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故事

我是被搖醒的。

「若娜？」克里斯的聲音很輕：「醒醒。」

「克里斯？」我馬上清醒：「你沒事了！」

現在低下身對我說話的是我熟悉的克里斯，乾淨、英俊、完好無缺。他的身上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和合身的牛仔褲，整個人像從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模特兒。

眼睛酸澀，不能哭，太丟臉了。

「嗯，我沒事了，謝謝你。」

眼淚不聽使喚奪眶而出。

「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我來的太晚了。」眼淚越來越多，像壞掉的水龍頭。

「只要頭和身體沒有分開，那我就不會死。」他冰冷的手溫柔的拉住我的手：「你的傷口沒有清理，我替你處理一下。」

「在走回來的路上就好了。」我用手背擦掉眼淚：「只是沒把血漬擦掉而已。」

「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我的衣服可以借你穿。」

「好。」我也不想繼續髒兮兮的了。

他帶我到浴室，浴室裡已經擺了一套乾淨的衣服。我一邊擦眼淚一邊走進浴室，關上門脫下衣服在浴缸裡坐下。

浴缸裡已經放好了溫度適中的熱水，我用力的刷洗身上的污漬，直到水變濁為止。

好可怕，我抓緊了手臂，血魔刺耳的叫聲還在耳畔，久久不散。

「若娜？」浴室外傳出克里斯的聲音：「你的父親剛才打電話來了。」

「啊，等等，可以開擴音嗎？」

「我說了你在洗澡後，他說他會過來，就直接把電話掛斷了。」

「……欸？」有種不妙的預感。

我連忙洗完澡，擦乾身體，穿上克里斯的衣服走出浴室。克里斯不在，我下樓走進客廳時客廳裡已經被收拾乾淨，看不出任何汙漬。

克里斯把我的手機遞給我，我打電話給爸，可是打了好幾通他都沒接。

「你爸剛才在電話裡聽起來很生氣。」歐文道。

「很生氣……嗎？」爸平時太過溫和，我無法想像他生氣的模樣。

可很快，我就感覺到了。

屋外颳起大風，風聲哭號如颶風颳過，整個森林為之顫動。

然後我感覺到了，他正從那個方向走來，我轉頭往窗外看，一個單薄卻氣勢萬千的身影緩緩叢林中走出。他的表情冰冷無比，像萬年寒冰，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爸。

「非常生氣……」我抖了抖：「我、我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隔著一面玻璃，爸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明明看不太清楚，也聽不到聲音，我卻能理解他的意思。

給、我、出、來。

我不自覺發出哀號聲，引得克里斯側目。

「我去和你爸解釋一下。」

「不。」我嚥了嚥口水，發現爸在看著克里斯和歐文時眼中滿是殺意：「他會殺了你的。」

我一秒也站不住，連忙離開屋子，跑向爸：「爸──」

「你做了什麼？」他問：「我說過了，要你什麼都不管，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他的語氣、他的表情都明顯的寫著想弄死克里斯和歐文。糟糕的是，他能辦到，這裡是森林，他殺死他們就像捏死兩隻螞蟻一樣絲毫不費力氣。

「我只是想與人為善！我不想見死不救！」我用最短的時間把早上發生的事到我解決血魔的過程講了一遍。

結果風變得更猛烈了。

「王先生。」克里斯不知何時走了出來。

爸向前走了一步。

「不行！」我嚇的抱住他：「爸！我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回來的！我好不容易才救回來的！」

「放開我。」

「你、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我保證以後不會像今天一樣了，真的不會了！」

爸嘆息，森林裡的風驟然停下。

「我只是希望能和他聊聊，若娜。」他的聲音依舊冰冷：「我什麼都不做。」

如果爸在這裡發難，我能阻止嗎？不，當然辦不到。爸對魔咒的操控力和熟悉程度都比我高，單靠我的能力沒辦法在不傷害他的情況下阻止他。

「好……」至少對我，他謹守諾言。

克里斯和歐文的臉上都看不出表情，全場只有我一個緊張兮兮。爸進屋子前順手扔了個保護咒罩住房子，這下外頭沒有人能知道保護圈裡發生了什麼事，也無法進入。

當然，這點對內部的人也一樣。

爸想殺人滅口吧？吸血鬼身首分離會死，就算平日他們生命力頑強，被燒成灰燼還是會死。

我們全都在貴得要死的沙發上坐下，克里斯和平常一樣冷靜，爸的表情也是冷到不行。

我快瘋了。

歐文離開，又帶了兩個杯子回來，一個放在爸面前、一個遞給我。

爸的杯子裡是茶，我的則是巧克力。

這種情況我最好能喝得下去！

克里斯開口道：「我和歐文從鎮上出現血魔開始就追捕牠們，之前一點線索都沒有，不過今晨我們在林中發現了其中一個的蹤跡，追上去後發現事情不對勁。這個血魔明顯在某種術法的控制之下，身體堅硬如岩、攻擊能力比普通血魔更強。我們陷入苦戰，此時令嬡出現，不費吹灰之力便將血魔擊敗，救了我們。」

真夠簡略的。

「血魔不只一個？」爸問。

「有兩個，我們只找到其中一個。」克里斯回答。

「我女兒是怎麼牽涉進來的？你們叫她了嗎？」

克里斯搖頭：「這點我也不曉得。」

三雙眼睛全都轉過來看我，我把熱巧克力放到桌上以免打破馬克杯。

「早上奇怪的咒語忽然在鎮上爆發了，來源是森林，所以我想去看看。」我頂著壓力道：「進入之後發現森林裡意外的乾淨，所以我尋找不對勁的地方，發現了血魔，乾脆就……」

「你有在血魔身上發現咒術的痕跡嗎？」

「有。」我回想道：「非常濃，那種噁心的感覺，彷彿血魔就是咒術本身一樣。」

「……事情麻煩了。」爸不悅的皺眉：「大概是你們兩個攻擊血魔時釋放了血魔身上的保護咒語，因此那種咒語才會爆發。它的範圍不廣，就我剛才的觀察，方圓不會超過三公里，不過在覆蓋的範圍內咒語的能力會非常強。」

歐文問道：「王先生，請問咒語的主要目的和可能會導致的結果為何？」

爸的口氣雖然還是有點糟糕，但已經比一開始好了許多：「那傢伙的目的我還不曉得，但結果很明顯。這個鎮上本來就被施了會放大負面情緒的咒術，但效果不強，頂多將爭吵放大成鬥毆事件。增強版的咒語將會將負面情緒放大到常人難以想像的地步，僅僅是普通的爭吵，也可能會演變成謀殺。外頭大概已經亂成一片了，咒語的威力將會被放大的負面能力滋養、變得更強大的咒語則會持續引發人們的負面情緒……這是個循環，施咒者的念頭十分惡毒，手段亦高明。」

「你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爸冷笑：「什麼也不做。」

克里斯沒說話，但顯然感到憤怒，他垂下眼，不曉得是不是隱藏著自己的情緒。

「不過……」爸又說道：「那是之前的情況，那時我們和那個巫師達成的默契是井水不犯河水、兩相不往來，無視彼此、和平相處。既然我的女兒插手了這件事，那名巫師想必不會善罷干休。」

「你要解決那個人嗎？」我搶在克里斯或歐文之前問。

「我沒那個能力，運氣好的話可以重傷他。」爸拿起茶，抿了一口：「我會先清除鎮上的咒語，再找出他的真身，試試看能傷他到什麼地步。」

「可是，如果你不在森林的話……」

「那你一開始就不該給我添麻煩。」

我沉默下來。

克里斯道：「如果不是若娜，我和歐文都無法倖存。」

「你們不該去追這件事，把事情交給獵人就好。」爸批判道。

克里斯道：「不好意思，但我們血族沒有在同袍犯下大錯時無視的規矩。」

「你們一無所知！」爸忽然大吼，整個客廳為之一震：「你們有被同族排斥、追獵嗎？你們曾經因為別的血族發現你們就連夜逃跑嗎？你們的背後有整個血族撐腰，可我和若娜什麼都沒有！今天就算惹到獵人，你們的同族也會幫助你們，但我們不是！我們腹背受敵！你知道比起獵人，我們更害怕被同族發現嗎？我也不喜歡看著巫師對普通人動手，我也想做點什麼！可是現實不允許！把自己和親人的性命擺在其他人之上有錯嗎？」

「爸……」我挽住他的手臂：「他們和這件事無關。」

「我為我的無知道歉。」克里斯道：「我不理解你們的處境就隨意做出評論，這點是我的錯誤。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請盡管提出，我一定會在我能力所及內幫助你們。」

爸閉上眼，深呼吸，回復了冷靜的模樣：「讓我女兒待在這裡，在我解決這件事之前，然後我們就會離開。」

「為什麼？我可以幫助你！」我不滿的說。

「你能做到什麼？在森林外連風刃都無法使用的人就別說大話了。」爸無情的說：「你們的屋子在森林內，對若娜來說是很理想的藏身之處，我會在一個星期之內解決這件事，你們只需收留她一個星期就好。」

「等等──」

克里斯打斷我的話：「我知道了。」

歐文道：「獵人那邊需要做點什麼嗎？」

「不需要，他們不會參與進這件事。」爸回應。

「我要跟著你！」我喊道。

「我不允許。」爸按住我的肩膀，開始詠唱。

「你、你給我住手──」我顫抖道。

爸給我施了限制的咒語，讓我無法離開這棟屋子方圓五十公尺。

「如果你能解開這個咒語，那麼讓你跟上也無妨。」爸結束咒語道：「但是你做不到。」

「我──」

「我女兒就交給你們了。」爸淡淡道：「我在她身上下了咒，這七天內她無法離開這棟屋子太遠。我會在七天之內回來解開這個咒語。如果七天時間到了我沒有回來，咒語也會自動解開。」

克里斯凝視著爸，良久才說：「我明白了。」

可是我不明白，爸到底是什麼意思？竟然要把我限制在這裡？

「我走了。」爸的語氣沒有起伏，他看著克里斯道：「記住你答應的事。」

答應？什麼答應？克里斯什麼都沒說──

爸忽然拍了一下我的額，濃重的睏意裹住我的意識，下一秒，我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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