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紗：雙人舞 - 苦艾酒（微糖）

　　今晚，我會和路克在長堤港的遊艇餐廳共進晚餐。

　　之所以是他和我，純粹是因為他找不到別人跟他一起花掉意外獲得的餐廳享用券——價值三百多美元——浪費了又很可惜。

　　唔，這理由聽上去挺牽強，但我瞭解我那哥哥，他的粉絲遍布各洲，可和他關係好到可以同桌吃飯的朋友就未必那麼多了，甚至可以說沒幾個。

　　尤其是在他最好的死檔兼合作夥伴，為許多經典電影制作過配樂的音樂創作人蓋•哈瑞吞槍自盡後，路克明顯減少出席名流派對、舞會、雞尾酒會等社交聚會的次數。

　　蓋的離去沒影響到他發佈新專輯，反而名氣比已往更響亮，去年他剛完成一趟歐洲的巡迴演唱，媒體稱他整個人看起來「煥然一新」。

　　我不清楚是經紀公司刻意包裝的結果，或者他是真的醒悟了一件事：一個放棄事業乃至生命的人，被世人澈底遺忘並不需要花太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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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碼頭的方向望去，海平面漸漸浮現猶如巨大白天鵝的模糊輪廓，是一艘私人快艇。

　　藍紫的暮色下，快艇像極了浮沉於海面的閃亮珠寶盒，艇身的粉橘色霓虹小燈泡排列成吸睛的招牌：彩虹號

　　底下有一行較小的草體字標語：祝你所有願望都成真！

　　它眩目浮誇的裝潢跟路克形容的一模一樣。

　　我走向碼頭，一步步靠近這家遊艇餐廳時，口袋裡的手機鈴聲響起。

　　「嘿，你到了嗎？我在餐廳前面等你，記得帶件外套，這兒的風有點——」

　　「抱歉讓妳等在外頭吹風，但我打來是想跟妳說，我今晚去不了了。」

　　「什麼？可是餐券在你那裡耶，拜託……路克……」

　　若換成約瑟芬，她早就不顧老哥的面子把他當眾痛斥一頓了。

　　但我相信路克應該有備用計畫，說不定他已經事先聯絡了餐廳，我可以——

　　「放心吧，我是說我有事去不了，而不是妳今晚白跑一趟了。事實上，我把我的餐券給了妳一位熟悉的老朋友，他應該在路上了，妳如果看見他了，記得再知會我一聲，掰！」

　　老朋友？我有哪一位老朋友會在拿到路克送的餐券後不是先通知我一聲？

　　要知道只有一個辦法。

　　我用手機對著快艇拍了張自拍，發上IG約限時動態，在照片上打了個問句：「今晚誰跟我出海？」

　　十幾分鐘過去，限時動態遲遲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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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工人將貨船上巍然如山的貨櫃一箱一箱地卸下，一點點地鑿空一座又一座如珊瑚礁繽紛的山。

　　我無聊地拿起手機，鏡頭對著如梵谷名畫<隆河星夜>的港岸，我前後踱步，高舉手機，甚至踮起腳尖，想找到最美的拍攝角度。

　　「今晚的海面和果凍一樣光滑，不是嗎？」

　　「哇啊！」

　　耳畔突然跳出的低語把我嚇得不輕，胡亂按下快門鍵，拍了一張顯示我手部嚴重劇烈晃動的照片。

　　照片裡海上燈光的倒影形成明亮的小圓弧，散發一種置身夢境或回憶的不切實際的美。

　　「我猜妳在等人拿餐券給妳上船去……琴？好巧啊。」

　　如幽魂忽然來到我身側的男人披著白色西裝外套，白色草帽下頂著一到墨鏡。

　　他原本戴了黑色口罩，但跟我說話時拿了下來，因此我很快認出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菲力克斯。

　　他從西裝口袋拿出了兩張金色的錫箔紙，將其中一張放進我手裡，並拿下了墨鏡，露出的灰綠色的眼裡，我似乎看見了絲微驚訝。

　　「我猜，他跟你說會拿到另一張餐券的人，是你的老朋友？」

　　對於老哥會把菲力克斯視作我的老朋友，我很是意外，畢竟我只和他出去吃過一頓飯而已，除此之外，沒了。

　　「嗯……如果路克那樣說的話我會很高興，可看來他是想給我一個驚喜，因為他說他原本是與一位淑女有約。」

　　菲力克斯說到淑女這兩個字時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

　　所以這才是他穿得如此正式的原因？相比之下，我這身寶藍綁帶連身裙十分的「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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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待會船上不會有客人暈船而到處亂吐，我還滿喜歡你造件白外套的，剪裁很前衛。」

　　他聽了抿唇笑笑，沒回話。

　　也許海風也覺得我的冷笑話很冷，一個勁地迎面吹來，吹得髮絲離開了後頸。

　　我微微驚呼一聲，伸手壓下漁夫帽的前緣，以防它被吹走。

　　「祝你……所有願望……都成真！哈，我以前就聽說過這間餐廳，說是有魔法來著。」

　　我的另一隻手被菲力克斯輕輕拉著，這大概是除了海風太大以外讓我覺得他的聲音很模糊的原因。

　　「走吧，去瞧瞧彩虹號今晚要變什麼魔法。」

　　話音剛落，他居然帶我跑了起來，幸好此時我腳上是雙帆布鞋。

　　我們跑過一位大聲講著電話的異國女士、跑過一隻拖著主人牽繩四處亂跑的哈士奇、跑過一對牽著手的年老夫妻，直到我倆踩著階梯登上彩虹號，在門衛面前出示口袋裡那金光閃閃的餐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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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單不意外地全是海鮮，菲力克斯將十幾頁的菜單本立著看，整個人都被以碧海藍天為封面的本子遮住了。

　　我對海鮮興致缺缺，看來看去只有一道奶油蛤蜊芝士濃湯能滿足挑剔的味蕾。

　　「小姐，這裡需要一個空位放兩位的麵包。」

　　身穿瑰紅圍裙的服務生端來一盤羅馬奶油小餐包。

　　烤至金黄的麵包上撒著白細如雪的糖粉，夾心的厚層奶油裡嵌有小片橙瓣。

　　我的指尖伸向堆成一座小丘的麵包盤，目光仍停留在菜單上。

　　未料，指尖先碰到的不是餐包，而是——　　「呀，抱歉。」

　　菲力克斯和我異口同聲地說道，因為剛才我們錯把對方的手當作了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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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甜濃郁的奶油與微酸的橙肉激起了我的食欲。

　　最後，我點了道白酒煮鱒魚，這是以前在馬塞時約瑟芬的家常菜。

　　菲力克斯則選了一份芝士炸鱈魚薯條。

　　主菜上來前我倆都點了冷醃三文魚片，前菜端上來的同時服務生也擺放了幾小碟醬料：堅果紅椒醬、鷹嘴豆泥、法式番茄醬、白黃油醬、塔塔醬……

　　其中最吸引我的是那瓶1962年老牌西班牙橄欖油。

　　橘金色的紙包裹著墨綠的瓶身，商標是復古而繁複的插畫：熟成的幽綠橄欖在烈日下泌出晶瑩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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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陶醉在任何散發非現代氛圍感的事物，以至於我不論搬到哪個城市都會帶上收藏的五六零年代海報和時裝雜誌，以及我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的黑白相片。

　　「呃，妳的生魚片要加橄欖油嗎？」

　　嗯……對，我有時會陶醉到渾然忘記自己是哪個時空的人。

　　「橄欖油？喔，我看不懂西班牙文，我還以為這瓶是苦艾酒。」

　　我用一個很生硬的藉口化解了尷尬，順道岔開話題：「我突然想到，上次吃飯時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卻沒機會問：那天你為什麼推著一臺冰淇淋車出現在大學校園呀？」

　　「看起來很奇怪嗎？妳大概不知道，賣冰淇淋才是我的老本行，在我認識……」

　　忽然，眼角不經意瞥到的一個人影，讓我幾乎沒在聽菲力克斯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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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艾酒（微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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