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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與錢包，是永遠不能成為朋友的。除了因為病需要醫藥費外，病還會令平時節儉的你突然想坐計程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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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得五顏六色的我，霎時間瞥見一輛計程車迎面直逼過來，我連連打了幾個噴嚏，「空車」兩字在這個狀態的我的視線中格外光亮！我揚一揚手，車便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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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光醫院，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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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坐下，車子便向前疾駛出去，外邊的景物移動得像一頭飢餓着的獅子在獵食一樣快，根本看不清有什麼物事；加上我病得累昏昏，已沒有閒暇和心力去欣賞外邊的街景，倒頭便睡，任由司機大哥載我到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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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臨昏睡過去之前，有意無意的，我瞥見計程錶上寫着「100」，我頓時彷如被針刺一樣，醒了一醒 ── 據我所知，台北的計程車不是七十塊起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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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滴滴咕咕地用我那虛弱的聲音低聲呻吟了幾聲：「一百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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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啦！」司機大哥的耳朵果然靈敏！與其說是靈敏，倒不如說車廂內真的靜得可以，除了車外微微的機車聲會透過窗子裂縫闖進車子內，真的蚊子飛過也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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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淡水區上車就會。」司機大哥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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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車子停在一個交通燈前，稍微拐彎，預備轉右。那交通燈亮着紅色，但我在台北生活了幾個月也見怪不怪，這裡幾乎任何時候也可以轉彎的，我待在這兒那麽久也不能參透其實這裡的交通規則是如何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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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邊拐彎，司機大哥邊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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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有一個固定收費的，一下子便說這程150，那一程130；但如果像你這樣是外來的，天曉得這程車多少錢啦！所以後來為了公平起見，都用起錶的方式，只是比平常的多30塊，錶子說什麽，就是什麽，沒得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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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邊「啊！」地彷然大悟，手中邊在口袋中左掏右掏，手忙腳亂地終於在口袋中云云眾多的「雲吞」堆中找到了絕無僅有的最後一包面紙，「哈啾！」一聲打了個大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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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這個狀態是不宜說一些會張開口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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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理一下這窘態畢露的尷尬儀容，邊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本只想看看現在車子到哪裡了；卻想起不久前發生過的軼事，道：「上次我的朋友坐計程車才給那司機繞圈子，明明就一條直路！他邊看Google Map邊無名火起，還偷偷拍下了車牌號碼。最後收的比就這樣走直足足多出了35塊！即多跳了七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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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大哥哈哈笑，雖然我在後座看不到他的臉，但我也感受到那道氣場，一臉「又是這些案子」的樣子！他咳咳兩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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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一次叫他出收據嘛！」他說這話時特別激動，竟邊駕車邊用右手拍拍軚盤邊！他說完後我果真有一言驚醒夢中人之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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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據會有齊所有資料，包括司機姓名，車牌編號，在幾時幾分幾秒跳過錶，在哪個地方跳，以致行車路線也記錄下來了，他敢繞圈子騙才幾十塊？！我告訴你，一程車如果不是因為塞車或者意外，多收了超過三十塊，就是有問題了。你要到士林新光，超過520就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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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車內寂靜了片刻，除了微弱的冷氣風聲和計程錶的跳錶聲外，只剩下車子疾駛的引擎低聲隆隆的聲音。我不是不想回應司機大哥，只是不想再浪費任何一張新面紙了 ── 我已很不衛生地不斷重用那些用過的面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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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繼續往前走，漆黑一片的街景根本算不上什麽街景，在台灣，一入黑便會猶如進了另一個世界，因為街燈真的很少，很暗，而且很疏。我不是看着地圖，根本不會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我們轉眼原來已離開了淡水區。我坐着這輛計程車，心中不禁咕嘟咕嘟的在吐嘈，為什麽不早點知道原來可這樣對付這班老奸巨猾的老骨頭！心中亦同時在感恩能遇上這位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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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大哥的眼睛這時從倒後鏡中看看在後座的我，道：「我嘛，最深刻的經歷啊，就是我做小黃的第一個客人是個大陸人。他該付三百塊給我，你知道他給什麽給我嗎？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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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哼哼」地笑，不敢笑得太大力。司機大哥的回應卻令我拍案叫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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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笑得這麽爽啊！得到一千塊又如何呢？那怕是十萬塊又如何呢？始終會有一天洗光！不是你的錢就不是你的錢，同行都笑我笨，但做人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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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從心底裡對這位有風骨、有承擔、有男子氣慨的司機大哥產生一種肅然起敬之感，做人不需要很有錢，也不需要很位高權重；尊重自己的人，自會得到人的尊重。心中富有，才是人窮一生要追求的普世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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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車子已到了士林新光醫院，錶子上的銀碼是515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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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準呢司機大哥！」我驚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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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了600塊司機，司機找回90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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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你剛才找了多少給我？不是515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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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對的，那5元我不收了，多半也是剛才才跳的。有些客戶啊，就是為了那5塊，吵到要警察過來處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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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人真好，好生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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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來如此傲氣的司機！就算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死後無人知他是誰的計程車司機，他在我心中已是一個楷模。在其他人間中，可能他很普通，但對我來說，他的心很美。就算他窮一生也不可能賺到一個一百萬，甚至四十萬、五十萬，他的心，已經很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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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程車，花了我五百一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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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得到的，又何止五百一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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