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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感覺自己睡了個好覺,夢中有個大酒席,上頭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菜,有清水羊肉、太白鴨、奶湯鍋子魚等,此外,還有王嫂做的紅燒兔肉。
面對這一桌子簡直能稱上御膳的菜色,晴明不禁口水都流了下來,他拿起碗筷,看著對面之人,雀躍道:「燕兄為人真是厚道!小僧這就不客氣啦!」
他迫不及待夾起一塊兔肉張嘴咬下,然而卻沒有想像中鹹中帶甜的絕妙滋味,兔肉也不如上次那般柔嫩,反倒是多了許多韌性,根本無法輕易咬碎。
「好吃嗎?」耳旁傳來了燕南行的聲音。
晴明如實以告:「這肉太硬了,根本沒法咬。」
「呵,那可真是對不住。」燕南行冷聲道。接著燕麥的大笑聲在耳邊爆發,震耳欲聾。恍惚間,還可以聽到燕麥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缺氧般說道:「哈哈哈…….想、想不到燕南行你這小子,也會有那麼憋、憋屈的一天……」
「燕兄?憋屈?」晴明雖不懂燕麥話中之意,可他的嗓門實在是太過宏亮,吵得連眼前的酒席也漸漸離去。
晴明看著逐漸遠去的珍味,焦急大喊:「我的紅燒兔肉!」
接著,睜眼所及便是燕南行的臉龐。
「奪了你的紅燒肉可真是對不住。」燕南行分明是微笑著說道,可晴明下意識感到殺氣陣陣,求生本能激得他瞬間清醒數分。
晴明這才注意到,他懷著正緊揣著一隻手,手上還有個紅牙印,可能是咬深了,那些痕跡上還帶著血絲。
「清醒了?」燕南行輕聲說道。
「醒了、醒了。」晴明訕笑道,這時才突然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種痛是由內而外的,藉著神經遍佈全身,一時之間疼的他又連連倒吸幾口涼氣,差點又沒倒回床上。
「你的內力受損,這養神丹雖無法緩解疼痛,但可幫你恢復內力。」燕南行小心翼翼扶穩晴明,隨後遞來一瓶藥罐,裡頭的藥丸碰撞,發出微微聲響。
燕南行又遞來一瓶水,「喝點,等你歇息完後我便渡些氣給你,好調養生息。」
燕南行這一連串行為十分熟稔,好似排演過無數次般。思即至此,晴明定睛瞧了瞧眼前的男人,卻見他不似以往那般風光。
深沉的眼袋顯示極度疲累,星點鬍渣喪氣地掛在嘴邊,令他整個人散發出頹靡氣息,全無半點神采飛揚。「燕兄這可是怎麼了?莫非是戰線危機?」
當時晴明身負重傷、意識朦朧,雖有聽聞號角吹響,但保不准是自己的幻想,說不定此刻的雁門關還處於征戰的水深火熱之際。
「不,此仗是我方的勝利。」燕南行疲累地說道。這些天他一戰戰兢兢不敢闔眼,生怕眼一閉面前的這個小傢伙就會離開他、離開這個世界。當他再度看見那雙湛藍的眸子時,心中巨石才有了個著落,沉積已久的疲倦呼之欲出。
一旁的燕麥想著這燕南行本就秉持著沉默是金的性子,此刻也估摸著是不好意思開口,便打算幫他一把,遂說道:「燕南行這小子這些天可都緊緊守在你床邊,這都還未闔眼呢。」
雖然晴明傷重,可因本身底子就不錯,加之有李復等人在場,愣是把人從鬼門關前撈了回來,一天的時間便脫離危險,剩下的僅是好生修養。可燕南行說什麼也不肯走,執意等到晴明睜眼才願放心,好幾人來勸都不聽,甚至連一向尊敬的王不空也是如此。
燕南行也算是王不空看著長大的,對那孩子的犟脾氣也是知道了,勸了幾次後便由著他去了。燕麥還記得,王不空臨走前扔了一句:「照顧人可以,但可別人都還沒照顧好自己就先歸西了。」
看來是連他也對燕南行沒輒。
晴明皺了皺眉,本認為自己只是一覺到天亮,但聽了燕麥的話、看了燕南行那副模樣,這不是僅十二時辰可以做得的。於是他氣弱如蚊地問:「小僧睡了多久?」
「七天。」燕麥說得簡短,卻實實驚了晴明一跳。
似乎是擔憂晴明不夠驚慌,燕麥還補了句。「這七天,他可是片刻不曾離開。」
「燕兄,你不上茅房的?」晴明看著一臉頹靡的燕南行,細聲問道。
「……」不僅是燕南行,連一向不太會見人眼色的燕麥也不禁無言以對。
「既然清醒了,那就吃個飯歇息會兒吧。」咳了幾聲,燕南行冷聲說道,隨即向著一旁的燕麥說道:「給他拿碗粥吧,口味越清淡越好。」
「欸……」晴明面色鐵青。要知道方才夢中可都是些大魚大肉,現在回到現實估摸著只准吃清粥淡菜,頓時感悟到不願夢醒的滋味。
燕麥出去後,燕南行起身:「我去告知李先生,你靜一會兒,莫要胡亂。」
看著燕南行疲倦的模樣,晴明頓了頓,認真地說道:「燕兄,謝了,有你這樣的友人,小僧三生有幸。」
將欲離去的身子一頓,燕南行回身,淺笑道:「你這人真是讓人不省心。」
燕南行離開後,晴明得空理解一下此刻的情勢。他盤腿調息一番,發覺自己的內力果真如燕南行所言傷重虛弱,看來那幾箭真是來勢洶洶,幸好當時眼明手快,不然躺倒在這兒的可就是其他人了。
「大俠,身子如何?」不知何時,蒙面男子以佇足於門外,一襲白袍翩翩,倒是如以往般瀟灑。
「多謝李先生,小僧已康復許多。」晴明猜想那麼嚴重的傷勢光靠蒼雲軍醫估計是束手無策,許是李復出手才能保住這條小命。思及至此,他鄭重其事地一揖:「多謝李先生救命之恩。」
李復出手制止,說道:「現無旁人,你我之間可以不必如此生分。」
晴明一笑,而後端起嚴肅的面容,「這幕後黑手可曾尋到了?」
「不錯,」李復笑了笑,「果真如大俠所猜想般,是狼牙軍的奸細,而藏身之處的確為方里開外的寒松寺。此次,你可是立了大功。」
雖然聽聞李復誇讚自己,可晴明全然無歡喜的心情,反倒是憂慮地說:「狼牙軍竟可再這潛伏如此之深,可真是令人史料未及。」
李復的嗓音也不似之前那般歡愉,而是帶了分嚴謹。「是咱們輕敵了。畢竟這狼牙軍是安祿山那老狐狸籌謀多年的底牌,日後行事可得更加謹慎。」
晴明點點頭,隨即說道:「小僧前些日子收到獨孤公子的密報,說是在太原一處有狼牙軍的蹤跡。」
「獨孤家?」李復微微吃驚,「想不著你也與獨孤家有所牽扯,看來我小瞧的不只狼牙軍。」
「復兄太抬舉我了,小僧不過是幫人跑跑腿兒打打雜,有點交情罷了。」晴明笑道。雖然李復面上有面具遮掩,但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對方臉上就是一副「聽你吹吧」的表情。
「我與郭兄不久後便會回長安鎮守,你之後有什麼計畫?」此刻安祿山的舉動愈加頻繁,眾人都警覺提防著,當然也包括李復及郭子儀。
「小僧此行本欲往太原與獨孤公子會合,是因察覺到詭譎之處才留下調查,既然已真相大白,那太原之行刻不容緩。」晴明說道。他一開始確實只是單純路過蒼雲,打算暫歇一會兒便啟程前往太原,可那寒松寺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故才在這兒留了這麼長一段時間。
談完正事後,李復並沒有再做停留,想來他也是個極度忙碌之人。晴明並不在意,正因了解他心中所懷的是天下,故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畢竟他身為和尚,亦是心懷天下,倒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感。
「對了,燕兄呢?」李復之所以會得知自己醒來的消息,必然是燕南行所帶。
李復輕描淡寫說道:「他來時腳步虛浮、面色枯黃,想必是勞思成疾,所以我合著郭兄給他點了穴,讓他歇息去了。」
晴明想著燕南行被點穴的模樣,不禁噗哧一聲,遂道:「還真是多謝復兄了。」
「不過那人還真是護著你。」李復直言。
晴明輕笑:「那是小僧的福分。」
過了整整三天,晴明才又見到燕南行的身影。在那期間,是由燕麥來充當照顧者的角色。
「燕麥兄,最近這幾日可都是清粥淡菜的,再這樣下去小僧會失了味覺的!」晴明在吃了第三日的清粥之後終於受不了了。在蒼雲的這段時間燕南行都怕他餓著似的,總是變著花樣給他帶吃食,不知不覺也養肥了他的胃口,故本就清淡的菜餚更是食之無味。
不過晴明不知的是,燕南行還特意吩咐廚子做得越淡越好,只因大夫說了要「清淡飲食」四字。
燕麥一臉為難的看著噘起嘴唇耍賴的晴明,可燕南行都如此吩咐了,他作為替代之人自是不可怠慢,畢竟良藥苦口這個道理他也是懂得。
就在燕麥頭痛欲裂之際,一道清冷地嗓音劃進房中。「失了就失了,身子養好重要。」
兩人循聲一看,是氣色明顯好了許多,又復以往俊冷模樣的燕南行。
燕麥喜出望外,高興地打了招呼後便早早離去。既然燕南行來了,那晴明的事兒也就不用煩惱了。想來這幾天又是憂心晴明又是擔憂燕南行,搞得他也沒好好歇息,自然也沒那個閒情逸致去追求人家姑娘。如今如釋重負,粗獷的身軀走起路來似乎也變得格外輕盈,離去時還不禁哼著小曲兒,歡快極了。
相較之下,晴明的面色倒是僵硬許多。
「燕兄,近來不見,可還安好?」晴明尷尬一笑,試圖揭過方才自己耍賴的景象。
燕南行瞥了他一眼,並未給予答覆,而是坐到晴明榻邊,說道:「今日正午,郭將軍與李先生離開了蒼雲。」
早已知曉此事的晴明只是淡淡地點頭,「小僧聽說了。」
本料著燕南行只是來告知此事,卻聽對方又道:「那你呢?你何時離去?」
他神色認真,全神貫注地直視著晴明,一雙銳利目光好似能直驅他的身體,窺探他的內心。
一時之間,晴明竟想下意識的閃躲。燕南行的眼神太過炙熱,如焰般熊烈,他怕無法承擔的起。
尷尬地搔了搔光禿禿的腦袋,晴明思索了一會兒,才道:「不出三日,等傷好了個七八分小僧便會離去。」
欲想著燕南行會做何反應,卻只聽他淡淡說了四個字。「我明白了。」
晴明頓時不知該作何反應,便怔愣在那裡。到也不是說他期待看到燕南行做出甚麼反應,只是這樣並非他心中所想,可深思一番後又開始納悶自己究竟想看到對方有何反應。
橫豎也猜不透自己的想法,晴明乾脆不去想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兒。「就快要吃不到王嫂的紅燒兔肉了……」想到那甜美的佳餚,晴明發自內心感到遺憾。
燕南行忽地笑了,又如以往一般。「成日想著吃的,莫不是這蒼雲裡你最捨不得王嫂囉?」
「哎呀,燕兄你這話說的就不動聽了,將小僧說得到是個冷血無情之人。」方才燕南行給他的不對勁霎時煙消雲散,晴明勾起了有些憨傻的笑容,「小僧不捨的自然還有佛爺、燕麥兄、蒼雲眾人,其中最捨不得的就是燕兄你啦!」
雖知此句說的諂媚了些,可不難看出裏頭的真意。燕南行輕嘆了口氣,伸出指尖彈了下那個光潔的額頭。雖然力道不大,但還是留下了個小紅印。
看著小和尚護住自己的腦袋瓜兒,燕南行輕聲說道:「你捨不得我,我又何嘗捨得你。」語氣中,似是帶了幾分妥協。
剛才的話語好似春雪初融,還未在晴明心中落了個影便消失無蹤。當晴明還未反應過來時,只聽燕南行又說道:「答應我,以後不許再用捨身為我抵禦。」
燕南行的神情認真,一雙炯炯有神的眸子直看著晴明,裏頭滿是不容置喙的堅決,生生將晴明欲說的話語噎了回去。
「我明白你慈悲為懷,欲救濟天下蒼生的仁心,可當你犧牲之時,又有誰能奉獻於你?至少,讓我來守護你好嗎?」燕南行一字一句,緩慢卻真切地說著。這段話語中裹藏著無奈、不捨、妥協……眾多情緒紛亂,讓晴明腦子也不禁跟著亂哄哄的。
不知是何時,為蒼生犧牲,「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早已根深蒂固、刻入骨髓,別說奢望有人保護了了,甚至連這種念頭都沒有想過。
「燕兄你在說什呢?」晴明似乎是想輕揭過燕南行的話語,輕笑道:「這是出家人的天職,抑是我的職責。」
燕南行的臉色逐漸鐵青,晴明知曉此次怕是不能輕易打發對方,嘆了口氣,認真說道:「哪怕今日小僧並非出家人,小僧仍會如此。到不是甚麼仁心濟世,而是因為你是小僧的友人。」
「小僧借問一句,若是換作小僧陷入危難,燕兄可否會出手相助?」
簡直不用多想,燕南行斬釘截鐵道:「那是當然!」
見到燕南行那模樣後,晴明唇角一勾,笑靨燦爛地道:「小僧抑是如此。這情感連接從來就不是單方面的給予與付出,既然燕兄如此重情重義,那小僧斷不能辜負燕兄的這份心意。」
燕南行彷彿被人擊中要害般,竟是怔愣住一動也不動。良久,才一停一頓地說道:「情義之間,往來相互……」
「是的,往來相互。」晴明道。
早在初遇之時就發現了,這人之所以婉拒他人的情感,總是冷若冰山的樣子,乃是因他太害怕失去了。既然擔心失去,倒不如一開始便毫無交集。可若是一但進了他的內心,便是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這樣的人最是冷酷,也最是重情。
晴明開始還不明白,為何這樣的人會對自己敞開心扉,難道只是單純得他眼緣?可若是如此,他也不會成現在這個性子。
思來想去,竟是初面見時便給了答案。晴明閉了閉眼。
只因自己是個兼愛天下的出家人。
出家人意味著心懷蒼生、悲憫萬物,他們看得不是兒女情長、紅塵情愛。雖似對俗世紛擾都不懷情感,卻最是憐愛萬世眾生。
這樣的人,看待眾人都是一個樣的。反之,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能得他們的憐愛,故絕不會被棄之不顧。再者他也不過是個旅人,不用顧及到長久之後的問題,在情義萌發前便會被抹去。
晴明一直認為,在燕南行對自己失了興致為止,便如此對待他,故他這話真假參半。真是他亦是將燕南行視作至交,假是也許在離開燕南行後,這份情誼便會受時間塵封,晴明之所以出手,半是出於情義,半是出於道義。
身為一個佛門中人的道義。
不能否認,燕南行對他不同於其他陌路人,可這之前,他們皆是人,故在晴明眼中,並無不同。
晨陽方出,萬物似都還沒甦醒般,僅有衣袖拂動之聲。晴明步於雪落之後的林中,今日的他即將啟程,在蒼雲的時間所剩無幾。也許是想多將這個地方刻入腦中,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融天地於其中,徒留他一人。
「你就是那個小和尚?」赫然,有道嗓音毫不留情劃破世界,聲音不大,卻緊緊抓住晴明的目光。
循聲一看,林裡亭中有一人獨坐,那人雙目被黑布所遮,理應是看不見任何事物,可他卻在獨自下棋。
晴明記得他,那個即使雙目全盲,心卻澄淨至極,次次出謀劃策令蒼雲眾人絕處逢生的男人。
他是蒼雲軍師||風夜北。
晴明疾步過去,拱手一揖,「見過風軍師。」
「有趣。」風夜北面朝晴明,笑問道:「可會下棋?不仿陪我對弈一局吧。」
明明心知對方是個目盲之人,但晴明總有一種他那雙眼看透了自己的錯覺。
「小僧才學書淺,怕是不能令風軍師盡興。」晴明微傾身子。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己的一切在風夜北面前毫無保留地被揭露,彷彿甚麼都瞞不過。
這男人很恐怖。
不同於王不空的沉穩、申屠遠的正直、長孫忘情的威嚴,風夜北就像一條晝伏夜出的蛇,你明知曉他的存在,卻總是摸不清他這個人,與之相反的是自己會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用不著擔憂,我對你並無敵意。」風夜北說著,手朝對向空位,道:「請。」
事已至此,雖不知風夜北的用意,但此刻也不容晴明拒絕。於是他一揖,坐到了風夜北的對面。
一盤棋局下來,兩人對談不出十句。彷彿真是來下棋般,又重回那萬籟俱寂之刻。
「你幾歲出家?」一盤之後,風夜北邊為下盤棋擺布,邊問道。
晴明邊幫忙著,邊道:「六歲。」在方才那盤棋局中,晴明確實感受到風夜北釋出的善意。此指的並非是刻意放水,而是他明有趕盡殺絕的機會,卻選擇留自己一條活路,讓棋局繼續。
人說觀棋知人,一盤局的時間便可將此人摸個七八分。當然,面對風夜北,晴明指有被摸清的份兒,不過他倒是可以清楚知曉風夜北於他的態度。
有了開端,兩人閒聊一些事兒。而風夜北確實也是個見識廣博之人,佛法道理倒是也能說出個七七八八,讓晴明獲益匪淺。
「前些日子你在靜養不便打擾,故一直沒能向你好好道個謝。」風夜北突然說道,他落下一棋,續道:「感謝你義氣相挺,助蒼雲力抗奚人。」
*
待晴明落棋後,他又道:「感謝你兩肋插刀,助我實施計策。」
晴明觀看了那盤棋良久,靜靜落下一子。
「您這情小僧心領了。於情於理,此事不過是小僧的職責罷了。軍師的此番心意,多謝。」
晴明勾起一抹輕笑,用著好似會同雪融於天地之中的嗓音道:「此局,仍是小僧敗了。」
風夜北笑道:「有機會,咱倆再來對弈一番吧。」
「這是小僧的榮幸。」晴明一揖。
欲離之刻,忽聽身後有人輕喚自己。晴明回身,只聽亭中人問:「你身旁的那隻猴子,與方才掠過天際的鷹鷲,可有不同?」
晴明思索一番,道:「悟空、鷹鷲,抑或小僧,皆是天下蒼生,受佛祖庇護。」
風夜北面朝著那盤棋局,輕輕搖了搖頭。
當晴明回到先前暫居,用來調養生息的院子時,已見燕麥在裏頭等候了。
「哎呀!這一大早的你人上哪兒去了?」燕麥一見晴明的身影便急匆匆地湊了過來。連珠炮似說道:「我還以為你是睡死了,在庭院外喊了一嗓子,結果見不著你反到驚醒了幾個正在歇息的弟兄,好生尷尬阿!」
晴明一笑,「小僧這不是要離去了,想趕緊記住蒼雲的景色嗎?」
「記個啥唄?」燕麥皺了皺眉,直接道:「忘了再來不就得了,只要你一句,我隨時做你的地陪。」
「燕麥兄盛情如此,小僧怎趕回絕。」晴明被燕麥逗樂了,也敞開笑顏道。
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晴明隨著燕麥到了蒼雲堡前,見一輛運貨馬車已在此等候。
「燕兄呢?」晴明環視四周,見了許多蒼雲兄弟,卻不見燕南行的身影。
「他說他有事耽擱,一會兒就到。」燕麥回答著,邊將一大包糧食塞給晴明。「這是我娘做的,怕你路上餓著了,做了一些,你不要嫌棄阿。」
晴明接過那包泛著香氣的食糧,估摸著是久放了也不易腐壞的烤餅。欣喜道:「謝謝燕麥兄!」
「瞧你雙眼發亮的樣子,都快趕得上星子了。」燕麥哈哈大笑,拍了拍晴明的肩頭。赫然,他似乎想到甚麼般,整個人沉浸下來,神色嚴肅道:「晴明,老實說我有一事想向你道歉。」
晴明雖是習慣了燕麥這大喜大悲、浮動不定的情緒,可此時這麼一個轉換仍是令他措手不及。
「我曾誤會你是敵軍奸細。」燕麥大聲說道,充分展現了他勇於承擔這份過錯的誠心。
晴明一瞬間就明白過來,燕麥指的事那日遊玩廣武城後,燕麥突如其來那句摸不著頭緒的話語。然而晴明對著多如烈火灼燒的歉疚,雖稱不上無動於衷,卻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這點小僧明白。」晴明說道。倒不是為了安慰燕麥,而是當一個軍事要地突然有外人入侵,並暗自盤算什麼,不論是誰都會有所懷疑。
晴明回想著那日的光景,笑著:「不過燕麥兄那番可嚇著了小僧。小僧雖不排斥龍陽之好,可畢竟也是個出家人,這樣是有違綱紀的。」
「我去你的龍陽之好。」燕麥罵道:「大爺我可是喜愛女人的,軟玉溫香、抱起來那可不是一個美哉!」
晴明掃視周圍,見著若干兵將眼觀鼻鼻觀心,逕自略過這番言論的樣子就覺好笑,故意清了清喉嚨道:「燕麥兄啊,你的喜好咱們都知曉啦,下次不必這麼大肆宣揚。」
「……」
逗完燕麥,晴明正了臉色,笑道:「身為兵將,若是燕麥兄如此寬宏大量,小僧才擔心呢!」不過就事實而論,燕麥對於晴明這個外人以十分友善,呃……雖然初相遇時還刀刃相接。
晴明回憶起那尷尬的初見面,訕笑道:「這麼說來還是小僧欠燕麥兄一個道歉,那日的比試著實是小僧偷步了,燕麥兄的實力其實遠高小僧許多。」
燕麥聞言後只是爽朗地大笑幾聲,「這我早就知曉了,你那幾點身手估摸幾下就猜了個七八分。」
晴明也隨之大笑,燕麥果真是心中良善之人,只是先前被妒忌給蒙蔽了雙眼。
「這別離的時刻倒也被你們笑成歡聚似的。」一道清冷的嗓音倏地憑空傳出。
「燕兄!」晴明雀躍道。循聲一看,只見燕南行徐步而來,一身玄甲依舊,卻又彷彿不同以往。
燕南行至晴明身前,眉心一皺,將手中的大衣披到小和尚身上,一邊斥責:「等會兒就要上路了,這途中風大雪飄的,怎就不知多添件外袍?」
晴明本想說著自己身上這件就足夠暖和了,但見燕南行的模樣頓時又什麼話語都說不出。只能道:「多謝。」
「你這可真像個老媽子。」燕麥看了燕南行這般,不禁道。結果被一個狠瞪,整個人縮了回去。
話別幾番後,燕南行趁著無人注意時偷偷將一包熱食塞到晴明手中。他湊近耳畔,低聲道:「收好了,切莫被旁人察覺。」
晴明一聞便知道裏頭的物品,那可是他朝思暮想的紅燒兔肉!
「可王嫂不是照顧她兒子去了嗎?」王嫂的兒子在與奚人作戰時不幸受了些傷,此刻正在家中調養著,而王嫂也跟著照顧她兒子去了。
「會做紅燒兔肉的可不只王嫂。」
「可這時間點,估計炊事班是沒人的。」晴明不解,這樣這紅燒兔肉又是從何而來?
燕南行理所當然道:「只要能用灶房就行了,何須有人?」
晴明聞言一驚:「這莫不是……」
「不比王嫂好吃,你可別嫌棄啊。」燕南行勾了一抹淺笑。
一時之間百感交集,晴明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良久,才輕輕說了一句:
「謝謝。」
朝陽灑落,大地變得燦金金的,漫著一股暖流淌進所有人心中。
也許是太陽照得他暖呼呼的,所以面頰才會微微發熱。
「咱們有緣再見。」燕南行笑道。
「定會重逢。」晴明回以一個連太陽都不禁遜色了的笑顏。
馬啼一嘶,拉著車輪緩緩啟動,所經之處轍跡留存。不知是相送,還是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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