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創傷後戀愛症候群 - 第 2 回

和對方的公關聯繫不到兩周，聯誼便在雙方的努力下舉辦了。

張德皓讓社工系選擇舉辦的地點，於是在激烈的投票之下選定這間小小的餐酒館，當天他們幾乎把整間店都包下來了。

張德皓不喜歡抽鑰匙之類的活動，既尷尬又了無新意，況且如果一次聯誼只能認識一兩個人，投資報酬率未免也太低了。根據以往的經驗，張德皓發現讓大家自由找人聊天更能增加配對的成功率，後續情侶交往的過程也比較順利。不過為了方便用餐，座位一開始還是先依照隨機安排一男一女面對面，等到餐點用完，之後都可以隨時自由移動，去接近想聊天的對象。

因為餐廳格局的緣故，沒有辦法讓全部的人坐在一起，只好先將零星幾位安排在位於餐廳角落的四人桌。張德皓藉著職務之便，把自己先安排在小座位，當然羅世傑的位置在他旁邊，否則如果讓他自己落單，恐怕張德皓得洗更多的衣服。

兩班的男生都已經提早到場，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女生入座，除了興趣缺缺的羅世傑還拖著腮滑手機。

「你有排奇怪的人給我嗎？」

正忙著用濕紙巾擦桌面的張德皓回答：「就說是隨機安排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排到誰。」

過了一會，女生們由社工系的公關妮可帶領大家入座。原本緊張的氣氛因為女孩們的加入，頓時活絡了起來。

「德皓。」妮可徑直朝張德皓走來，「你們班的人看起來不錯耶，謝謝你邀請我們。」

「不會，二年級才約我還覺得有點晚了。」

妮可給了張德皓甜美的笑容，接著將目光轉向羅世傑，「這裡有免費的酒券，你和德皓一起用吧。」

「謝啦。」身為酒鬼的羅世傑立刻接過酒券。

妮可離開後不久，他們這桌的女生隨即入座，張德皓對兩人微笑打招呼，而羅世傑只是生疏地點了頭。

張德皓先是開場寒暄：「妳們怎麼過來的？」

「和同學搭計程車一起來的。」張德皓的同班同學率先回答。

「我也是。」另一位女孩笑得很靦腆，微微低下頭並抬眼緊盯著坐在他對面的張德皓看。

張德皓假裝沒看見那道炙熱的視線，反而看著羅世傑幫大家倒水。張德皓默默地觀察羅世傑和他同學的互動，判斷他們兩個人並不熟。

那就不用太在意對方了。

「先自我介紹吧？我叫張德皓，政治二乙的公關，謝謝你們捧場來參加聯誼。」

「我是桃子，請多指教。」她一說完便微微欠身，一手將臉頰旁的一綹頭髮勾上耳後，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

羅世傑準備開口時和對面的女孩四目相交，對方也是欲言又止的模樣。

「妳先說吧。」

「謝謝。」她傻笑了一下，「我是徐穎，可以叫我小穎，今天來是希望可以認識新的朋友！」

「換你啦。」張德皓用手肘戳了戳羅世傑，被他用手指戳腰間反擊。

「我叫羅世傑，來這邊的目的……」他斜睨了張德皓一眼，「也是認識新的人。」

「那我們配一組剛剛好欸！」徐穎興奮地說，而羅世傑只是點點頭，害羞地低頭看菜單。

四人點完餐後，桃子率先開啟話題：「聽說你們兩個是朋友？」

張德皓代表回答：「對啊，國小就認識了。」

「這麼久喔？」

「我們老家是小城鎮，從國小到高中的同學都差不多那幾個熟面孔，大家都從小就認識了。」

「你老家在哪阿？」

「台南善化。」

桃子眨著大眼，似乎沒聽過這個地方，但她還是「喔〜」了一聲，隨即進攻下一個問題。

「我是台北人，一直很想去台南玩欸，但都沒有機會去，那裡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呀？」

「市區很多可以玩的，不過要租機車比較方便。」

「我沒有駕照欸……還是下次想去可以找你一起？」

「好啊，找一些人一起來玩，我可以帶你們去。」

「耶太好了〜」

服務生拿著托盤，將前菜的沙拉送上桌，坐在內側的羅世傑把餐具發給大家。當徐穎接過餐具時，盯著羅世傑的左手臂內側問：「你有刺青喔？」

突然被點名的羅世傑顯得不知所措，「啊……對。」

「我可以看看嗎？」

羅世傑和張德皓對看一眼，接著毫不猶豫地把折起的襯衫袖子拉得更高，露出完整的刺青給對面的女生們看。那是一朵白色的百合花，依偎在一條筆直的疤痕上，刺青並沒有將疤痕蓋過去，而是與它共存般成為一幅完整的圖畫。

「好少看到男生刺花喔。」桃子睜大眼睛說。

「會嗎？我去的刺青工作室滿多男生刺花的。」

「好美喔，是百合花嗎？」

「對啊。」

「百合花……有特別的涵義嗎？」徐穎問道。

「這個刺青代表我妹妹，她前幾年自殺了。」

羅世傑用平淡的語調闡述。張德皓拿起玻璃杯喝一口水，其他人也都沒有說話，一陣異常的寂靜壟罩在餐桌。桃子睜大眼睛吃驚地看著所有人，才發現除了她之外的人表情都很平靜，反而自己才是突兀的那個人。

「好巧喔，我也為了我哥刺了一個。」

聽見這句話的張德皓露出驚喜的表情，他不用轉頭也知道，羅世傑大概是一樣的心情。徐穎指著自己的後背，接著便手忙腳亂脫下罩在外頭的針織外套衣領，拉開裡頭的無袖上衣肩帶，露出肩胛骨上的一道彩虹。

「他在我高中的時候意外走了，我希望透過這道彩虹，可以再見到他。」說完這句話的徐穎，臉上洋溢幸福的笑容。

「很棒的刺青。」羅世傑仔細欣賞並真誠地稱讚。

徐穎把外套穿起，無奈地說：「雖然這麼希望，但我從來沒有夢過他。」

「總有一天一定會見到的，只要妳沒忘記他。」

服務生的再次到來，打斷了對話。四個人各自點的飲料上桌，徐穎和羅世傑點的都是瓶裝啤酒，其他人則都是點不含酒精的飲料。

「乾杯？」徐穎把玻璃瓶拿向前，徵求對方的同意。

羅世傑愣了一下，隨後拿起啤酒輕敲對方的酒瓶，「乾杯。」

餐點送上來後，沒人再提剛剛的話題。比起桃子的身家調查連環問，張德皓反而希望可以再次開啟那個有點敏感卻相對自在的話題，但一直找不到時機切入。

張德皓趁桃子安靜下來吃飯時，瞄了一眼徐穎，她今天似乎看起來不太一樣，應該是畫了一點淡妝，臉上的氣色比平時多添些紅潤。他和徐穎在這之前並不是特別熟，只知道她是個認真隨和的人。比較密切往來是有一次報告被隨機分到同一組，也拿了不錯的成績，張德皓認為那是徐穎穩健台風的功勞，從此對她有幾分敬佩。不過在那之後兩人也僅僅只是點頭之交，偶爾寒暄幾句，更不用說知道她家過去發生的事情。

張德皓吃完主食後，拿起小黃瓜氣泡水當作掩護，把觀察對象換成羅世傑。或許是因為彼此有共通點，羅世傑和徐穎一下子拉近了距離，聊的有說有笑。張德皓從來沒看過他和哪個人熟得這麼快，於是默默聽著他們的談話內容，但不介入話題。

突然後方大桌傳來一陣大笑聲，那邊的同學們似乎也吃完了餐點，喝下酒精來開啟更深的夜晚，眾人們聊天的吵雜聲越來越大。

張德皓把臉湊到羅世傑耳邊說：「剛才的券給我，我去換酒。」

「我也一起去……」

「你慢慢聊啦。」

張德皓走向櫃台，和酒保要了酒單。先確認這裡有羅世傑平常喝的酒後，把目光移到水果酒的頁面挑選。

「他們很合得來呢。」桃子默默來到張德皓旁邊，湊向他一起看酒單。

張德皓沒抬頭，心不在焉地說：「對啊。」

「剛才還講到自殺，不懂為什麼要在這種場合講那個，氣氛變得超尷尬的，沒想到你同學還繼續說。」

張德皓保持沉默，即使已經選好了酒，但還是假裝低頭看酒單。

桃子並未察覺對方沉默的含意，繼續問：「你應該沒有女朋友吧？」

「沒有。」

「還真的沒有啊？你那麼帥，總有交過女朋友吧？」

張德皓尷尬一笑，「也沒有。」

「真的假的？」桃子摀起嘴，稍微掩蓋她的驚訝。

「嗯。」

「那……你等一下有要什麼活動嗎？」

「沒啊，應該會直接回家。」

「那你要來我家續攤嗎？」

張德皓闔上酒單，收起剛才禮貌性的笑容，正眼看著桃子，「我是公關所以來參加，沒有要找對象。」

「只是一起玩而已嘛，說對象也太沉重……」

「我有喜歡的人了，不好意思。」

桃子的臉隨即垮了下來，惱羞地說：「有喜歡的人幹嘛還來聯誼啊！」

這個謊言總是在不請自來的搭訕上很管用，張德皓用這招回絕過無數人，但被這麼生氣回應倒是第一次。看著桃子憤而離去，他並沒有多做挽留，而是慶幸餐廳現在被此起彼落的笑聲佔據，沒人聽見他們的對話。

他和酒保點了兩杯調酒，並在等待的同時默默觀察著每一個人，已經有一些男女發展成一對一的聊天模式，看起來這次成功的機率可以比上次高。

剛上大學時張德皓也曾經在自己辦的聯誼裡，尋覓一絲絲感情上的可能性，但總是遇不到有感覺的對象，久而久之他也放棄，專心當好大家的月老，同時忙著拒絕沒興趣的對象。同學朋友們都說他要求太高，哪有可能一開始就遇到完美的對象？但老實說，張德皓其實沒有什麼擇偶條件，就只是想要「感覺對了」而已，然而那一瞬間從來沒在誰的身上出現過。

方才生氣的桃子已經加入了她好姊妹的小圈圈裡，或許才剛大肆批評張德皓一番，一臉委屈的樣子勾著她朋友的手。好險對面坐的都是張德皓的朋友，應該多少可以幫忙緩和她的情緒。

張德皓拿著兩杯酒回到座位，徐穎和羅世傑都一臉狐疑地看著他。

「怎麼了？」

徐穎和羅世傑對看一眼後說：「剛才桃子拿著她的包包很生氣的走了。」

「欸你是和她說什麼？她真的超氣的。」

「沒有啊，就只是說我不想找對象而已。」

「她一定覺得你在羞辱她。」

「有這麼誇張嗎？」張德皓心想，羅世傑倒是挺了解她這個同學。「我點了你最喜歡的Godfather喔。」

羅世傑拿起酒杯輕啜一口，搖晃杯裡的冰塊，「就是有，她們那群女生都不好惹。」

「那……有什麼事你就幫我解釋一下吧。」

「我不想和她們扯上關係。」

「張德皓！過來過來！」

突然遠方有人喊著自己的名字，張德皓轉頭看向大桌，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

「幹嘛？」

「來比賽啦！」大佐手裡拿著一大杯啤酒暗示著比賽的主題，妮可站在他旁邊，一臉蓄勢待發的模樣等待著對手上台。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過去，張德皓也不好意思拒絕，轉頭問羅世傑：「你自己可以嗎？」

「你把徐穎當空氣嗎？」

「喔，抱歉。」

「妮可很會喝喔。」

張德皓搖搖頭苦笑，「我以為今天躲得過。」

「不要逞強喔。」

「知道啦。」

玩了好幾輪，對手妮可果然如同羅世傑說的千杯不醉，在變的神智不清之前張德皓直接舉雙手投降，引來大家一陣噓聲。但大家隨即把焦點轉移到贏家妮可身上，並在人群中派出另一位可以與之抗衡的新選手，張德皓所幸逃過一劫。

從戰場上歸來的張德皓，還沒走到位置便立刻發現倒在桌上的羅世傑。他蹙眉看著徐穎，想要聽到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反而是他醉了？」

徐穎急忙回答：「我們邊喝邊聊，他就一直點酒，我也勸他不要喝太多，可是他說他酒量很好，結果……他就突然倒下去了。」

「他酒量是很好沒錯，所以他今天真的喝太多了。」

張德皓看向桌上的酒杯數量，發現他不只喝太多，喝太快也是他陣亡的原因之一。總是習慣慢慢喝的羅世傑平常不會這樣的。

徐穎把趴在桌上的羅世傑小心拉起，讓他的背靠在柔軟的沙發椅背上。

「抱歉，我應該阻止他的。」

「沒事啦，總會醒過來的。不過看他喝成這樣，妳們剛才是在聊家人的事嗎？」

「喔……對啊，你怎麼知道？」

羅世傑咕噥了幾聲，張德皓湊上前想聽清楚他在說什麼，但似乎只是一些沒有意義的聲音。

徐穎還是一臉擔心，輕拍羅世傑的肩頭，「你還好吧？我叫計程車和你回去。」

「我來吧。」張德皓越過徐穎，拉起羅世傑的手，「羅世傑，該走了。」

「沒關係啦，我可以送他……」

「我和他住一起，我帶他回家。」

張德皓語氣突然變得很嚴肅，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徐穎趕緊起身，空出位置讓張德皓把羅世傑扛起來。

和朋友們打完招呼，張德皓扛著羅世傑來到大馬路邊，所幸馬上就攔到一台計程車。他把羅世傑塞進後座裡安頓好，才發現徐穎站在他們身後。

「不用太擔心啦，妳先進去吧。」

「真的很不好意思。」

張德皓看著倒在後座的羅世傑說：「他也是和妳聊得很開心才喝這麼多。」

「真的嗎？」

「嗯，我們先走囉，進去吧。」

◆

回到公寓，張德皓艱難地扛著羅世傑上樓，平常每天看都沒有感覺，這個時候才覺得羅世傑比自己高出的五公分還是有差別的。羅世傑的腳不斷被階梯絆住，讓張德皓無法拉著他順利前進。

「你稍微自己走好不好？」

「好啦～」

羅世傑撒嬌似地喊著，卻依舊癱軟在自己身上，張德皓只能靠著蠻力一階一階移動他。終於抵達四樓後，張德皓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打開大門，進到屋內，拖著羅世傑放倒在沙發上。張德皓喘著氣，雙手叉腰瞪著羅世傑，心想要怎麼讓他賠罪時，羅世傑突然微微睜開眼睛。

「我想吐。」

「靠……你等一下喔！」

張德皓趕緊衝向垃圾桶，再衝回來捧在羅世傑面前，時間抓的剛剛好，不禁讓他鬆一口氣。嘔吐聲告一段落後，張德皓輕拍他的背舒緩不適，一手抽出衛生紙遞給他，然後到廚房倒一杯水回來。

羅世傑接過水杯說：「謝謝。」

「怎麼喝這麼多啊。」

「我第一次……喝到吐，好不舒服，下次不敢了。」

「你也知道不敢喔？」

「不要唸我了啦……」

把水杯放回茶几上，羅世傑倒回沙發一角。張德皓從房間裡拿出毛毯給他蓋著，坐在一旁陪伴他，順便和徐穎報個平安。

「欸，你和徐穎聊了什麼？」張德皓明知故問，只是想知道他究竟對第一次見面的人透露多少，為何可以喝成這樣？

「她的哥哥，我的妹妹。」

「你把以前的事情告訴她了？」

「只有大概說一下，大部分都是聽徐穎說。她哥哥是在路上被人打死的，她感覺還是很痛苦，兩年前的事情而已。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們沒有熟到會聊這個。」

「她說的時候我也很驚訝，我們才第一次見面啊。」

「她覺得你很可靠吧，說不定有機會喔。」

羅世傑閉上眼，鼻息間輕笑一聲：「不可能，我不想和有一樣遭遇的人在一起。」

「真的嗎？」

「你可以安靜幾分鐘嗎？」

張德皓聽話地閉上嘴，但他沒有馬上離開客廳。而是滑著手機隨意瀏覽網頁，直到聽見了微弱的鼾聲後才從沙發起身，並幫他把毛毯重新蓋好。

「世瓔……」

羅世傑無意識的囈語他聽過好幾次，每次聽見這個名字，張德皓心頭還是會感到緊縮。藏在潛意識中的疼痛超過意識，讓肉體去承受著。

連自己都這麼痛苦，羅世傑一定像是整個心被掏空了，即使在身上留下兩條身深的傷口，也無法說明他的痛苦有多深。

張德皓凝視著他脖子上的疤痕，接著目光掃過手臂的刺青。即使現在沒有鮮血，夢中的畫面還是輕易地就和現實交疊。

如果當時羅世傑在拿美工刀抵著自己的脖子時，刀片再壓得更深……

張德皓心裡一顫，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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