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洗完澡，尹裊裊都還在疑惑一件事──嚴越為什麼會帶她出席公開場合。
她一直覺得自己這個情婦的存在，他應該是想要隱藏的吧？
他從來沒有和她一起出門過，別說是這樣的社交場合，就連外出用餐、購物之類的都未曾有過，不過她也沒有期待過，畢竟她不是他的戀人──她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貴在自知──她和那個男人之間，就只是交易關係罷了。
金錢、名聲與……身體的交易關係。
神色淡然的坐到妝台前梳理長髮，拿著吹風機吹乾頭髮的時候，也許是聽到〝枕霞閣〞這個名字，她突如其來的想起將近一年前，初次見到嚴越的那一天──
那時候的尹裊裊，是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她主修美術系國畫組，專攻的卻是少見的膠彩畫，雖然也學習傳統水墨，但她卻獨鍾於膠彩那層疊時帶著透明感的色彩。
當時她面臨美術系學生最重要的畢業畫展，因為一同舉辦聯合畫展的好友托了關係，得以在著名畫廊〝枕霞閣〞舉辦，這是大大出乎她意料的事情。
說起枕霞閣這間畫廊，但凡在藝術領域有所涉獵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在業界可說是名聞遐邇。
它的名字取自於曠世名著『紅樓夢』裡，金陵史家舊時亭臺之名，因創辦人欣賞史大姑娘湘雲豪爽灑脫的性格，故借此名。
而枕霞閣知名的原因，也是因為這位能力非凡的年輕老闆嚴越，雖然成立時短，但他卓越的藝術品味、廣闊人脈與經營手段，讓這間畫廊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打下了名聲，成為藝術家與收藏家的聚集之地。
尤其是新生代的畫家們，沒有不渴望加入枕霞閣，畢竟一旦加入，就等於得到了嚴越的肯定──更別說畫廊每年拍賣出的畫作，成交價格都令人咋舌──當然其中也有許多女畫家，是傾心於年輕老闆那俊美溫潤的外貌。
絕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是，經營枕霞閣其實只是嚴越的休閒嗜好。
嚴家主要是經營古董買賣的，且累積數代、行之有年，名下擁有自己的拍賣行，在古玩界聲名赫赫，每年經手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
這個行業雖然名聲不顯，但聚集的財富卻非常可觀，並且嚴家祖上淵源甚遠，也稱得上世家大族，即使經過了戰亂流離依然底蘊豐富，因此才能培養出嚴越這樣風姿卓朗的男人。
其實嚴越這個人，在嚴家也算個異類。
他從小癡迷於華夏文化，將嚴家的世族風骨繼承的非常徹底，養成了固執的性子。
更讓家長頭痛的是，他大學時竟選擇主修中醫系，幸好畢業後並沒有真的去行醫，而是乖乖的回家打理家業，但是最近幾年，竟然又著迷於藝術產業，看在與家業有那麼一些關聯的份上，家裡也就任由他去了……
這些事情，當時只是個單純的美術系學生的尹裊裊全然不知，她也不覺得自己與嚴越會有什麼交集，畢竟枕霞閣舉辦的展覽很多，他不太可能出席默默無名大學生的畫展，她只全心專注於辦好畢業展覽。
然而，世上總有那麼多無法預料。
說是命運也好，緣分也罷，注定要彼此糾纏的陌生人，峰迴路轉總會相遇。
那是畫展第三天，親朋好友、師長同學，該來的人大多來過了，尹裊裊一個人有些無聊的守在展場，撐著小臉側頭盯著不遠處博古架上的擺設，其中那件汝窯瓷碗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淡淡暈染的雨過天青色真美，仿的真好──此時她還不知道，那雖然是件仿品，卻是出自清代官窯的精品，依舊是件貨真價實的古董。
她當時只覺得，枕霞閣的老闆品味真的很好，整間畫廊的裝璜偏向中式，古韻盎然，卻很巧妙地結合了現代元素，即使展示著西畫也毫不突兀。
「請問……」突如其來一道年輕男性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那是低沉中帶著些微沙啞、非常慵懶迷人的嗓音，讓人一聽就難以忘懷。
她驚訝的回頭，才發現在自己恍神的時候進來了一個人，側身站在不遠處。
那是一個……彷彿穿越千年，從詩經的楊柳依依、從楚辭的湘江水畔中走出來的男人。
她其實還未看清他的長相，只是那溫儒淡雅的身姿讓她一時間有這樣的感覺。尹裊裊怔愣了一瞬後回過神來，起身走到他身旁。
「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她微微頷了頷首，彎起唇角禮貌性的回問。
男人側頭看了她一眼，眼前高挑纖細的女人很年輕，精緻秀麗的容顏上還帶著未經社會洗禮的天真純淨，那一雙眼角微挑的杏眼，瞳孔漆黑而清亮，眨動間彷彿灑落細碎星子的夜空，而那淡然的神色，與微揚卻帶著疏離的唇角，讓她整個人顯得清冷無比。
他微微一頓，然後轉身正面看著她，抬手指向面前的那幅畫開口問道。
「這個畫家，妳認識？」
尹裊裊有些詫異的抬頭，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長相──雖然有一瞬間的驚艷，但天性裡的恬淡讓她依舊神色平靜，她其實毫不意外，那樣的氣質就該配上這樣的相貌才不辜負。
「這是我的作品。」她真正在意的是他的問題。
他們面前的水墨畫，是她畫的，也是展場裡唯一一幅出自她手的寫意山水。
「尹、裊、裊？」男人一雙淺淡的眼珠盯著她，用那慵懶優雅的嗓音念了標在畫旁的名字，念得十分緩慢，三個字像纏在舌尖，然後揚起形狀優美的薄唇輕笑了一聲。「倒有幾分韻味。」
也不知道他說的是名字還是說的是畫。
「謝謝。」她垂首回答，依舊維持禮貌性卻沒有情緒的淺笑。
下一秒，她忽然又抬起頭望進那雙色澤輕淺的眸子裡，認真無比的說道。
「其實，我更喜歡膠彩畫。」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她就是想鄭重告訴眼前的陌生男人，這件對他來說無關緊要的事。
他有些意外的低頭認真看了看她，驀地笑了，彎起那雙勾人的桃花眼開心的笑了──跟剛才只是發出笑聲比起來，此刻他才是真正打從心裡綻放出了笑容。
「那也是不錯的。」好聽嗓音中莫名帶了一絲溫意。
尹裊裊呆了一呆，原來真的有人笑起來就如春臨人間，冰雪盡融、百花齊放？
她不明白他這笑語是什麼意思，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個男人每一句話雖然字數少，卻都好似隱含了深意。她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幸好一道清脆的聲音解救了她。
「裊裊！」跟隨呼喚一起出現的，是一個有著精緻鳳眼、容顏青春明艷的女孩。她以極快的速度走到尹裊裊身旁，一把挽住了她的手臂。
「悅歆，妳總算回來了。」她偷偷鬆了一口氣，側頭對著女孩回應道，卻發現好友的表情相當怪異……一向大大咧咧的人此刻卻一副緊張不已的樣子。
她正奇怪的想開口詢問，就看到女孩對著面前的男人微微鞠躬示意。
「嚴、嚴先生，您好！」清脆嗓音不復平日張揚，而是顯得有些拘謹。「很榮幸見到您……呃，請、請隨意參觀！」
尹裊裊驚訝的微睜杏眼，認識四年了，她從來沒看過莊悅歆這個樣子！就連往日對著最嚴厲的教授也不曾露過怯的女孩，竟然在這個男人面前連話都說不流利了！
這個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她走神的同時，女孩已經與男人簡短寒暄完畢，拉著她的手逃跑似的往另一側走去。
「那個，是誰啊？妳怎麼緊張成這個樣子？」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裊裊妳不知道？」這次換成莊悅歆用一副震驚的表情看向她，然後驚覺自己聲響大了，才降低音量小聲回答，「那個人是嚴越啊！枕霞閣那個顏值超高的老闆嚴越啊！」
尹裊裊微微怔愣了一下，那個人就是……嚴越？
不由自主的回過頭看向那個謫仙似的男人，想起他剛才說的莫名話語，下一秒，被一種無緣由而生的莫名牽引，她輕輕揚起了唇角，逸出一絲淡然、卻難得發自內心的微笑。
然後她看到，那個已經往旁邊走了幾步的男人，彷彿約好似的側過臉，眸光悠悠朝她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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