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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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辦公室的時候，對方還埋首在成疊的文件中，落地窗的窗簾收了一半，能看見外面下著綿綿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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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少到這裡來，因為這裡並非自己主要的研究場所。即使有初篩過程，也多是旁人接手，他會接觸到的通常都是R2以後、被轉移區域的受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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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為了不讓研究員和常人生活脫節太多，他們的活動範圍沒有受限，僅需配戴簡易追蹤器，但他依然有意無意地避免接近一般市鎮。
「怎麼了？坐啊。」對方頭也沒抬地開口，「不習慣嗎？波賽頓在海裡待久了，偶爾也要上個岸才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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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鬧我了，主任。」他有些喪氣地坐到椅子上，那只是個簡單的小圓桌，原本該配三張椅子，但其中一張正給一疊文件當置物架用，「這已經是第十二批毀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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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更得讓游組長喘口氣，暫時遠離一下海底才行。」姜主任手中的筆轉了轉，他停下思索片刻，然後又在文件上寫了些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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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您讓我回實驗室，實驗再這樣失敗下去，真的很不樂觀，我必須負起責任。」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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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主任給某份文件簽了個名後，便從原本位置移動到小圓桌的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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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這世上沒有什麼『失敗』的實驗。」他正色道，「在未知的領域探索，預設立場和結果就是阻礙發展的根源，你很清楚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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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其他時候都是個冷靜理性的研究人員，就是有時會鑽牛角尖吧？姜主任看了看對方依然落寞的樣子，態度還是有些軟化，無奈地嘆口氣。到底只是個認真的孩子，或許還是太嚴苛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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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烜，你是我手下最優秀的研究組長，你只是發現這些實驗裡的某種『結果』罷了，遑論有些結果之所以不可行，是各種條件背景所致，現實中仍有些事物不是我們能夠掌握。」他頓了頓，「這項實驗在我接觸到之前，就已經進行至少十年以上。我們承接過往、謹記數以百計、千計前人的努力，才走到現在這一步，光這些紀錄就是非常珍貴的資源。你只要盡力而為就好，而不是把自己逼進一個巨大的壓力源。」他耐心而嚴肅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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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我休假就是。」年輕的研究人員點點頭，算半妥協地回答，但還是嘗試爭取最後一點機會，「那能別休兩星期嗎？一星期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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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我會考慮。」姜主任恢復溫雅笑容，「不過在那之前，不曉得你願不願意先見一位受試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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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幸或不幸，在他盯著病床旁電子名牌剛過第六分鐘時，當事者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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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緩緩睜開眼睛，起初還有點不適應光線，稍微瞇著眼挪動身體，才偏頭接過他遞去的溫開水。似乎有些訝異，卻又不意外來者般，那人潤潤有些乾澀的喉頭，略為艱難地清清嗓子，嘗試吐出一個自然的招呼：「嗨，好久不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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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那人大多數時候都是活潑開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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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寧可不要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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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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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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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聞語歛眸，良久後才開口淺笑道：「所以，你果然是那個研究機構的人嘛。我就想怎麼會有人這麼難找，跟人間蒸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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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迴避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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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嘛，我們非得現在討論這件事嗎？反正已成定局，也不能反悔啊。」那人嘗試以輕鬆語氣說著，但對方一臉執意，看來不回答就無法進行其他對話，「哎，我這模樣不是一目瞭然嗎？半身癱瘓、左手骨折的。」潔白的病床上，自己被蓋住的下半身，以及插著管子的手臂還不夠明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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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裝機械義肢和復健，還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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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義肢安裝的條件之一是截肢者，尤其在『那個事件』之後，因為擔心武器強度持有的疑慮，相關法規對截肢者的定義更嚴格了。」他拍拍雙腳，「我這兩條腿在定義上可是健康得很。即使我真的去把這腿給鋸了好裝義肢，你知道這得花多少錢嗎？」他頓了頓繼續，「暫且不論復健。老實說，我並沒有無論如何也得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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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蠢話啊，阿晤！」他忍不住提高音量。若非考慮對方是病患，他大概會上前揪住對方領口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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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難得看到你激動，有種值回票價的感覺呢。」阿晤淺笑著，卻依然維持著視線向下，「但我很認真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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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現在只是因為發生意外才情緒低落，這些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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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阿澤。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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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搖搖頭，接著沉默了許久，才重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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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孤兒院的時候，我總是會想，是我不夠好，所以才會被丟棄嗎？我知道這想法是錯的——畢竟他們仍為我取了名字，但這始終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他笑了笑，卻有些神傷，「意外發生後，公司給我一筆補貼費用，就找了新的人遞補。讀書也好、工作也罷，這個世界上能取代自己的人事物太多，即使苦苦追趕，還是永遠被拋在後頭。我太過平庸，終究是要被捨棄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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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後來遠離首都，回到郊區的孤兒院，我都還是非常有感覺，現在尚且如此，那科技資訊復甦得更多之後呢？我隱隱感覺得到變化，卻又無能為力。」他聲音很輕，宛如秋後悄然落下的一片枯葉，「這個世界的資源很珍貴，該留給能好好運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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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你應該過得很辛苦吧。」雖然這些並不是自己造成，但當初不告而別的人裡，阿晤是少數讓他抱有愧疚感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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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誤會了，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恨意，物競天擇，很自然的。」他平淡地說，「院長不知道從誰那裡得到我的消息，在意外後的這兩年，我才能有安穩的棲身之所，已經很足夠了，我給他們添了很多麻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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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晤有些吃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苦笑：「再說，我也害養父母的孩子成為孤兒，然而我現在卻只是、咳咳、一個累贅，若能靠這樣發揮一點價值跟補償，我會很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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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你去提退出，我可以陪你到康復也沒問題，你不要這麼快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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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只到康復為止嗎？」阿晤打趣說道，「但那之後呢？你總還是有自己的人生要過吧？」他舉起相對來說比較健康的右手拍拍對方，「哎呀，講得這麼沉重，搞得像我要去死一樣，我不過是參與實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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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簽了永久時效，這跟送死有什麼兩樣！」他痛苦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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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這個都知道，看來是很核心的人員嘛。我開出的條件這麼嚴苛，代價當然是終身契啊。」阿晤淺笑，「開心點，這可是憑一己之力參與未來呢、咳咳。」他又偏頭咳了兩聲，「所以，讓我能留有一點自尊和價值感，好嗎？」他溫和說著，「我一直，都是有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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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會這樣？他只能反覆問著自己，但木已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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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禮貌的敲門聲傳來，姜主任倚在門旁，略帶歉意，「不好意思，兩位，但會面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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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彼此對看一眼，依然是對方先開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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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阿晤擺擺手道，「我會撐過第一階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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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只能道別，臨走前他望向病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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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各方面來說，這是他頭一次，也將會是最後一次，見到這個名叫「柳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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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三點，游澤烜再度來到姜主任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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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依然在下雨，但窗簾已經都收攏，見不到外面的景色，只聽見極其細微的雨聲。室內很明亮，姜主任正在等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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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原本的目的就不是討論休假，但會面本身也並非一個正常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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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外注意到受試者開始咳嗽，便代表注射藥物的作用已經產生了。產生效果的過程並不會太舒坦，還是先讓他休息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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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他能撐過第一階段。姜主任打從心底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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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那時候，你沒跟你的朋友好好說明。」姜主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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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會在這裡？」雖然經過快一天的時間，他還是有些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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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說，他沒有正式的出生紀錄。」姜主任說，「他發生意外時，進的也是我們合作醫院，醫院傳了資訊給我。雖然這麼說有點殘忍，但不排斥基因能找到一個是一個，後來我就讓醫院留個意，因此他在郊區時依然有地方診所跟我們保持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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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排斥基因是隱性的，發生率約為十萬分之一，這是大略推估的結果，若單純只計算在正規醫療院所的出生紀錄，發生率則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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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不排斥基因」則專指這些人體內第五對染色體上具備EPPS109，能有效降低實驗過程裡發生排斥的機率，例如過敏性休克、組織潰爛、器官衰敗或細胞自主攻擊等，便更有機會適應研究藥物。此外，以各期的毀損狀況來說，擁有EPPS109的人也常是同批受試者中最慢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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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EPPS109同時也代表骨質脆弱及心肺功能較差的可能，這並不會導致他們直接死亡，通常也能維持基本正常生活，但其中八成以上的人終其一生會有關節疼痛及氣喘等困擾，程度及頻率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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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泡沫，若能擷取其中的空氣點滴累積，便能是溺於深海中人們存活的另一種渺小可能——即使如此脆弱，甚至將變得破碎不堪。
「他考慮了兩年，跟我們提出交換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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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主任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前幾頁是實驗同意書的內容，最後一頁附件則是計畫本身擔保的親友名額欄位，上面工整的字跡寫下了幾個與受試者不同姓氏的名字及簡易個資，最後一個卻只寫著「游澤烜」，其它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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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月後，新一批R2受試者來到獨立海島上的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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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本次實驗前要和大家做的最後說明，等等會依照答應參與的實驗期程將各位帶到分配組別。手環上的標示是實驗室編號，和各位身上代碼是相對應的，因此請勿任意更換或取下。」小天舉起右手在自己鎖骨前比劃補充，並將虛擬螢幕關了起來，同時小瀞也已將電子手環發給每一位受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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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應該都是第一次見面吧？還不熟悉彼此也沒關係，我們接下來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有任何問題都可以直接跟我們反映。」小瀞說，「最後這位是我們實驗組的游組長，他說務必要跟大家打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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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給他們團隊的十五名受試者中，他一眼就認出對方，但不為所動。畢竟姜主任冒著風險答應了自己任性的要求，若不謹記他的交代，不只主任費心處理的結果化為烏有，甚至他們都要賠上嚴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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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的記憶保留到什麼程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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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我是EP-A組組長游澤烜，因為有你們，才能在人類未來的進化史上留下珍貴資料，由衷再次感謝各位願意參與本實驗。」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KjqDf0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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