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堂竹見勢色不對,忙俯耳向旁邊的第十八師師長袁渭郭悄聲道:‘渭郭兄,賊子來勢洶洶,看來此番交綏敵我雙方兵員至少要折損一半以上,兄輕功造詣不凡,煩請攜本座兵符速回揚州,向濰坊求援,以解吾等城下之危。’袁渭郭接過兵符後便匆匆領命而去。
袁渭郭生怕動靜太大,吸引了其他常州部隊的注意,是以出行時未敢帶上坐騎。是夜繁星如恆,從星斗移動的軌跡稽之,當可辨出東西南北,袁渭郭認明方向後,便在溱溱翼翼的灌木叢中朝東北方接淅而行,疾走間漸漸離常州城越來越遠。
與此同時,那支騎兵旅已開至兩軍對峙的林邊,當先一名領兵者名曰齊席崙,乃騎兵旅的旅長,他見紅甲陣中唯獨有一名白衣飄飄的絕美公子,忙揚手止住部下,隔空對晚堂竹喊起話來。
‘兀那揚州人哈,夜更漆漆的幹哈去我踩盤子板板哈!’
晚堂竹聽不懂齊席崙那口鼻音濃重的常州土話,也不願跟他多所唇舌,只是淡淡的回道:‘宵來遊經貴地,借光借光。’心裡卻盼著袁渭郭此時千萬別要落在對家手上,畢竟全軍上下皆指望他從速聯絡上濰坊的人,搬來救兵,再瞧那齊席崙的氣勢,這一戰看來是不可久拖的了。
齊席崙見晚堂竹神色木然,更料定這支不請自來的揚州部隊是刺探軍情來著,當下大手一揮,常州鐵騎瞬即散開,對晚堂竹等人呈半包圍之勢。
晚堂竹本願為雙方略一緩頰,好拖延時機,殊不知話尚未出口,對方便欲先行發難,說不得,敵我形勢再懸殊,也只好拚死一戰了。
晚堂竹手按劍匣,圖以純內力逼出劍身,長劍登時一陣吟鳴,齊席崙為防對方使詐玩陰的,遂朝天虛發一槍,騎兵旅以他為軸心,聞槍聲後瞬間發動!
寶劍嗡鳴之聲越發響亮,到後來已是震耳欲聾,就在齊席崙即將要殺至身前的前一刻,寶劍終於出匣!
只見劍身刷著劍匣,發出一聲長嘯,長劍隨即彈射上半空,晚堂竹飛身躍起,在彈劍劍勢將衰未衰之際,把劍柄一手抄在掌中,再輕輕落到了齊席崙馬前,姿式曼妙儒雅,便連一眾常州騎兵見到這一手極為俊俏的起手式,也禁不住在心中喝了聲采。
雙方各自的主帥已動,兩軍隨即短兵相接,常州鐵騎佔盡地利,他們身後那座大城又能隨時支配作戰,反觀晚堂竹這邊在早前迎戰湖州鳳簫鳴部時已損耗了不少火力與體力,就實力而言,齊席崙一方無疑遠勝,是以甫動上手,常州軍便明顯的穩佔上風,把奔走了一天一夜的揚州部隊壓著來打。
晚堂竹見部隊漸漸被敵軍逼著擠到一塊兒,當下急忙向齊席崙胯下坐騎猛砍四刀,逕取鐵騎四蹄,齊席崙見晚堂竹一個起落已然臨身,火器不宜用於近身戰,遂收起手銃,以擒拿手抓向對方持劍的手腕。
揚州軍第十八師乃何元旭的嫡系,軍隊血液精純正統,其中軍員乃當年衢州大戰倖存的精銳,並無摻雜了陳世橋後來在揚州一帶捃摭的新血,是以軍隊合計廿六個師之中,又以第十八師戰力數一數二高,為軍中其中一支王牌中堅。此時其師長袁渭郭已奉命北去,便由副師長楚霞暫理師長一職。
楚霞默察全局,見雙方主帥已親自下場,而敵方的騎兵旅築起的包圍圈經已封口,正一寸一寸的向內收縮,想來撐不過半個時辰己方便要被殺敗。他深覘當局者迷的道理,戰事發展下去,軍中各師只會越益深陷其中,有鑑於此,他當機立斷的向麾下下了一道軍令:‘第十八師聽令,立即準備突圍,掩護大部轉移,往西南太湖方向後撤,並與匪軍決戰於湖濱。’在一隅掠陣並未參與戰鬥的第十八師全員轟然答應。
常州和揚州的駐軍分別屯兵於長江南北兩岸多年,隔江遙遙相望,楚霞其實早已料到對方軍隊不諳水性,否則兩地相去不遠,何以多年來焦天華從沒動過渡江北伐的念頭,著手攻打他們這個隨時能制其命脈的心腹之患?何元旭當年闖下赫赫威名,焦天華自然不可能未有耳聞,隱忍不發也自不會是看輕揚州,不把何元旭或陳世橋放在眼內,那剩下來唯一一個使他竟會默默坐視揚州軍坐大威脅自己的原因便只會是切切實實的技術和能力問題。
長江素來被軍事行家冠以‘滾滾東流天下險’之名,歷朝歷代欲稱霸中原的一方豪強可謂不知凡幾,然其中大多數者在抵臨長江後便即停滯不前,再亦難有寸進,版圖無法往長江彼岸擴充一分,實現一統中原的大業,只有鮮少手下育有具備水陸兩棲作戰能力的部隊的集團勢力才有能耐飛渡天險,最終將大江南北盡納其中,克奠不世丕基。楚霞想焦天華聞名於麾下無堅不摧的鐵騎,渡江涉水卻非他所長,那麼其板蕩中原之志屢屢為此節所羈絆,以至其久久不能向北逾越雷池半步也就變得順理成章了。
而焦天華耳目通靈,他們軍隊南下湖州一事必不能瞞得過他,這廝難得逮著這曠世良機,焉有輕易放過之理?於是他在晚堂竹等人回程途經常州邊境時便主動截胡伏擊,把這塊游到口邊的肥肉鯨吞下肚,以削弱陳世橋積蓄已久的實力。
楚霞猜得水戰定是焦天華的軟肋,然此處距離長江尚差了幾十里,而中間還需衝破對方軍隊設下的重重防線,正面強攻代價未免過高,也極為不智,是以這名頗有智計的副師長立即便想到讓部隊撤至太湖一策。若齊席崙以為其中有詐,己方不過故作佯敗以誘敵深入,繼而不敢追來,那部隊自然可以轉危為安,擺脫對方的追擊。若此人率部緊咬不放,窮追不捨,那便可欺其懼水的弱點設法於太湖湖畔與之周旋,同時近水樓台,再順勢與一湖之隔的無錫方面互為呼應,藉此戰略撤退與太湖北岸的顧家軍會師,當可聯合起來反擊從常州一路奔襲追來的騎兵旅。
白旄黃鉞,能進能退,可攻可守,楚霞心中既有了計較,旋即下令第十八師突圍。彼時守在西南方位的常州騎兵跟第十八師的兵力處於伯仲之間,楚霞為振士氣,率先提槍殺出。眾將士見副師長一馬當先,紛紛奮起戈矛,向西南方猛攻。
那邊廂齊席崙雖然被晚堂竹纏得不可開交,然他身為這支騎兵旅的旅長,自然是眼觀六路,洞若觀火。他瞥眼見得楚霞的第十八師有所動靜,當即向麾下騎兵縱聲喝道:‘哈架子末催快蹙縮包圍圈,兀那城防軍協同扼守外圍,介咯打擊陳匪軍外竄的殘餘漏網者哈,或殲或俘,總之舍末不能俾其逃出我常州板板哈!’齊席崙分心向部下以土語發號施令,走神間卻未能省察晚堂竹手中長劍的劍鋒已悄無聲息的穿過了其門戶內圍,堪堪刺到了他的袴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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