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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奇怪的老人──其實會說是老人，只因為那人總是用鬍鬚和帽子，以及一身厚重的衣服遮住了自己，就像是條破抹布一樣。可能是因為粗暴的搓洗而變得破爛不堪，但也有可能真的就只是用了很久罷了。
這樣的浪人在洛桑莫羅並不少見，對旅行者來說是如此，對像我這樣的本地人來說更是如此。但這個浪人，總是能在往來的人群之中吸引到我的注意力，也許是從他指間撥彈而出的旋律真的很吸引人，儘管那總是緩慢又簡單的律調，說不定我花上一個禮拜的時間也能夠學會，但卻又令人不禁陶醉。
明明一點都不起眼──我想。轉頭望向路邊，那個和我一樣駐足於此，把目的地給遺忘了的年輕祭司，腦袋裡應該也是鼓搗著差不多的東西吧？
簡單的曲目緩慢地收尾，隨著空氣中飄散的草藥香氣而逝去，溫吞地讓人幾乎沒有察覺到終曲的來臨。在茫茫人海之間，只有一名少年和一名祭司以注目代替了掌聲，然而並沒有人上前去給予他真正需要的東西，而祭司是第一個發現這件事情的人。
「美妙的音樂，這值得您飽餐一頓。」
年輕的祭司走上前去，從塞滿了佈道用具的口袋中，硬是摸出了幾枚滿布刮痕的銅幣，誠摯地塞入了老人的手裡。老人淺淺地抬頭，將帽沿一抬，輕撥了一聲琴弦表示敬意。
「謝謝，這是我為您的祈禱，祭司大人。」
「祈禱？」祭司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高興地說道：「你也相信神嗎？」
「不。」
年輕的祭司錯愕地一頓。「那──」
「我只是覺得要是這樣說的話，你會比較開心罷了。」
祭司臉上的失落之情是顯而易見的──儘管只要花點腦筋想想就知道了，這只不過是一個乞討的傢伙理所當然的奉承。我在背後嗤嗤地偷笑。
祭司，這些傢伙就是這樣，只要提到了神就興奮得像個孩子，明明就有女人、美酒、英雄可以談論，偏偏他們喜歡的是神那種枯燥乏味的東西，戰士們談論刀與劍的時候可是要帥氣多了。
「別難過，我只是不想欺騙給了我一頓好餐的恩人。」老人微笑，清了清嗓子說：「呵，況且，把那種虛偽空洞的社交令辭搬出來來應付神的使徒們，豈不是太失禮了嗎？我是不信神沒錯，但我確實是在祈禱。」
「嗯？咦？」祭司眨了眨眼，很快就發現了問題的癥結點。祭司不解地問：「既然您不信神，那麼您是在向誰祈禱呢？」
「嗯……向誰嗎？我也不知道呢。」老人捻了捻鬍鬚說。
祭司本來失落的眼神中閃過了一絲光芒。年輕的祭司試探性地開口道：「向著虛無祈禱？這樣難道不空虛嗎？不會感到迷茫嗎？」祭司停頓，用力地嚥了口口水，彷彿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才跨出了那一步，說出了那早就梗塞在喉間已久的話。「加入我們教會的話……或許能夠得到一些方向？」
「這是解答嗎？」
「咦？什麼？當然不是，從來不會有真正的答案，但至少能找到方向……」
「找到了方向，就不會迷茫了嗎？」
年輕的祭司被問得啞口無言，久未經曬的臉龐羞愧地脹紅了起來。
「有時候，人也需要一點迷惘的權力啊。」老人輕輕地撥弄了一番琴弦，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不然不是很痛苦的嗎？不明目地，卻還硬是要拖著殘破的身體向前？停下來徬徨一會又何妨呢？」
「不！我說……是的。」年少的祭司輕扶著額頭，陷入了苦惱，但還是用力地將所想到的字給一個個擠了出來。「要堅定信仰確實不容易，但那其後的……意義，只有到達了彼端之後……暮然回首，才會理解，每一分痛苦……都是……有理由的……」
「呵呵，很好，有趣。」老人笑了笑說：「那麼你認為我的祈禱是什麼？」
「什麼？您是指祈禱的──本質？」
「年輕的祭司，」老人微笑道：「人為什麼會祈禱呢？」
「嗯……因為想要更接近神──」
「是因為孤單吧？」
「啊，嗯，是的！」
老人深長地一嘆，目光飄向了遠方。
「因為孤單，所以我們徬徨，所以害怕；這兩個嚇人的大傢伙──說真的，那可不是一個人能夠承受的，所以我們祈禱，讓自己的不再孤單。與其說痛苦是必經的過程，倒不如是因為我們痛苦，所以才會去祈禱，才會想要去尋找一些自己缺少的東西──找到了，得到了行走下去的力量，那麼你所相信的神，也就在那裡了。」
似乎是聽出了老人話裡的別意，年輕的祭司眉頭一蹙，說道：「恕我直言，但神是確實存在的。」
「是沒錯啊？」老人俏皮地眨了眨眼，「不過那些被信徒們寄情於物的神明們，並不是什麼不可理解的存在吧？至少一開始不是。」
「可是……」
看見祭司窘迫的模樣，老人呵呵地笑了。
「不過，對我來說，音樂卻是這樣的東西。」
「音樂？」
老人簡單地撥動了琴弦，輕柔的旋律好像收尾的末曲，老人就如同那陣旋律一樣，眼神中透露著笑意。
「我在想什麼呢？」老人說：「你從旋律中聽見了什麼？」
「嗯……有點惆悵，但是卻平淡──道別？」
老人讚許地點了點頭，說：「簡單的音符，即使不懂得如何記寫，但人們聽過一遍就懂得如何使用它，這不是很不可思議嗎？。音樂能夠確實地傳遞出情緒、想法、感情──這是最接近祈禱本質的東西。」
年輕的祭司深吸了口氣。
「也就是傾訴，對吧？傾訴使我們不再孤單，和我們祈禱的原因一樣。」
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抱起了琴來，挪動了位置好舒服地斜躺著，慵懶地說：「對我這把老骨頭而言，我不像年輕人那樣聰敏，世事也拘束了我的眼界，所以我選擇最簡單的東西──感受；我在音樂裡面能夠感受到神，然後我向神祈禱。或許最後得到的不是平靜，但至少我祈禱過了，有著繼續活下去的動力，而不是像我的同胞一樣，早早就選擇抱起了鏟子。」
「您如果覺得孤單的話──」
「不了。」老人搖了搖頭，將手一舉擋在了身前，拒絕了祭司從白淨長袍下伸出的手，「我明白你的想法，那很善良，但對我來說，這樣就很好了──我是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體悟到的。」
「好吧。」
年輕的祭司嘆了口氣，但卻沒有先前的沮喪，反而還有些收穫的喜悅，只不過有些無奈與惋惜。老人將琴重新摟入了懷中，不再多言，甚至閉上了眼睛，看起來就像是陷入了某種冥思。
年輕的祭司將上半身微微一傾，以示敬意，便回頭邁開了步伐前去。我在街旁的對角處靜靜地看著，忽然，老人張開了眼睛，衝著我一笑，我撇過頭去。
怪人。我暗忖著，便提著那已被澆熄的興致，從街道的另一頭離去。
－．－．－
在被稱為「末世」的這個時代裡，人們豐衣足食，就算仍有著戰爭，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所謂最壞的時代，人們已經不再擔心飢荒，鮮少擔心疾病和死亡，他們只是憂慮著要如何從他們已知的地方，用可行的手段去搜刮那些他們知道，也實際存在的財富。
人們不再祈求天降，因為只要懂得方法，皆能盡到手來。神權隨著物質的豐足而被消滅，兩千年來累積的文明受到挑戰；人們開始質疑，漸漸地，神的使徒也開始質疑，最後那些束縛我們的，不再是錚錚的鐵律，而是可有可無的選擇。
這當然不會是最好的時代，但物質生活也確實支持著我們，邁向更遠大的理想。我們正在脫離被生理需求所束縛的時代，人們開始思考，思想再次萌芽，作為一個人的標準隨著逐漸完善的思想而提高，那麼維持著過往標準而生活著的人們，自然可以說是墮落，而這個還被落後思想所束縛的時代，自然也可以說是最壞的時代。
《北方記事──史學家布克．書卷著》4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SHU9ePl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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