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記事》 - 《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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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林裡住著一條龍。

　　只要是想靠近那片森林的孩子們，村莊裡的人總是會唱起這樣的一段歌謠。身為守林者之女的女孩總是覺得很荒唐，但就連爸爸也是這樣地說著。

　　森林裡住著一條龍。

　　女孩總是很不服氣。對她來說，那首歌就像是嘲笑一樣，卻時時刻刻繚繞在她的耳邊──森林裡住著一條龍，一條恣意妄為的臭龍！那是爸爸的森林！別好像總是說得爸爸無能為力一樣！

　　「嘿，想聽首歌嗎？從前從前，森林裡頭住著一條龍──」

　　「呱啊啊！滾開！」

　　女孩衝著一群髒兮兮的男孩踢起了地上的石子，但卻不小心摔了一跤，變得和他們一樣髒兮兮的。男孩們嘻笑著奔去，在離去時還能聽見那漸行漸遠的嬉笑聲。

　　孤兒──孤兒──被媽媽遺棄的孤兒──

　　是爸爸與森林的女兒──

　　龍呀──難道是龍的孩子？

　　啊啊啊！

　　女孩在心中尖叫著，想要蓋過所有的聲音，但不論她怎麼尖叫，怎麼樣地摀著耳朵，那些嘲弄的聲音總是有辦法趁隙鑽入她的耳朵裡頭。

　　女孩解下了圍巾，緊緊地包住了她一頭火紅的捲髮，低頭往著夕陽染紅的森林狂奔。

－．－．－．－

　　「感謝森林，賜給了我們這麼好的一餐，森林與豐收的魔女啊，請允許我們在這個無限美好的季節裡獻上微不足道的──怎麼了？」

　　女孩嘟起了嘴，好一陣子才含糊地開口說：

　　「謝謝森林……」

　　「然後呢？」男人耐著性子問。

　　「給我們食物……」

　　男人放下了手中禱告用的白布，將被女孩給無視了的純潔之神的信物拿了起來。男人將白布塞入了女孩的手中，忍住了想要伸手順便捏一捏女孩粉嫩臉頰的衝動，不解地問道：「怎麼回事？是今天碰上了什麼不開心的事了嗎？」

　　女孩癟著嘴，撇過了頭去。

　　「就算不開心也不能忘了重要的事情──感恩是很重要的。」男人嘆了口氣，他也不喜歡這樣，但喜好是不能凌駕於是非之上的。他只能接著說道：「飲水需思源，要懂得回饋與感恩，知道嗎？只懂得不斷攫取的話，就算是廣闊的森林也會枯竭──」

　　「……騙人！」

　　「什麼？」

　　「騙人……森林根本就不會少。」女孩用蚊鳴般的聲音低語著，然而守林者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男人板起了臉來──他真的不喜歡這樣，但他必須做出取捨，或許還沒有必要那樣才對。

　　他以為他明白，就像他懂森林那樣。

　　「確實，森林不會因為我們的禱告而改變，但它會因為成千上萬的人的禱告而改變。可是如果連守護森林的我們都不去為森林祈禱，那又有誰會去這麼做呢？」

　　「……不要。」

　　「小菲？」

　　儘管男人低聲呼喚，但女孩卻仍是直拗地低下了頭，一語不發，用眼睛言語著童語。男人已經開始有點失去耐心了。

　　「妳……是守林者之女啊……」

　　「守林者……」

　　「什麼？」

　　「守林者……又怎麼樣了！森林又怎麼樣了！」

　　「小菲！妳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

　　男人怒氣沖沖地拍了一下桌子。女孩瑟縮地顫抖了一陣，但她並沒有因此退卻，反而咬牙將顫抖給吞入了肚裡，讓顫抖隨著那股幾乎要膨脹得爆炸的委屈，通通紮實地宣洩了出來。

　　「你──反正你不懂啦！」

　　「小菲！」

　　女孩推開了椅子跳下了餐桌，回頭往房間的方向狂奔，但她粗魯的動作卻讓那一盤半冷了的湯通通浪費地撒在了地上。

　　匡噹！

　　聽見了盤碗破裂的女孩忍不住回了頭，罪惡感讓她的腳跟像是生了根般地一動也不動。男人不禁有些懊悔。他試著放低聲音，但他才剛出了聲，女孩就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回……等等！我不是──」

－．－．－．－

　　叩叩。

　　「小菲？妳睡了嗎？」

　　嘎唧──嘎唧──

　　「爸爸進來了。」

　　在男人推開了小木門的同一時間，床板搖動的嘎唧聲也忽然停止了。男人稍微把燈給提得高了一些，卻只看到了一床縮成了一團的棉被。

　　「小菲……爸爸剛才不應該……」

　　棉被蠕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靜了下來。男人將提到了喉頭的話吞了回去。

　　「之前妳不是一直想聽床邊故事嗎？現在爸爸有空了……」

　　棉被並沒有回應，但男人還是放下了油燈，緩緩地踏著木板不讓它發出刺耳的聲響，悄悄地走到了女孩的床前。

　　男人坐了下來，把油燈調暗了些才將他掛在了牆頭上。男人可以從床上感覺到在棉被裡的女孩輾轉的扭動。他試著想回憶之前答應過要說的是什麼故事，卻怎樣也想不起來。

　　是多久之前了呢？

　　「已經很晚了，所以我……嗯，爸爸只是想告訴妳，守林者的責任是非常沉重的，我們是被託付了重要承諾的家族。或許已經過去了太久，所以無法感受到那一份責擔的沉重，但我們是守護者──守護著森林的守林者，守護著有龍之傳說流傳的森林的守林者。不是常常有人稱讚妳的頭髮嗎？妳的頭髮特別地紅，那就是祝福與責任的證明。」

　　龍！又是龍！龍！

　　男人還沉浸在回憶之中，所以沒有感受到床鋪上的躁動。男人沉默了一會，才沉重地開口道：

　　「我……我不會奢望妳將一輩子都奉獻給森林，但──」

　　「好啦！我知道了！好煩！」棉被裡頭忽然傳來了女孩稚嫩的聲音。

　　「小菲？」

　　「明天開學，已經很晚了，我要睡覺了！爸爸！請出去！媽媽就不會這麼囉嗦！」

　　男人愣了愣，悻悻地一笑說：「這樣啊……那早點睡吧。」

　　男人提起了油燈回頭走去，輕輕地掩上了門，只留下床上的一團棉被，在黑暗中瑟瑟地顫抖著。

　　龍……又是龍！

　　可惡！

－．－．－．－

　　爸爸明明就是守林人──森林是爸爸的，爸爸才是掌管森林的人。

　　但為什麼爸爸總是看起來那麼的卑微呢？

　　爸爸是她的天空，她的天空不應該是那麼低矮的才對──不應該有龍的影子才對！

　　一定是這樣，所以媽媽才拋棄了爸爸，拋棄了自己……她不要！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冰涼的夜露濕潤了女孩赤白的腳丫，柔軟的草皮在女孩的腳下臣服，被壓彎成了一個個小巧如精靈般的腳印，在明亮的月光下逐步向前。

　　如果爸爸不給她答案，那她就自己去找──然後她還要解決這一切！

　　女孩小小的腦袋是這麼想的，但卻在哈啾地打了聲噴嚏後，想了好一陣子才想了起來，而她已經漫無目的地走出了好長一段距離。

　　夜晚的森林呼嘯著寒風，不眠的蟲鳴與鳥叫猶如鬼魅一般地環伺，偶有尖銳的狼鳴時而在山谷間長哮。

　　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在這樣的森林之夜裡行動自如，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很勇敢的人──男人，他們並不是真的勇敢，只是常常會害怕得連怎麼表達自己的情緒都忘了。

　　然而女孩並不是那樣的人。她是守林者之女，森林之女，她能睜開眼後看見的第一個東西不是別的，就是森林的天空。

　　森林的天空，她的天空，一望無盡的湛藍與白雲，還有爸爸，和媽媽。

　　在那裡沒有龍，也不可以──不可以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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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雲靄靄，薄雪紛飛；

　　從前從前，森林裡住著一條龍。

　　看向山頭，越過溪谷，銀色的溪流，波光粼粼；

　　在白色的山腰上啊，就住著一條龍。

　　日暉黯淡，葉影稀疏；

　　穿著睡袍的巨龍，就躲在雪白的杉樹下打呼。

　　不歸的孩子，

　　如果看見了白色的地毯，

　　請抬起頭來，

　　森林的巨龍就在彼方。

　　「呼……呼……」

　　女孩淺淺地喘著氣。雖然要跳過那些樹根和大石頭對女孩來說一點也不費力，但如果要在一個晚上越過一座山頭，還赤足涉水過溪，甚至再爬一座山坡，那不管是誰都會氣喘吁吁的。

　　不過女孩已經忘了自己還在喘息。

　　兩顆月亮高掛在天上，月光相匯而聚，把整座山坡都染成了月光的銀白色。然而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靠著月光才得以閃爍。

　　長滿了整片山腰的薄雪草，好似一片銀暉爍爍的地毯，柔軟地隨著夜風激起了波濤。一顆巨大的銀杉樹拔地而起，聳立在針樹林的邊緣，一座有著煙囪的小屋就坐落在樹旁。

　　煙囪？不，不對，那是脖子！那是翅膀！那是尾巴！那是──

　　「這麼晚了，妳在這裡做些什麼呢？」

　　女孩倒抽了口氣回過頭去，只見一個有著紅色頭髮的女人笑盈盈地盯著她瞧，不過那也稱不上是笑，就好像是在看著抿著嘴巴的貓時，總是難以猜測牠們究竟是喜是怒，還是面無表情一樣。

　　女孩看著女人的眼睛，那是和她一樣，代表森林的濃密綠色──明明就一樣，一樣的綠，一樣濃密翹卷的睫毛，一樣圓滑的眼廓曲線，在尾端收束成了一個圓形的尖的眼角，那就像她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見的那樣。可是就算這樣，女孩總還是覺得女人的眼睛和自己不太一樣。是像人？像貓？還是蜥蜴？

　　還是──

　　「我在問妳話呢。」

　　「咦？對不──哼！大姊姊又在這裡幹嘛？這麼晚了！森林很危險的！」

　　女孩愣了一愣後才回過了神來，立刻熟練地擺出了守林者之女應有的架式。女人不禁被女孩的模樣給逗得笑了出來，抿嘴一笑說：

　　「大姊姊？嗯，妳很了解這座森林嗎？」

　　女孩這次一點遲疑也沒有，自信滿滿地挺胸說道：「當然囉！我的爸爸是守林人，這整──片森林都是爸爸的！就連那邊的那條龍也──咦、咦？」

　　「好像沒有什麼龍在那裡的樣子呢？」女人望著眼前一片銀色的山腰，淡淡地說道。

　　「剛、剛才……明明還……哼！走了也好！最好永遠不要回來！」

　　「為什麼呢？為什麼妳希望龍離開？」

　　女人彎下了腰去，好直盯著女孩的眼睛。她不解地問道：

　　「這裡難道不是由龍守護的森林嗎？」

　　「不是！」

　　女孩忽然生氣地大喊道：

　　「不是！才不是！這裡是爸爸守護的森林！是爸爸的森林！不是龍的森林！才不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女人摸了摸女孩如同火焰般的紅髮，仔細地讓手指在髮絲間梭落，試圖安撫女孩奔騰的怒意，「所以妳不希望龍在這片森林裡？就像是花兒鳥兒，又或者是兔子或熊那樣？」

　　「也不……是。」女孩低下了頭，支支吾吾地說：「可是……如果龍不走的話，大家都會說這裡是龍的森林，不是爸爸的森林，就連媽媽……爸爸他也……可是明明就是爸爸在守護著這片森林的！不是龍！不是龍！」

　　「這樣啊……」女人若有所思地沉思了一陣，才說：「不過妳也看見了，龍消失了不是嗎？」

　　「牠不會再回來了嗎？」

　　「不知道呢，可能會，也可能再也不會了吧？」女人站起了身來，微笑著說：「因為森林的主人並不歡迎牠，不是嗎？」

　　女孩的目光徬徨地游移了一陣。她不敢看女人的眼睛，只能低下頭去，緊握著拳頭。

　　「爸爸他……不討厭龍……但我也還不是森林的主人……」

　　「但是總有一天，龍會需要離開的，對嗎？」

　　女孩猶豫了一瞬，然後用點頓般的動作僵硬地點了點頭。

　　女人淺淺一笑。

　　山腰上忽然颳起了一陣風，好似要將一切都隨風捲起一般地狂暴，但那並不是從山頭刮下的──如果那裡有風要來，女孩一定會知道，而且她也沒見過風如此地癲狂。

　　風從四面八方狂舞著，有時旋轉，有時直嘯，有時拔地捲帶而起，女孩在這陣狂亂的大風中用手遮住了眼睛，但雪白的火絨花絮卻仍穿過了她的指間，在她的眼前狂亂地飛舞著。

　　然後，風忽然停了。

　　女孩舉起的雙臂冰涼刺骨。她艱難地放下了僵硬的雙臂，彷彿還能聽見關節裡凍結的冰塊在喀喀作響。

　　與她攀談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山腰上的那片薄雪草花園中，好似觸手可及，卻又離得好遠好遠。能在那樣猛烈的山風中走路是很不容易的，女孩對他的敬意不由得提升了幾分，但望著女人在身後飄散的火紅長髮，女孩想的卻是別的事情。

　　好眼熟。

　　女人轉過了身來，遠遠地對著女孩微笑。看著女人的眼睛，女孩忽然想了起來，她究竟是在那裡看過這雙眼睛。

　　這雙眼睛是她的眼睛，她每天早上照著鏡子時都會看到的眼睛──是那個人給予了她的眼睛。

　　「媽……媽？」

　　忽然一陣狂風襲來，女孩伸手想要抓住眼前的身影，但雙眼卻只是無力的一黑。女孩的身軀癱軟地倒下，一雙結實的手臂接下了女孩嬌小的身軀，把她擁入了懷裡。

　　「妳要走了嗎？」守林人對著龍說。

　　「是啊，我想得再去個更遠一些的地方吧？」女人在薄雪草花田中遙望著守林人，如同蜥蜴般細長的瞳仁，卻飽含著別於冷血動物的溫熱情感──是喜悅，是緬懷，是欣慰，是感歎。

　　「我知道我從來都沒有說服過妳，但妳能不能留下來？就算是為了孩子？」

　　「『龍』不能繼續留在人群裡了。」

　　「但是『人』可以。」男人說道。

　　「我很早以前就該離開了，讓龍的傳說一起銷聲匿跡。」女人伸出了手，凝視著落在了掌心的白色花瓣，「這個世界不再需要龍，剩下的都是我的眷戀，我的私慾。」

　　「那不是私慾，是愛。」男人懇求地說道：「回來吧，她需要妳。」

　　龍遲疑了一會，但還是搖了搖頭。

　　「你從沒說服過我，不是嗎？」

　　「連小菲也不夠說服妳嗎？」

　　「足夠了。」龍緩緩地說道：「但我必須離開。」

　　「好吧，我會想念妳的……小菲也──」

　　龍優雅地笑了。

－．－．－

　　早晨，陽光，飄揚的塵埃在陽光下浮動著。女孩睜圓著乾黏的眼睛，心臟怦怦地跳著。

　　女孩跳下了床，衝出了家門。

　　「小菲？妳穿著睡衣要去那裡？」

　　「爸爸！爸爸！我夢見媽媽了！」

　　「妳說妳夢見了媽媽？」

　　「對！我夢見媽媽了！還有龍！好大的一條龍！就這樣飛走了！咻──還會噴火！」

　　男人捧著冒煙的大鍋呵呵笑著，他很久沒看見自己的女兒這麼有活力的笑容了。但看著女兒飛奔出去的背影，男人也開始思考自己究竟要花上多久的時間才能把這個野丫頭從山上捉回來──教她如何在山上奔跑的是他，年紀大了，體力逐漸不支的人也是他。或許再過個幾年，他就會完全成為森林的女兒了吧？但現在她們還得趕著上人生第一次的學校呢。

－．－．－

　　「我不──」

　　「是誰昨天說要上學，所以連飯也不吃一早就跑去睡覺的了？」

　　「我、我沒有……」

　　「不可以說謊，媽媽會知道的，就在天上。」

　　「唔……」

　　揹著布袋的女孩不禁膽怯地縮了縮，但身後的一雙手溫柔地將她小小的肩膀給扶了住，讓她連掙扎也辦不到。男人低頭在女孩耳邊輕喚了一聲，推了女孩一把，給予了她前進的勇氣。

　　「去吧。」

　　女孩踉蹌地往前走了幾步，她想裝出快要跌倒的樣子，這樣爸爸就會過來扶住她了，可是這是行不通的，她今天早上可還是活蹦亂跳地讓爸爸追著自己跑了半個山腰呢。

　　女孩回頭，不安地看著自己的父親，身為父親的男人雖然不捨，但也只能給予了女孩一個支持的微笑。女孩吞了口口水，用圍巾圍起了自己那一頭火紅的頭髮，低著頭朝由小孩子們聚集而成的人群走去。

　　低頭……低頭……不要看……不要看那些幼稚笨蛋的眼睛……

　　「咦？是守林者家的小孩！」

　　女孩的腳跟像是涉入了冬天的凍水一樣地動彈不得。她僵硬地轉動著脖子，搖了搖頭。

　　「你、你認錯──」

　　「哇！」

　　周圍傳出了一陣驚呼，嬌小的人群忽然朝女孩湧了上來，排山倒海的好奇心幾乎瞬間就將女孩給淹沒了過去。

　　「是守林者家的小孩！那個每次都一下就跑走了的──」

　　「妳的頭髮好紅！像是火一樣！龍的火焰！」

　　「森林裡是不是真的住著一條龍？」

　　「真的嗎？真的有一條龍？在森林裡面？」

　　龍！又是龍！

　　一陣洶湧的怒意沖散了那些怯懦的想法，湧上了女孩的腦門。她們才不是龍的下僕！爸爸才是掌管森林的人！但為什麼大家提到森林都總是把龍給掛在嘴邊？明明一直在這片森林生活的是爸爸，而不是什麼拋下森林而離去不負責任的龍，但為什麼大家都……大家都——

　　女孩頭一次選擇握起了顫抖的拳頭而不是轉身而逃。她深吸了口氣想要大喊，把這些年來只有她才明白的委屈通通宣洩出來，但她耳朵裡頭聽見的那些本應該是嘲弄的聲音，卻讓她那股無處宣洩的委屈與憤怒開始猶豫不決。

　　「真的耶！好紅，好漂亮！像是火焰一樣！」

　　「不對不對，是紅色的布，是夕陽！」

　　咦？

　　「我媽媽也說過，守林者家的女孩頭髮漂亮得像是火焰一樣。真好耶，我也希望我的頭髮能那麼紅，也許隔壁村送牛奶的哥哥就會多看我兩眼了。」

　　「才不會呢！」

　　「妳的爸爸既然掌管了森林，那一定也管了龍對吧？森林裡的那條龍。」

　　「真的嗎？妳的爸爸居然能管一條龍！好厲害！」

　　「所以妳有看過龍嗎？森林裡面真的有龍嗎？好酷哦！可以去妳家玩嗎？」

　　「我……我……」

　　一時之間，一來一往的話語幾乎淹沒了女孩。在眾人矚目的中心點上，女孩慌張地左顧右盼著，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回應才好。她從沒想過大家會是這樣看她的，她一直以為那些話都是──

　　爸爸！

　　女孩用力地探頭，勉強從人群的縫隙之中找到了父親，然而她卻在微笑著的父親身旁看見了另一個身影──她的頭髮紅得好似火焰，而她的眼睛就是鬱鬱蔥蔥的森林，和自己一模一樣。

　　那個是夢？是嗎？

　　「等等！」

　　女孩大喊著，伸出小小的手想抓住那遙遠的身影，但她的手就像她那小小的聲音一樣被淹沒在人海之中。女人對著女孩露出了最後的笑容，便轉身離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

　　關於龍的傳說，隨著戰爭的結束，在沉寂了漫長的歲月後，有段時間忽然又從北方興盛了起來，甚至比他們的國王要來得更吸引人。

　　各式各樣關於龍的詩歌、童話、小說，幾乎都是在這一段時期出現，而且是更富想像力、天馬行空，有些作品你甚至找不到適合的詞彙來形容它帶給人們的衝擊。那些都是當代最富有才華的天才們嘔心瀝血之作，決不是從前單純為了宣傳與提振士氣的戰爭、政治文學，也是令世界對龍的印象從統治的仇視，逐漸到得以走入生活化甚至是具有象徵意義的一大推手。而龍在文學作品上也是從這個時代開始引入了「人」的性格，牠們懂得愛，會憎恨，有貪欲，有迷惘。

　　無論這陣風潮復甦理由是什麼，龍無疑在這個遙遠的時代中重新於人們的心中活了過來，而這次不再是作為人類之敵，而是對遠古時期那些神秘且引人入勝的傳說們的追憶。

　　　　　　　　　　　　　＜北方記事──史學家布克．書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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