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心都是一間房子，裡面有親人的照片，有最喜愛的樂器、有和朋友一起玩過的遊戲……房子的地基是一根不斷向上生長的石柱，只有房子足夠重，它才不會離地面越來越遠。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arpWxPT5
如果房子離開了地面，房主又找不到回去的方法，他就會成為只能孤獨地待在陰影裡的怪物。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VSMGwEGK
可是，回到地面的過程，永遠都不會是輕易的。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4veDXeIK
「你記得嗎？我小時侯和你是鄰居呢！」女人笑瞇瞇地說，讓房子一瞬間失重。原本已接觸到地面的梯子在突然變高的距離下支離破碎，他耗盡勇氣才準備踏出房子的腳步又縮了回去。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VptVOnia
坐在他對面的女人笑容依舊，為了約會而穿的裙子和妝容也明艷動人。他的世界卻從和暖的春天變成寒冬，咖啡廳的爵士樂扭曲刺耳，連周圍的交談聲也變得和十多年前旁人的指指點點一樣。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XEVzC8V1
女人顯然也看出他情緒不對，她一向都是細心體貼的。只是再怎麼細心體貼，也不可能想到簡單一句拉近距離的話，就會讓認識三年，剛剛才確定關係的戀人臉色變得這麼難看。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01IYVeax
他應該接住話題的，即使接不了，至少也應該轉移話題，將約會的輕鬆氛圍延續下去的。但是他努力了幾分鐘，只能乾巴巴地道歉，抓起背包就奪門而出，嚇到了送飲品過來的店員。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E4rBXNvj
混亂的思緒持續到他甩上家門，抱着腿窩在牆角，一如十多年前的秋天。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FmLX9W23
喜歡草莓卻極討厭草莓醬，激動時會拍手，脖子上的疤痕……現在加上和他曾經是鄰居，一切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人。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GFMOzwTM
為什麼沒有發現？為什麼沒有在看見她的疤時多問一句？如果問了，就能早點知道它的來歷。如果問了，就能早點知道她的身份，提前離開。而不是愛她愛到不可自拔時，才被這消息砸得頭破血流。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kKVFNWb9
「……他心理上的障礙注定需要養父母許多照顧。如果您們都要出門工作的話，我們其實不建議您們收養這個孩子。」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7Uk0hlUP
「喂！他們說你會害死人，是真的嗎？」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ANmafvXo
「是我弟弟的兒子又怎麼了？我們家可容不下連親父母都剋死的災星。」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wpgVdNBZ
種種早已刻在心裡的話，迴盪在腦海引起令人頭痛的耳鳴；不存在的鄙夷目光，將他的身體刺得鮮血淋漓；濃烈的屍臭味傳來，抬起頭就能看見兩位老人和他的父母，正拖着腐爛的身體，死不瞑目地盯着他。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kS2IZp4cU
「對不起……對不起……」雙手從膝蓋移向耳邊，幻覺在頭髮拉扯的疼痛中減緩了一瞬，然後又如海浪席捲而來。昏暗房間中的男人不斷道着歉，起身走向書桌。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OauchxtI
男人熟練地拿出美工刀，拉起左手的袖子，傷痕累累的手臂上又多一道新傷痕。劇痛終於驅走了吵鬧聲，血腥味也代替屍臭佔據住鼻腔。失血的虛弱感令他一個踉蹌坐在地上，手掌在刀片上又劃出一片血紅。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D7kUDuXp
手機震動着摔出褲袋，屏幕顯示她已經打來了十二個電話，發來了五十七個訊息。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EyTSxdhzH
「嗡——」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lSIsUc8bD
第五十八個。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0POH9ssd
「我在你家樓下了，可以上來嗎？」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J4bMaEzp
「嗡——」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3P6RQqZwk
五十九。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2fZ5nuC2x
「我很擔心你。」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SSv68rxs
「嗡——」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WB7FoFUI
六十。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GOhWSKpb
「對不起。」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iExoSWW4
對不起？誰在向誰說對不起？為了什麼？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75sNSMbCg
失足後還拉着她從山上墜落的是他；讓她的外婆為保護他們而死的是他；讓她爺爺捐肝給她以致死在手術台上的是他。就連父母會車禍身亡，也是因為他一再拖延不肯出門，不然他們怎麼會遇上醉駕的司機呢？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4SPGcTtT
為什麼死的不是他？要是只有他摔下山，她的外婆就不會死，她就不會滿身是傷還撞破了肝，她的爺爺也就不用這麼老還要冒生命危險動手術。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QTwTG54h
要是車禍裡父母沒有用身體保護他，他們就不會死，會繼續在世上幸福生活。沒有他這個累贅，他們能有一個更好的小孩。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jSf2rUFS
一個不會害怕人群，能和他們一起驕傲地在親朋好友面前侃侃而談的小孩；一個不會對狗毛過敏，能和他們養了四年的西施狗一起生活的小孩；一個不會頑皮搗蛋，能按他們心意長大的小孩……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JaUXxWVA
最重要的是，那個小孩會聽話乖巧，不會因為自己的錯而害死任何人，也不會讓家人承受旁人的議論。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zF5dQOqd3
廢物一般的他，只會禍害別人的他，有什麼資格接受任何人的道歉？為什麼還能活在這世界上？明明還有那麼多比他更有好的人選，為什麼上天偏偏把生存的機會給了他？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SK2Vgw6vm
手臂上的傷口慢慢癒合，不再泉湧般流出鮮血。腦袋因為缺少氧氣而昏昏沉沉的，手腳發軟，只能靠着桌腳才不至於倒地。他知道房子下的石柱一定又長高了，地面於他而言不再是遙遠的終點，更是看不見的彼岸。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EXiTj1L8b
跑回家的路上，房子裡和她有關的東西，和用她帶來的回憶拼湊成的梯子都化為灰燼消失。房子空曠得和當年他昏迷甦醒後，得知鄰居老婆婆在山上失血過多身亡後一樣。那時他沒日沒夜地哭，即使鄰居破門而入指着他大罵，說他是殺人兇手，他也只能用眼淚回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nlZlj7hH
淚水一流就是好幾個月，直到意外中折斷的骨頭都癒合了，他的視野才終於不再模糊。世界回復清晰，從房子裡往窗外望去，卻發現地面與他已經有一段不用梯子就無法到達的距離。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hQVL9tkv
可是，他能用什麼來做梯子呢？屬於鄰居的東西被淚水沖刷得一乾二淨，空蕩蕩的房子根本沒有能利用的東西。就連察覺到他不對勁的父母，也在送他去治療的路上死去，令他的情況進一步惡化。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esyvVhiC
身體為了保護靈魂，從房子裡丟走所有會勾起回憶的東西。最終靈魂安全了，但是房子也再不能壓制住底下的石柱。孤單的靈魂被拋棄在只有四面牆的房子裡，觀看地面的熱鬧，忍受周圍的寂寥。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KubSLYIt
在孤兒院裡他是只會躲在牆角的奇怪孩子，進入社會，他就是只會悶頭做事，被人取笑是披着人皮的機器人。要不是她的出現帶來了溫暖陽光和歡笑，又讓他的房子裡多了些能用來做梯子的物品，他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有改變吧。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8zMi5U98
一切終究是毀了，被他多年前的錯誤毀於一旦。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EpKkfzHK
他終究，只能做一隻遠離人群，身上永遠帶着血腥味的怪物。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VnJtBXpDI
門外傳來鑰匙的碰撞聲，門把轉動，屋外的亮光照進大廳，卻遠不能驅走所有黑暗。門外的不是別人，正是拉他離開深淵，又把他推回去的女人。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b4PpeVy0
「啪」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4SS7Lipc
她把燈打開，門內地獄般的景象在燈光下一覽無遺。從玄關到客廳的路線上，佈滿了他在奔跑中掃落的雜物和擺設，那片混亂直到他曾待過的角落才停止。然而到了書桌的位置，又是另一片狼藉︰他坐着的地上有一灘血跡，桌腿和牆上都是他跌坐而濺起的血花。而兇器就在他手邊，還貼着他的手掌。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6fndOXZP
看到了他家中的混亂，女人卻沒有嚇得尖叫着逃跑，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無奈地看着血泊中的他。她本打算脫下皮鞋，看了看滿是玻璃碎片的地面，用抱歉的語氣詢問︰「我能穿着鞋嗎？現在不太方便赤腳進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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