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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招！」──一句短促的話語，鑽進木有知被蟲鳴聲塞滿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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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跨過木有知猶疑不決的腦袋，直接被她的身體聽見。木有知弓著腰，左手一振，空氣中閃過一聲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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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把追命劍，竟在她胸前三寸折返，擋回劍客的身前，及時隔開了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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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有知頭下腳上，右手觸地一撐，身子像是深秋落葉，輕輕翻動開來。落地後，她朝著聲音的來處輕輕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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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鈞一髮之際出聲提示的不是別人，正是本該躲在樑柱後頭的包千從。他踩著映照地面的一團月光，一雙長眸含著一圈月暈。在迷茫月色下，一身牙白色襴衫，彷彿燦著矜貴的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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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有知像是被誰提醒一般想到：「這人確實是個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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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姑娘，此人劍法雖高，真氣運行卻時不時會中斷。」包千從說，語氣甚是肯定，「妳只管與他纏鬥，小生會替妳瞧出他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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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也不易看出對手內力運行的狀態。也因此，就算包千從確實「耳聰目明」得可怕，她依舊對這番話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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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等木有知開口，長劍便從數尺之外砍了過來。她只得踏起腳步，與劍客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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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劍窮追依然，木有知的內息也紊亂依舊。可情勢卻與方才大不相同──即使木有知又被變化多端的劍引入下風，包千從也能神奇地看出生路，用話語將她給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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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木有知又一次順著包千從的提示出招時，更神奇的事發生了──劍客雖然擋住木有知的功勢，卻無法如常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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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門派的武學中，內功時常是外功的基礎，劍法雖屬外功，但許多高超的劍招都須以內力輔助，才能如常發揮。也就是說，包千從自說自話的觀察，竟然真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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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撲朔迷離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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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有知雙眼微瞇，並未貿然追擊。方才逼退劍客的那一擊，讓她感覺自己第一次看見這名神秘人的底細。雖說只是驚鴻一瞥，可木有知也大抵摸清他破綻的空檔了──下一次對手氣勁中斷，便是他喪命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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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邊緣已經開始模糊了，距離倒下恐怕還不夠自己喝完半壺茶。可木有知確確實實感受到，自己放任毒性失控換來的功力，和包千從神奇的眼力疊加起來，也許真能讓她在倒下以前，抓到那獲得勝利的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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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有知又閃過一招，她的心跳得極快，不僅是因為和劍客纏鬥，也不只是因為經脈中的劇毒失控亂竄──更多的，是一種獵物即將得手時的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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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與此同時，劍客卻做出一件令人意想不到、卻又想當然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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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住木有知閃身的空檔，一個箭步飄向十來尺外的包千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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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有知的耳畔，又一次閃過自己剛醒來時對包千從說過的話，那句半真半假的承諾──「公子放心！管他來者何人，本姑娘肯定保你玉體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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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她的腦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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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包千從瞬間便察覺情況不妙，但他也無法肯定自己能閃過這逼來的長劍──倒不如說，就算他真閃過了，那屢次將木有知逼入死境的劍又怎麼可能追不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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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千從清楚看到劍客踏出步法、舉劍襲來，每一個動作都精確而不帶感情，彷彿唯一目的，就是傷人。如他先前所想，來者非人，而是一把鑄成人形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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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彷彿可以感受到長劍刺穿自己胸膛時的痛楚，下意識將手向右一抬，好似想要接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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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回報他的，卻只有徒勞無功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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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鈞一髮之際，包千從看見一道細到幾乎看不見的光，繞上劍客的頸部，將罩住劍客半張臉的兜帽緊緊纏住。在月色瀰漫的會場中，那條光絲流向木有知伸長的左臂。她左手的指頭拈起，顫抖得好似正隔空掐著對手的頸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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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客立即收起架式，猛然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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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步之外，木有知催動真氣，將手隔空一拉，劍客的兜帽猛地向空中一飄，和與身同長的斗篷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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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模糊的眼，厚重的布料似乎護住了劍客的頸子，他大概還用了些許真氣護體，總之這一擊並未真的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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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有知清楚自己若是換一種招式，或許真有機會突破對方的防禦──可即使腦袋發白，她的身體卻毫不猶豫地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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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木有知的思緒被一種從腦門湧出的燥熱給打斷了──她看見令她措手不及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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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客轉過身看向木有知，兜帽底下藏著的，是一張乾淨到沒有血色的臉蛋，和一雙冰冷得沒有情感的星目。即使才險遭木有知毒手，他那乾淨的臉仍沒沾上任何情緒，逕自透著一種自然卻又陰森的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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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都不是令木有知在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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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斗大、款式妖嬈的珠玉，違和地裝飾在他毫無瑕疵的前額上，似乎是映著窗外的月光，散著殊異而詭譎的紫光。串著珠玉周圍串成頭飾的銀鍊，恐怕就是包千從聽見銀飾摩擦聲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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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木有知的眼前閃過一名約莫十歲的少女，戴上頭飾的模樣──她剛從昏迷中醒來時也看見了這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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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次，木有知還聽見某個溫柔的女聲，自遙遠的記憶飄進她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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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知，那是百蟲心，是咱世代相承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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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時，包千從感到一股惡寒，自木有知的位置蔓延過來──剎那間，她周圍均勻的月光彷彿成了冰凍的湖面，滲出一股凜冬專有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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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轉著舞蹈般的圈，向劍客襲來。速度之快，就連包千從也有一瞬將她看成一團紅黑相間的模糊影子。當那團紅黑影閃現至劍客面前，他才重新抓回木有知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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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每逢出手便會乍現的流光，順著木有知凌厲的視線，似乎化成一根又細又長的尖針，筆直地朝著劍客的眉心扎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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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殺勢凌人，化形為影的殺手、一邊是靈動詭譎，仗劍逼人的劍客，接下來的畫面，連包千從都只是勉強看清──劍客以某種幾乎病態的角度，向後側一仰，劍上迸發一道青色的劍氣，硬是與那尖針般的流光相撞，在電光石火的交鋒間又走了數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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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形色相異的真氣，迸裂出一陣烈風，刷過數尺開外包千從的側臉，他下意識側頭一閃，卻聽見身後有什麼東西被撕裂的聲響。纏分神，但見木有知竟將劍客逼退數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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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千從心頭一驚──如論殺招再狠，木有知使的仍是暗器，微小得幾乎讓常人難以察覺的暗器。能以這種暗器正面逼退青氣迸發的長劍……那一招，究竟蘊藏多麼深厚的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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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有知佇立原地，鮮血自紅色的襦袖緩緩滑落。紅衣的腰側被切開一道破口，裏頭露出一道不淺的血痕，可見方才那瞬間的交鋒，她絕不是全然的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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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看著木有知傷痕累累，包千從竟覺在她那五尺之軀中，藏著一種冠絕一世的孤勇──他只在一人身上見過此種氣質，那人正是天下無雙的上將軍虞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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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一個陰森恐怖的聯想蓋過他對女俠的驚嘆，他喃喃道出三個字：「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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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客遭木有知逼退之後，那張乾淨的臉依舊沒有變化，只是逕自重整姿態。可當他重新舉起長劍、擺好架式，竟反常地頓住了──長劍的鋒緣，被鑿出一個細小卻工整的半圓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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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之後，劍客的腳步一滑，竟踏著輕功往窗口飛去──他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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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有知見狀，還想運氣跟上，一股混濁的痛楚就自腹部滿了上來，嘴角流出鮮血──她這才發現，自打使完剛才那一招，自己早該倒下了，如今還能站著，不過是靠著意志和憤恨死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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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她能冷靜地等到包千從看出劍客的破綻再出招，憑著方才那擊的威力，必定能夠得手。可現在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劍客頂著額上紫玉，逾窗而走，自己卻連運使輕功都做不到。想到這裡，木有知懊惱得渾身發抖，一口氣沒喘上來，兩腿不自覺地一軟，眼前又是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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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黑之中，探出一張白皙如月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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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千從又在她察覺之前，一把拉住了她。似乎縱是情況緊急，也仍不願逾矩──他一手溫柔挽住她的手，另一手則輕輕撐住她後背和腰的交界，其餘則沒碰到她身子半吋。那瞬間，木有知不知道從哪又擠出一絲力量，硬是壓住經脈中亂竄的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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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不願這樣昏倒在包千從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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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有知胸腹奮力一擠，朝一旁啐出一口紫血，這才穩住發軟的雙腳，強迫自己開始運氣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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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柔和的問候，這時來到她耳畔：「簡姑娘，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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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有知用幾乎是瞪視的目光看向包千從，縱使神情擔憂，那張面如冠玉的臉，此刻越看越是諱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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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可嚇壞小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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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我信你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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