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寧托開著只有在科幻電影裡才會看到的炫酷跑車，流線型震散藍光的銀色車殼，外觀設計得有如一頭馳騁猛獸，材質不似橡膠的四個大車輪，以及只有兩個座位宛如玻璃器皿般的車艙，不但可以上升，擴大視野，還能向後壓低傾斜，像在坐雲霄飛車般卻又極其平穩，而且完全零噪音，此刻的我，有如置身在森林仙境。
真是瘋了，楠迪為什麼要救我？現在想想，只是被印格帝打在牆上，那種程度或許根本還不致死，我是吸血鬼啊，受傷了會復原，對了，他有讀心術不是嗎？還是什麼心靈感應，他一定是聽見了我來不及發出的絕望求救聲。
我第一次看見他憤怒咆哮，這令我又再一次陷入陶醉和迷惘，可我不能再胡思亂想了，今天如果換作是費德琳醫師遇到生命危險，楠迪的表現肯定不是只有這樣而已。
我沉浸在被他冰冷體溫籠罩時油然而生的一股絕妙感受，以及一股潛藏在他內心深處，徹入骨髓的孤獨，那讓我光是回想就會忍不住熱淚盈眶，唉，面對現實吧，蔡君雅，妳現在是個男人，怎麼老是以為自己很特別？甚至特別到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女主角一樣，笑死人了，一直以來我都不是，不是嗎？
「亞洛，亞洛？」
「嗯？」我回過神，才發現車子正馳駛在地下公路裡的懸浮車道上。
即便暗無天日，我卻能看得十分清楚，一切都是那麼的蒼白明亮。
漆黑，披著科幻色彩的金屬隧道牆上，時不時就掠過炫光閃爍的電子廣告牌，我定睛一看，眼前的廣告牌上秀著幾個大字。
『歡迎蒞臨血族管轄第四十二區和平城市──葛穆貝瑞市。』
「印格帝不是有意的，」百寧托說道，「他此時的狀態，以超能力層面來講，他現在的心靈感應既脆弱又敏感，只要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感到憤怒和恐慌，你看過了瑪薩慘死的影像，以及親眼目睹冒牌血液運輸員被楠迪先生殺死的情景，也許印格帝感應到了你內心深處的恐懼，所以才導致他做出如此衝動的行為。」
「……我能理解，沒事的。」我緩緩道，心有餘悸地摸了摸頸子。
我感覺百寧托的視線轉向我，「感覺這才是真正的你，亞洛。」
他意味深長地說道，我不解。
「我聽不懂。」
「善解人意的你，」百寧托的語氣非常溫和，不像之前那般強迫嚴肅。「即使你全身帶刺，十分吵鬧，但我其實知道你的真正性格，好吧，沒事了，楠迪先生已經將印格帝轉移至最幽靜的房間，他希望你能恢復精神，畢竟你帶給他不少樂趣，坦白告訴你，這不是我編造的，楠迪先生親口告訴我，你為他解了不少煩悶。」
「嘿，百寧托，謝謝你安慰我。」我朝百寧托眨眼，百寧托輕輕哼笑一聲，不再多說。
車子快速駛出了隧道，睽違已久的城市建築映入我的眼簾，悚然的血紅下弦月，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高掛在又透又亮的黑夜星雲間。
我發出讚嘆，同時懷念起陽光，回憶我還是蔡君雅時的那些交心的朋友們，我們一起自駕旅遊，環了半個小島，玩得不亦樂乎，登山踏青或是到海邊戲水，一邊觀光一邊尋找美食，或在溫煦的藍天白雲下，愜意地郊遊野餐。
「百寧托，你看過太陽嗎？」我小聲地問道。
「……」百寧托不語。
而我繼續喃喃道，「白天的風景，所有顏色鮮活明亮而燦爛，藍天晶瑩透澈，屬於太陽光輝底下的美景，四季轉換，波光瀲灩的海水，璀璨繽紛的浪花，蓬勃如彩帶的海草，還有充滿高光藍色的湖泊溪河，層巒疊嶂覆蓋著各種深淺不一的綠色，五彩繽紛的花卉，蝴蝶黃蜂在其間飛舞，入秋時黃橙紅交織的林蔭山巒，以及蒸騰的繚繞煙嵐，冬天枝葉上的皚皚白雪，雪光潔白輕盈，光束灑落，暖陽融雪，如奶油般融化且探頭出來的嫩草⋯⋯」
「亞洛，」百寧托語氣低沉，「你說的那些我都見過，在我十歲以前。」
「真的嗎？」我驚喜道，「那你相信我不是什麼碗糕洛？我是蔡君雅，我叫蔡君雅！」
百寧托轉動方向盤，不疾不徐道，「我們血族的地上皇都，在大氣的屏障下建造了一顆人工太陽和氣候調節裝置，人類運用強大科技為我們建造了虛幻白天換取生命保障，在魔法防衛區裡，你說的那些風景如虛似幻，卻也真實，那地方從初代皇帝就已存在，作為皇帝終年居住使用的皇城宮殿，至今也有五千多年的歷史。」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我在七歲時，曾到地上皇都──法欒瓚血族首席學府學習古魔法和禮儀，一直到十歲畢業離開，那段歲月稱得上是我最愉快的時光。」
「你現在幾歲呢？」
「二十三，亞洛，我們在血族中屬於非常年輕的吸血鬼，年輕到被看輕、被瞧不起是常有之事。伊利亞還是孩子，也才將滿十八歲，楠迪先生也才二十八，血族除了根據血統、身世背景或權力聲勢來劃分地位階級之外，年齡層也會左右一個吸血鬼的感召能力，這攸關著是否能使自己血族、其他異族或人類信服的要素之一，楠迪先生此刻面臨的，正是過於年輕所為他帶來的種種困擾，他底下的吸血鬼戰士無一個不超過百歲，要收服那群高傲強大的吸血鬼戰士們，只能智取，不能硬碰硬。」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心思早已被車玻璃外的景物吸引走，葛穆貝瑞城市乍看之下，就和我以前所居住的城市無異，車流不停穿梭，不僅有一座醒目標誌性的尖聳鐵塔昂然挺立，還有渡橋，寧靜的河面上燈光輝映。
然而實際上，這座城市很有秩序，每條街道既對稱又寬闊，建築高大但少有玻璃帷幕的摩天大樓，幾乎是以混凝土打造的雕刻建築。街上的行人形形色色，臉上平靜祥和，但很少看到吸血鬼。
「雖然是座和平城市，規範所有種族平等和零犯罪，城市的管制及發展也極其嚴格，但一部分位高權重的血族仍改不了高人一等的習性，生活的區域範圍經常是被劃分開來，我們不習慣拋頭露面，所以車子是良好的代步工具。」
我點頭，提醒百寧托，「我想吃冰淇淋……」
他翻了白眼，「好好好，那東西我知道，不過你說的火鍋、鹹酥雞什麼鬼的，沒有就是了！」
「嘿嘿嘿！」我開心地笑起來。「我告訴你啊，你以後要是交了女朋友，如果不小心惹女孩子生氣，就買一支冰淇淋安撫她，我保證女孩子只要一看到冰淇淋瞬間就氣消了！」
「哈！」百寧托搖頭。「我都還不知道冰淇淋是什麼東西，只知道人類賣場裡有在賣而已。」
現在晚間十一點，街道上燈火通明，繁華有序，平整的地磚人行道上反射著櫥窗的展示燈光，百寧托將車開入地下停車場，我拿著手掌大小的玻璃平板，細看要採買的品項，看了幾分鐘，實在看不懂，所幸丟給百寧托，我負責推購物車。
「我可以去逛逛嗎？」我請求道。
這間大賣場接近十層，每層樓的坪數又大又寬敞，布置著各種餐廳和商店，到處都是人，憑我的直覺，可以看出一部分顯而易見的人類，也有許多五官特出，身形或膚色迥異，看起來既不像是吸血鬼也不是人類的種族。
百寧托隨手拿起一盒熔岩起士微波爆米花，一邊放了回去，一邊嘆了口氣，｢不能離我太遠。」
「你不是標記我了嗎？我如果走丟了，你會找到我？」
百寧托挑起眉，「別讓我做這種事，亞洛，我們的情況不容許身分曝露，何況現在是在工作。」
「噢！」我乖乖地站在原地，看向百寧托背後，從貨架末端掃來的一雙視線，那是一雙奇怪且不友善的眼神。
我打消閒逛的念頭，緊跟在百寧托身旁，我們先買了日常用品，幾乎都是為人類心理醫師費德琳準備的，比如沐浴精套裝組、純棉大浴巾、溫控瞬熱型飲水供應機和電熱毯等等。
還到指定專櫃為卞買了兩套短袖睡衣組、三件不同款式的洋裝、特定色號的口紅、護甲油和植物泡澡精油。又為了印格帝買了新牙刷、一套模型製作工具，顏料畫具、零件收納盒，幾件手動拼組模型和萬片以上的拼圖。
「我可以買這個嗎？」我少女心爆棚地指了一隻絨毛娃娃，儘管看不出它是什麼生物，但可愛到爆，我按耐著想抱緊它的衝動，對百寧托露出渴望的眼神。
百寧托則一臉木訥地點頭，「楠迪先生說你想要什麼東西都可以買。」
「我只要這個就好了。」我選了粉紅色，百寧托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這娃娃有很多尺寸，顏色也很多，如果是白色，就會有點像白色毛茸茸、肉滾滾的豎琴海豹，但好像又不是，標籤上寫什麼我也看不懂，我問百寧托，他說是卡通化的冰海小精靈。
「藍色不好嗎？」
「我就喜歡粉紅色，好可愛喔。」
「你開心就好。」
最後我們來到販賣生鮮食材的區域，買了現場低溫烘焙的堅果，也買了不少吐司、麵包和果醬，蔬菜水果，舉凡萵苣、洋蔥、番茄和紅蘿蔔等，以及一些肉類和海鮮，我則拿了幾瓶調味料和辛香料，還從冰櫃裡挑了一桶大容量的牛奶冰。
見我抱著冰淇淋，他才說，「原來是這個啊。」
「不然是什麼？」
「看過，但我們從不吃這種滿是調味料的冷凍飲品。」
「你剛才不也是在看爆米花嗎？那也是加了調味的膨脹食品。」
「費德琳醫師的助手想要買一些零食。」
「那你怎麼不買？」
「伊利亞很擅長廚藝，他可以為人類做出健康的甜點。」
「可惡！伊利亞是不是討厭我？而且吸血鬼除了飲血還能吃什麼？」
「很多，看個人的嗜好，不過基本上我們只有靠飲血才能恢復精力，人類的血液是我們的主要糧食，待會可以帶你到貴族區的商店街逛逛，除了血膠囊，那裡其實販賣不少受吸血鬼青睞的商品。」
百寧托舉止優雅又從容，所經之處必定吸引不少女孩的視線，然而百寧托的目光只專注在眼前及他的手邊。
「伊利亞對誰都討厭，亞洛。」百寧托輕聲道，可我沒聽清。
我一直想著是不是要買份辣醬熱狗堡來解解嘴饞，速食店櫃台的年輕店員一直笑容滿面地望著我，還對我招了招手。
結果沒買，我們折返時又一次經過了服飾區，百寧托忽然想到似的，這次為楠迪和伊利亞買了質料精湛的白襯衫。而我羨慕地盯著那些展示在人型模特身上的衣裙。
「百寧托，我看起來怎麼樣？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個男人嗎？」
百寧托顯然受夠我老是不經大腦就冒出的問題，他從口袋掏出墨鏡，直接掛在我耳朵上，接著彎身低語。
「說實話，不太像，所以你得把我跟緊一點，你以為大多數人都在看我嗎？不是，有一半以上是在偷偷觀察你，如果楠迪先生在，根本不會有人敢往這裡看上一眼。」
「為什麼？」
「因為他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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