、人的大腿骨、十二顆牙齒、眼球、乾涸的血液、腐爛的肝臟......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葛先生憤怒的嘶吼著，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到底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地方。他做錯了什麼？

他明明就是一個普通的理髮師，在一個普通的小鎮過著普通的生活，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葛先生沮喪不已，像是殭屍一般踱步著。不知不覺，葛先生又多走了數百公尺。

突然，葛先生停了下來。

他蹲下來檢查自己踩到的奇怪球狀物。不看還好，一看，葛先生嚇的把手中的東西扔掉，退避三舍。

那是早上那名來剪頭髮的客人的頭顱。

葛先生不敢置信的回頭瞄了一眼，他更加確定自己沒有認錯人。

葛先生拔腿就跑。他驚恐的吶喊著，回音像鬼哭神號般盤繞不止。

他想到早上那名客人的異常閃爍，和中午羅小姐的異常如出一轍。說不定羅小姐也遇害了。

現在，大概輪到他了。

就在此時，突然從某處響起了一名女性的廣播聲。葛先生停了下來，不安的聆聽著：

『C-1磁碟區，開始清理。』

「什麼......？」

葛先生愣住了。無法理解的事物又多了一項。

突然，一陣天搖地動將葛先生晃倒在地。葛先生吃力地爬了起來，卻看見遠方有一堵藍色的半透明巨牆，朝他的方向掃蕩過來！

「救命啊！！」

葛先生發瘋似的往反方向跑，但巨牆的移動速度比海嘯還快，就算開跑車也不可能躲過。

不出幾秒，巨牆已經來到葛先生身後十公尺處。

他拼了命的奔跑，腎上腺素驅使他那傷痕累累的雙腿繼續奔馳。然而，葛先生很清楚。他躲不掉了。

『誰不修頭髮，我來幫他修；

誰修了頭髮，那我就不修！』

這是葛先生在被巨牆吞噬以前，閃過腦海的最後一個念頭。

***

在各大新聞媒體的頭版上，都印著同樣的標題——

『全球最多玩家遊玩的遊戲「模擬之城」正式關閉伺服器。』

模擬之城是一款模擬養成遊戲，玩家扮演一座城市內的居民，並與遊戲中的各種NPC互動，還可以建立屬於自己的家園，是一款自由度非常高的遊戲，深受廣大玩家的喜愛。

根據官方說法，「模擬之城」關服的原因是「發現眾多NPC的AI存在不可修復的嚴重bug，無法繼續提供正常的遊戲體驗。」

關服不到一天，網路論壇上已經鬧得沸沸揚揚。許多玩家都對此感到惋惜。因此，有網友舉辦了「模擬之城最受歡迎的NPC排行榜」投票調查。

而排行榜中，出現了葛先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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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髮師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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