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目,意識漸漸濛糊。半睡半醒的狀態,沒有完全睡着,也沒有很清醒。疲累而睡不得,痛苦至極。我聽見腳步聲,有人在走廊徘徊。「咿-咿-」鐵閘打開,某人走去羈留室,「呯」一聲關上閘。這裏不只一間羈留室,不只我一人被扣留。
「我咁辛苦返工為咩?比個仔打到我個頭要縫六針啊!」父親的聲音響徹全層。警察沒有對他冷嘲熱諷,不斷和應他的說話,二人有說有笑。警察稱我為「廢青」,只懂吃喝玩樂,不懂得父母辛酸。在警察眼中,父親持刀只為「教仔」。「老竇打仔,天公地道。仔打老竇,天誅地滅。」繼而,父親再指母親對家庭毫無貢獻,經常無理取鬧,給予他很大壓力。父親將自己說成不被妻兒體諒的一家之主,說得理直氣壯,沒有絲毫悔意。這一晚,我才知道世上有這樣的人,可以完全顛倒是非黑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亂說一通。
過了不知多久,有警察遞來早餐。這是我吃過最難吃的早餐,但它讓我知道,我捱過了一晚。吃過早餐後,警察將我和父親送到法院提堂。警察說只要我認罪,就可以離開,而且不留案底。當法官問我是否認罪時,我沒有遲疑。縱使,我心裏認為自己沒有做錯。法官指我「先撩者賤」,因為我先動手,父親才持刀反擊。傷人罪名成立,初犯而且願意認罪,只判守行為,不留案底。父親同樣認罪,同樣只判守行為。我跟隨警員,在他們的冷嘲熱諷下取回個人物品,然後離開法院。昨晚,父親持刀指着我,威嚇我和母親。我們在羈留室過了一晚後,事情就草草了結,像什麼也沒發生過般。我在羈留室時天真地以為法院會判我和父親分居,不能再同住。事實證明,我想得太多。
我身上沒有金錢,幸好法院距離我家不遠。反正,我經常從觀塘步行回家。不過,我不敢回家,誰知他會否比我早一步回到家中,已持着刀等候我回來?我絕不相信我們回家後會忘卻昨天所發生的事,然後和睦相處。
我向途人借來電話,致電母親。此刻,她在上班。昨晚,她到警署落口供後便回家。我還以為,她會一直留在警署,等候我的消息。她叫我千萬不要回家,因為父親離開法院後已經致電她。母親複述他的話:「個仆街仔要我縫六針,我要佢十倍奉還,縫返六十針!」說實話,要是打架的話,我樂意奉陪。雖然他力氣比我大,但我身手比他敏捷。只要他手無武器,我不一定敗陣。只是,我不願再被關進羈留至,更不願再面對那些面目猙獰的警察,承受他們的嘲諷。
母親叫我先來她工作地點再作打算。她在家附近工作,方便放工後買菜。由法院起步,途中經過我的學校。這天,是我們中六生的Last Day。此刻,班際歌唱比賽正在進行,不知我班是否已經表演呢?他們表現如何?Ying和Wing的合唱又會怎樣? Apple Yi有沒有演唱《心急人上》?還有,K這天有沒有回校?禮堂內傳出一片歡呼聲,他們都很快樂吧。只可惜這快樂不再屬我。
「返學啦!佢哋等緊你!」我心內彷彿出現一道聲音,指使我走進學校。在校六年,我從未缺席或遲到。想不到,第一次就在Last Day。我將昨天的事說出,同學們會支持我的。劉老師和張老師也許不同意我向父親動武,但他們會理解我的苦衷的,他們會給予我意見。更重要的是,在校內沒有人會持刀指向我。但是,我不想強顏歡笑參與聖誕聯歡。而且,我不希望同學和老師們掃興。這天也是他們的Last Day,理應開心高興的,不能讓他們擔心。
我走過了學校,一直走到母親工作的地點。她在停車場擔當保安,正忙着替車主處理入站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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