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晴's 短篇小說集 - 月下憶記（下）：那個約定，你還記住嗎？

一年容易又中秋。2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e3VojAvT

這年的中秋稍微來晚了點，十月的晚上，涼意已經漸趨明顯。

玉臂上的玻璃珠鍊往下垂，一部分落在少女的手掌上。她看著掌心，晶瀅的寒露映著自己的臉、自己的內心。很冷……她這樣想，走到石橋上。

站在橋的中央，林村河畔的兩邊景色都盡收眼底。她看了錶，農曆八月十五日剛剛過去了。午夜的河畔還是提著電燈籠的小孩、牽手熱戀中的情人。電線桿掛上閃爍不停的燈飾，公園旁燃亮燎原的星星燭火。

雨後，水泥地的石縫積滿了水花。此時月色在雲中撥開一道縫隙，靜止的河水倒映著天上的月，成了河中沉月的假象。

灑下路上的只有昏黃的路燈，點點水珠化成滿地金箔。

分針短針的競賽，從錶圈裡沒有止息過。一快一慢，一直前進的中途卻回不時跟對方重遇。

要是把它變成一條直線，短針永遠沒辦法追上分針吧～

少女倚在欄杆上，微涼的秋風越加猛烈地吹著。薄薄的黑色摺裙稍微飄起來，高挺的身軀此刻竟然顯得有點柔弱。除了風聲，她就聽不見其他聲音了。一頭褐色的直髮往後舞動，拽動著橡皮圈。

這風的觸感，是多麼的實在。它是一個男生的肩膀，束在腦後的頭髮像是一直被它撫摸、整理得順直。這時，它又拂過我的臉，深深地抱緊安慰。原本略冷的風，竟然暖和起來。

天空莫名地下了微雨，從臉上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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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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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這陣風過去了，空氣裡彷彿只剩下天上的一輪明月。清澄的夜空彷彿響著零寂的銀鈴聲。

少女下了石橋，沿著河畔小路往裡面的公園走去。晚上正直潮漲，大潮的河水漲得很高，稍微往下伸手就回碰到冰冷的河水。

進到公園，她隨意地走，卻來到瞭望塔下。雙魚的燈飾立在音樂噴泉旁邊，依在塔上的燈光閃出紫色和紅色的流線。

去年的中秋節，你就在這裡陪我過生日，陪我看月，牽我的手。

『要是認真想的話……以後都要牽著妳的手。』還記得我許下這個願望嗎？也許，到了現在只有我還在意這膚淺對白。

也是的，誰人還回相信了一生一世的對白？

你離開了以後，我們每天都利用視象聊天。我跟你說在美術教室的每一天；你給我看在愛丁堡的每條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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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以為科技可以戰勝距離。

曾經，我以為我可以等到你回來。

曾經，我以為我們可以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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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我們都開始疲累了。

漸漸，我們開始變得忙碌。

漸漸，我們開始缺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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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都沒有甚麼話要說，不如今天到此為止。』二月的一天，你在掛線之前說。房間只剩下時鐘的滴搭聲，我們只是聊了十五分鐘啊！

卡嚓！我的腦海中閃過了你拿著剪刀的樣子，悄然把交織的線剪斷。錶針沒完的運轉，指針間的夾角一秒一秒的加大。

我甚至已經看不見前方的你。

這夜，我拉開宿舍房間的趟門，在露台上憑欄而站。刺骨的寒風讓窗簾呼呼作響，杯裡的溫水旋即變得冰冷。我任憑冷風猛鞭，反正它不會比我的心更冷。

露台面對海岸，成列的路燈整齊排列在對岸，一直延伸到兩邊，約定的瞭望塔依然亮起彩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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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約定，你還會記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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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星星，它也沒給我答案。

這晚我沒有哭，一直淡然看著星空，許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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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的中秋節都要跟你一起度過，以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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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地跟自己說：你只是一時間沒空。那些時刻過去了，一切就會回復正常。我們可以像之前一樣，有著無盡的話題。你會回來，我到機場接機的一刻就能夠重新投入你的懷抱裡，被你摸摸頭。

想到這裡，心裡尚存一絲希望的我禁不住笑了出聲。

其實，我只是在欺騙自己。

果然在沒有流星的夜晚許願，願望是不會實現的。

直到某一天，你終於跟我道別。

分手，在此刻竟然可以說得如此淡然。

沒有竭斯底理的哭訴和挽留，我無聲地放開了我的手。我明白，彼此也累了。

一天，我重回美術教室。下午的時候還沒有興趣班，冷清的房間飄著水彩的氣味，緊緊鎖著的窗戶外傳來鬧市的人車聲，黃昏的夕陽為這裡染上過去的顏色。牆上的舊畫作、木書桌和昏暗的室內都洋溢著逝去的回憶。

我在桌子上一劃，掇上手的是一層薄薄的灰塵。

這裡，是我跟你認識的地方。那時我們一起做兼職繪畫教師幫補零用，我在這個教室，下課的時候會看見從隔壁房間出來的你，接著一起晚餐。

再強的關係，始終都是敵不過時間和地域。時間很恐怖，它逐點偷走守護著一段關係的城防，待自己發現之時已經無法挽救。熱燙的心，一直被消磨著，直到不再熱情才肯罷休。

我們何時都放棄了修築彼此的愛河？

這年，公園再也沒有停電了。然而，我與你卻將永遠斷線。儘管……

我的心還是寄望這個只是停電。

少女往更高的地方走去，山林小徑散發著陰深的氣息，孤零零的仿煤油燈風格的電燈照出一個圓形的罩，乾掉的地上滿佈變黃的落葉。

小徑劃出優美的曲線，去到中央要跨過一道石橋，然後就看見一條通往山丘頂的石碉堡的樓梯。

碉堡用花崗岩精緻的雕琢，黑夜當中發出暗白的光，穹頂的採光窗剛好面對著上中天的月亮，銀白色的月光穿過這裡，落在少女身上。

此刻，你又在做甚麼呢？

你記得在這個時空下，有一個曾經跟你一起度過中秋的初戀嗎？

你記得在瞭望塔下，我們彼此說了對方的名字嗎？

你記得，那天流過的淚嗎？

『如果這是一個能夠替我找到他的傳送魔法陣就好了。』

『我想把一切跟你說。』

少女的幻想依舊，希望破滅後的內心像是被掏空一般。她拿出手機，找到與他的對話。按下上面的照片，他同樣站在星空之下。

只是，她已經再沒有找他的名分。

最後的留言停留在二月。臨睡之前，少女都會看他的狀態，看他下線的時間推測出對方何時睡覺。一切已經成為了習慣，認清了離去的事實後，每日還是神差鬼役的按了下去。

因為希望重回熱戀的那時。

儘管不斷說服自己，但是總的放不下手。

少女開始播放歌曲，隨著音樂跳起舞來。

要是他還站在面前，一定會在誇我可愛。

跳了前奏過後，她就按停了音樂了。她就像洩氣的氣球一樣，沒精打采的走到一旁的長椅坐下。

這是個雙人舞步，缺了那個另一半，一切都變得沒有意思。

不知何時，她漸漸的合上雙眼，往一邊倒下去。因為，她實在有點睏了。

身體傾到某處就停下來了，她彷彿感覺到那一次的觸感，那一次的溫暖。過了幾分鐘後，身邊突然動了一下，一些東西覆在她身上，把秋風阻擋開，毛絨絨的觸感撫平了失落的內心。

「是他嗎？」她問了出聲，溫和的感覺讓她不想抗拒，不想睜開眼。

『不可能了，他已經不會再回來。

『你真的厲害，幻覺到這個程度。』那邊廂沒有回答，她給自己淋下一盤冷水。

儘管我們不再相見，我還是想起你陪我度過的午夜。

也許，直到我愛上另一個人之前，都會如此思念你。

希望此刻的你都看著相同的夜空。

中秋節快樂。

早晨的第一絲陽光劃破地平線，早起的鳥兒鳴叫起來。四周開始變得明亮，夏末的餘溫繼續燃燒大地。

少女擦乾眼淚，從長椅爬起來。亂掉的頭髮覆著半邊臉，稍微整理過後，優雅的御姐形象重現。

我竟然，就在這裡睡了一晚，沒有回宿舍。

這時，少女提起心，連忙翻找帶在身邊的小背包。錢包、手機、鑰匙、口紅……全部完好無缺。

東北季風依然吹著，遠在天邊的陽光是搆不到的溫暖。陣陣涼意侵襲身體每一分，然而她沒為自己預留外套。

那麼，一整夜我是怎樣度過的？

她移開背包，壓在下面的筆記紙呈現在眼前。

御晴(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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