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的網路報導上,我看到了一張國外急診醫生,在醫院外牆垂頭蹲地的照片。他如此痛苦的原因,是因為救不回一條19歲的年輕生命。我感同身受地經歷過,這種悲痛感在血液裡來回滾動。
急診醫生就算看慣急診室裡的無常人生,心多少會留下悲傷的淚,壓力大到每天做噩夢;學校的課只教我們救人醫治,卻無從教我們如何去面對死亡。我們是第一線最接近死亡的人,不停地在跟時間賽跑,往往生死只是一瞬間的事;剛才還在跟妳侃侃而談的人,下一秒,他就可能昏迷驟逝了。
我們依然得強忍悲傷,繼續醫治下個病人,多一刻容緩自己的時間都不許有,分秒的判斷全是關鍵,深深明白時間劊子手的冷酷,唯有讓內心更勇敢強大,才足以面對這高壓的環境。
醫生和病人的關係,說來複雜又微妙;於理,我保持專業客觀的醫生角度,跟病人互相尊重和信任。於情,除了醫病外,我私下盡量不和病人有太多來往,不涉及隱私。在醫院裡,病人永遠排第一,我不會因為是家人或權貴,而態度有所不同,追求一種自然而然的安心。
現在的台灣,醫生和病人關係正趨於惡化。太多醫療糾紛發生,尤其急診遇見的機率更大。我只能維持初心,盡好醫護人員的本質,雖然有時會覺得心比身體更勞累,但只要看見病人開心的微笑,我便立即精神滿滿,打從心底也有相同感受。
我愛我的這份職責;雖說我是因為失去媽媽的緣故,才想踏上這條路,和原本我的志向服裝設計師大相逕庭,真的連想都沒想過,我就這樣披上白袍,繼承了爸媽的奉獻精神。走進這行業裡,我才深深認識到爸媽的工作,明白了他們的辛苦、辛酸之處,不僅僅是為自己,也為別人無私地付出。
我想起,我急診菜鳥階段時,遇見的一個14歲小妹妹。她樂觀的笑容,長存我心中不衰。
小小年紀,因為先天疾病,常常必須來急診。
她虛弱的小身子,手臂插著點滴針,嘴裡卻帶笑地說:「醫生姊姊,我又來麻煩妳了!」
我摸摸她頭,看著她靈動的大眼說:「一點都不麻煩!等一下吊完點滴後,妳就能出院了。」我再指向她媽媽去繳費的身影,一臉羨慕說,「剛剛我聽妳媽媽說,她要帶妳去吃--妳盼好久的大餐喔!醫生姊姊好羨慕喔!」
「那等等我去吃完,我再請媽媽外帶一份來給醫生姊姊!」她小手握住了我大手,體貼地對我說。
「其實我剛剛才吃飽,不過還是謝謝妳啊!有想到醫生姊姊我!」我面向她,摸摸我微凸的肚子展示給她看,心底很感動她的好意。
「好吧!那下次我們再一起去吃!」她眼中滿心期盼,興奮地拉我手臂說。
不到一個禮拜,一場高燒,讓她不得不住進醫院裡。
她住進醫院那天,微開的雙眼,仍勾著虛弱笑意。「醫生姊姊,我好想妳,所以又來了。」她嘴巴動著,聲音越來越小,我傾耳貼近她的話語。「我還記得,要和醫生姊姊吃大餐呢!」
我顯露心疼的表情,在她耳邊細聲回應,「我們很快就會去吃大餐了!醫生姊姊我,可是要把妳餵成一隻小胖豬喔!」
她燦燦地笑了。周遭每個人,無一不被她感染著快樂。
三天後,她病情加重陷入昏迷,住進加護病房。很快地,一個月經過,她從未醒來,徘徊在死亡的邊緣掙扎。最終,我不忍心看到的這一天到來。
她媽媽牽著五歲的小妹來看她。小妹滾動的黑眸,正安靜觀察著白色的陌生環境,或許感受到了大人肅穆的氣氛,不吵也不鬧。
她爸爸悲痛地簽下放棄急救的文件。小生命跟隨著儀器的聲響,嘎然而止。
那天,我止不住淚水湧出,躲在醫院廁所裡,失控地哭出聲,埋怨著老天為何要帶走來不及長大的她,她這麼樂觀地面對生命,我卻幫不了她什麼。
送走她的一個月後,她媽媽來找我,展上有如她笑意地說:「醫生,妳什麼時候有空,來和我們一家一同吃飯吧?之前妹妹她就常常吵著說,一定要和醫生姊姊吃飯!說是她和妳的約定。」,她媽媽慈愛的眼神轉向她小妹,「現在阿,連她小妹也一直吵著我們,說要和醫生姊姊妳吃飯呢!」
此時,小妹妹走向我,天真臉龐牽上了我手說:「醫生姊姊,我姊姊和我打過勾勾,說妳和我們家,吃飯!」
現在,我習慣每一年抽一天,和她家人一起相聚吃飯,已然成為我記事本裡的第一個重要事項。我要謝謝她,在我急診生命裡,留下了永恆的燦爛笑容。
面對生命裡無解的無常,我們只能勇敢。在平常的每一天中,好好地珍惜妳身邊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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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煌奇-只能勇敢
我只能勇敢 學習釋然
把離別的苦思念的酸 都看淡
人總要習慣 生命就是一站一站
不斷在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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