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絕食被靜悄悄地忽視之後，我只大概睡了三四小時左右，沒法睡到隔朝，十一二點便睜開眼睛醒了過來。被窩裡變成了全黑色，也再沒有電視的聲音，我拉下被鋪，確認全家都已睡去，我才爬了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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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了夜，好像每擺一次手每踏出一步都會撞到東西，腳掌輕地踏在地上，晚上家裡的地板很涼，我把每一步都放得很輕，從床上起，繞過沙發一轉身便來到廚房外的雪櫃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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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吃晚飯，半夜肚子便餓到捱不住，想吃東西。小時候家裡的雪櫃，是下層雪櫃上層冰箱的款式，所以我才打得開雪櫃的下格，夜裡門一打開那道黃光便很刺眼，裡面的凍風會飄出來。可是五歲的我打開雪櫃根本沒用，裡面是有很多早兩三日買的菜和母親省著沒煮的肉啊，但我不懂得煮，沒有一件我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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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櫃的最上格有個蘋果，我伸手去拿，不過怎樣踮起腳也不夠高。雪櫃的燈泡像陽光，在蘋果背後放射地散開，向它伸去的手上，燈照不見的地方有道很長的影。我連雪櫃也踏進去了，踩在裡面白色的邊緣部分上，但蘋果還是在很遠處，我的肚子「咕——」地響著，我幾乎要在雪櫃裡面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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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仔！」母親吨哮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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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整個人震了一下，腳一滑便踩空了，踏在雪櫃邊滑了下來，趴到雪櫃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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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媽媽！」她罵我：「你不是不吃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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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趴在地上，她已走到我的側面，我臉貼著地，以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勉強在眼尾看見她的下巴。雪櫃夜裡的黃光映在她的側臉，只照到半張臉，另外半張便是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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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作聲，只是走進廚房煮了一個麵，不久便打開了廳上的燈，把麵放在桌上，麻油的氣味還香噴噴，我拿起筷子想吃，而母親對我的冷嘲熱諷，以及我人生往後的種種屈辱，大既便是從這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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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住誰煮給你吃，你下次不乖我不煮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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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著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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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說：「現在是你隨便想吃便吃，想不吃便不吃的嗎？」她絲毫不放過每一個可以教訓我的機會：「我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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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在我的面前，麻油味香噴噴地飄！我吃了一口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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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我抱怨：「都不知道你發甚麼脾氣，你這麼有骨氣，連麵也不要吃啊。」說完她便去了廚房洗煲、洗廚具，沒再與我談話。我一面聽、一面吃，好像賣掉了自己，耳朵甚麼都聽不見，只是要麵，而且還一臉感恩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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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快一點啦！還在咪咪摩摩。」她催我不要吃吃停停，要吃快些，等我吃完她便把碗搶了去去洗。她說：「我晚上特地煮給你，喔，你連謝謝不說一句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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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嚥下一口口水：「謝謝。」我點著頭說，她收碗時我還搶著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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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好了碗，回到了房間裡睡，我也回到廳上自己的床，又是把被子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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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不懂得說這是甚麼心情，幼稚園的語彙沒到這麼深，總之，好像怎樣再擁緊自己也覺得痛苦，可是沒有「嘩！」地一聲大哭出來的爆發點，所有情緒都從身體外部向內裡緊縮，心胸肺都扭成一團似的，只能在被窩裡面打側躺著睜著眼睛把目光投向黑暗裡的遠處，大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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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我能夠從以後回來過去這個時間點上形容自己，我會覺得這個小孩，已經不能夠更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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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五歲的孩子為甚麼應該聽從他的父母，我的母親總是這樣解釋：「我給飯你吃！」只要飯是她煮、餸是她買，無論她對我做成怎樣的傷害，她也是合理而正確的，「我養到你這麼大個人！你不知感恩！」她做甚麼都可以。而我哪怕吃了她一口的飯，若我違背她的意願，我便是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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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人類為甚麼要吃飯呢？我一直抱有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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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只有極少時候因為肚餓吃飯（除了這次），反而更多時候吃飯下肚其實是因為夠鐘。例如上學之前一定要吃早餐、午飯時間吃午飯、晚飯時間吃晚飯……一到夠鐘便要吃飯，吃不下去也得吃，因為如果吃不完飯餸或是不想吃飯餸，甚至只是吃得慢些，我都會被罵：阻手阻腳，還有很多家務要做，吃快些。我要吃得快才會被她讚：「這樣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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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真有這麼重要嗎？就算餓壞了肚，最多也只是死啊——我無法明白，為甚麼這個世上會有人講究每一餐飯要吃甚麼菜式、甚麼餐廳……假若一個人能夠從吃飯的過程中感到快樂，這樣的人要麼就是變態，要麼就是白癡，難道不是嗎？特別是那些隨便走進一家餐廳吃幾片魚生便能說出「很幸福啊～」的人，我完全沒法理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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