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好好學習（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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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期間見艾米瑞達在餐桌上閱讀報紙，旁邊又堆了一疊，一問知曉是從奧利那借的，廚房料理台後攪拌精靈鼻涕的奧利大手一揮，同意了埃迪迦還在扭捏中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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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隨便拿一個⋯⋯他抽出最上面那份報紙——《守望者報》——聽起來就很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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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也不落俗套，追隨時事熱點，提供宏觀新奇的觀點，語法高深莫測，用詞細緻入微，每個字埃迪迦都認識，但合起來卻成了讀不明白的句子，儘管讀不明白，埃迪迦確信這是自己文盲導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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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細閱讀，第一篇文章是針對大慈善家雅各布·多米諾最近對塞拉廷孤兒院的捐款⋯⋯等等，他看了看文章旁附上的圖片，那確實是他所屬的孤兒院，在簡陋土房門口站著艱難憋出笑容的凱蒂院長和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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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鳥窩還亂的頭髮，比熊貓更黑的眼圈，本應正值中年，眼袋卻堪比八十歲老頭，臉上覆蓋著一圈邋遢的小鬍子，膚色蠟黃發灰，脖子上連著幾顆痣，深灰的亞麻袍子倒是裹得緊，可能是因為底下穿的睡衣太過涼薄。就是他？慈善家？那肯定很有錢吧？沒錢誰又願意做慈善呢？埃迪迦憤世嫉俗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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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話又說回來，說不定他現在穿的內褲就是多米諾先生贊助的呢。唉，有錢人還是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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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專欄作家恩巴亞·凱爾並不那麼認為，在《論為什麼我們不需要慈善》一文中，他不只質疑雅各布·多米諾的慈善目的，更是批判慈善行為的本質和社會公眾對有錢人發發善心的可悲期盼。在恩巴亞看來，那些錢本來就是有錢人從貧苦勞工剝削而來的，把搶來的錢還回去能叫慈善嗎？只有政府才能真正救濟人民，這些虛偽的慈善只是有錢人用來逃稅和麻痺群眾的手段，必須被取締。雅各布·多米諾等人想的不過是，只要讓窮人有湯喝，他們就不會來搶肉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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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的窮鬼啊！站起來！團結起來！奪回我們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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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慷慨激揚的文章讀下來，埃迪迦讚賞地連連點頭，報紙上雅各布的面孔變得愈發可憎起來。這有錢人或許給了他幾條內褲，但那又如何，難道擁有一條乾淨的內褲不是所有人與生俱來的權利嗎？又是誰剝奪了他的權利？只可能是擁有無數條內褲的有錢人。這些有錢人剝削就罷了，居然還妄想用一條內褲換取他埃迪迦的感恩戴德，這把他當什麼了？乞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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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巴亞又繼續攻擊雅各布先生的種族——啊原來是個吉塞特人，埃迪迦後知後覺地明白，難怪鼻子那麼大呢——按照恩巴亞的說法，吉塞特人崇拜的唯一真神就是錢，這些生意人沒有道德沒有信仰，通過資本市場陰謀要將全人類變成溫馴服從的消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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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太可惡啦！埃迪迦越看越生氣，一邊是痛恨沒能早點相遇知己的可惜，一邊是恨不得將放眼望去的一切商品付之一炬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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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迪迦本有些擔心這樣是不是有些種族主義，但恩巴亞聲明自己的觀點絕不代表種族主義，因為恩巴亞正是一名吉塞特人。埃迪迦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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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文章則是關於皇家八卦的，埃迪迦抬頭偷看一眼，確認某位公主殿下不在後，他才繼續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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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的是克莉絲汀皇后陛下，根據報導一年買衣服就花了上百萬第納爾——埃迪迦眼珠差點落下——買來的衣服從不穿第二次，最經常穿戴的是歐菲莉品牌的高檔訂製。這都是哪來的錢？是納稅人的錢！儘管埃迪迦還沒繳過稅，但一想到未來他的血汗錢要花在這種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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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定眼一看圖片——滿腔怒火瞬間就消失了。唉，買就買了吧，美女配時裝也是理所應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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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沒能把視線移開，盯了好一會，用細緻專研的精神考究著面部的每一寸線條，他還是沒能明白，這世上怎麼會有長這麼美的女人。他開始不自覺比對艾米瑞達和皇后陛下的五官，他想知道到底是什麼讓陛下長得如此特別？又有哪個沒良心的能對著這張臉發火呢？他突然就想好好看看威理安，聽說她和她媽媽長得很像，但埃迪迦從來沒敢多看任何人更遑論公主殿下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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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吃完午餐——精靈鼻涕拌豬腦粉——回去教室開始下午的課程，埃迪迦都手不釋卷地看著報。就和讀圖希羅老師的《環遊記》時一樣的感受，像是面見天外世界的來客，字母之間彈跳著未知的旋律，引人入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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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者報》⋯⋯哼，這種沒營養的東西還是少看點好。」一個高大的陰影生出一個優雅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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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迪迦抬起頭來看向影子的主人，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梳著油亮背頭的陌生男人，肩膀很寬，拖加袍順滑如絲，臉上皮膚白裡透紅沒有半分瑕疵，眼神明亮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是老師，不然也不會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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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定完畢，埃迪迦立刻換上對老師專用的膽小怕事尷尬笑，算是被動技能。所幸，老師並沒有再多說就走開了，好似剛才只是隨口發洩一句，看來他對《守望者報》有很大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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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是經濟學老師。一聽名字埃迪迦就想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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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到，老師立刻開始上課，其實他們如果不那麼敬業，學生會更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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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可以叫我德旺老師。」帝國公學似乎有教師不透露姓氏的傳統，是因為老師們希望和同學拉近關係嗎？還是說擔憂大家族任人唯親的醜聞——埃迪迦忍不住開始陰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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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學，很多同學可能會擔心這門課的難度，各位不用太憂慮，這三年我們只會瞭解些基本知識而已，不需要運用太高深的數學模型。同時這門課也會涉及創業經營、投資金融和偷稅漏稅的內容，總之就是教你們怎麼賺錢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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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錢，十四班的馬庫斯瞬間興奮起來，口水都要流出來。德旺老師則沈默了一會，看著埃迪迦的方向，埃迪迦眼神閃躲地從抽屜扯出教科書，欲蓋彌彰地蓋在桌面的報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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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旺再次開口，聲音優雅，「我理解，你們是年輕人，年輕人經常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容易被滿口跑火車的人帶歪，一腔熱血激情做夢也想著破壞傳統、改變世界。但你知道我相信什麼嗎？我相信，只有對自己親朋好友都漠不關心的人，才總喜歡天天將人性人道掛在嘴邊；只有不情願工作、不在乎為公民服務的人，才總想著要統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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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迪迦感覺被針對了，或許是錯覺，儘管老師一直在盯著他，還在盯著他。無論如何，他都羞愧地低下頭開始反思自己。視線看不到、被隱藏的那份報紙彷彿能發射微波，讓他渾身發熱起來。然而，他對面的馬庫斯卻是對老師的話不屑地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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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學，可以說是統治世界的最強武器。無論是老練政客還是像你們一樣入世未深的孩子，實際上都潛移默化受著各方理論家的影響，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學習這些無聊理論的原因。要知道，無知不是天然樸素，而是通往奴役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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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這門課程，我希望你們能最終明白我們以為自己能計畫的與現實有多大差距。而人類即使是沒接受過教育的人，他們的行動、動機仍然是值得尊重的，正是無數微小看似不重要的決定集合在一起，才能匯集出超越任何政府任何計畫所能想像的力量——是的，經濟真正需要的不是支配，而是解放、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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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迪迦懵懂地連連點頭，儘管聽不懂老師的意思，但他確信是自己無知導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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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的內容還是比較輕鬆，講的是最基本的供需關係，埃迪迦能勉強跟上。課後作業也不多，就是完成⋯⋯噢恩巴啊，五頁試卷，正反兩面，字還特小，就為了多印幾道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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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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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的女孩驚叫：「埃迪迦！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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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迪迦抬起最後的力量，祈求道：「⋯⋯給我一瓶壯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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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學校，不嗑藥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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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迪迦：為什麼這學校的老師都不透露姓氏？！肯定有陰謀！
KAG：因為我懶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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