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馮裕農最期待的家政課了。
「哇！你怎麼這麼會縫東西啊！」馮裕農的同桌驚呼道。同學們好奇心被勾起，眼神紛紛投射向聲音來源，教室頓時鬧哄哄起來。
專注的人最怕一丁點聲響，馮裕農便是如此。他被嚇得手一顫，方穿過布材的針一同扎入指腹中，疼得肩膀猛然一縮，倒抽了一口氣。
然而同學們注意力全放在他手中那件小洋裝上。
那是他打算借著家政課打掩護，為收藏在櫥櫃中的洋娃娃做一件獨一無二的服裝。
如今他上了高中，具判斷力，亦學到何謂『性別刻板印象』，更明白男孩喜歡玩洋娃娃並非什麼丟臉的錯事。
可過往經歷告訴他，只有順從世俗眼光，他的學校生涯才能過得更安穩些。他儘可能把自己塑造的男人點，每天打球將自己曬得黝黑，摔出幾道傷口也不處理，僅是因為俗話一句「男人就該有點傷」。
「沒什麼，我父母工作忙，所以衣服破了都自己縫。」馮裕農已經能不加思索應對這類『陷阱題』了。
最真的謊話便是99%真話，加上1%謊話。
父母忙是真，他的衣服倒是沒破過，若真破了，確實也能自己縫。
「你縫小洋裝要給誰啊？」女同學問道。
「這麼小件不會是要給娃娃穿的吧？」她又問。
坐隔壁的女同學捂嘴笑了聲：「開什麼爛玩笑，裕農怎麼可能玩娃娃，肯定是給他家寵物穿的啊！」
馮裕農聽言身子微僵，旋即陪笑。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SYU5XaNE
「也是。」女同學點點頭，拿起小洋裝在馮裕農面前晃了晃，「裕農，你家養什麼寵物啊？小貓？還是小狗呀？」
話才問完，又一位女同學推開她湊到馮裕農面前說道：「養什麼不重要，裕農，你能不能教教我們怎麼縫呀，人家想幫我家娃娃縫一件。」
「我也要，我也想學！」
不同於女孩們的熱烈探討，男同學們互換了幾次眼神，其中一位冷哼了聲，扯著嗓子調侃了句：「都把老師當作裝飾品了啊？想學不會問老師啊？」
家政老師尷尬地咳了兩聲，拍著手吸引同學們注意：「好了，都回去自己座位上。」
馮裕農鬆了口氣，不動聲色收起未完工的小洋裝，暗自決定與其他男同學一樣隨便縫個小束口袋當作家政課的期末作業。
當時他並沒意識到這件事情會持續發酵。
「欸，那不是隔壁班那個gay嗎？」
「誰啊？他？」
「對啊，聽我女朋友說他一男的不僅會做餅乾，還和女生研究編頭髮耶。喔！聽說還會給洋娃娃縫衣服……」
「真假？開玩笑的吧？」
閒言閒語好似蒼蠅環繞在馮裕農耳邊，他默默戴上耳機，重新掛上那沒有笑意的微笑。
又是玩笑⋯⋯。可玩笑應當是笑完就會遺忘，為何他笑了又笑，卻撂在心上扎出無數傷口。
一道又一道，連在夢裡也反覆折磨他。
哪怕無數次惡夢中驚醒，他也沒再去敲響父母的房門。他只是蜷縮在床上牢牢抱住懷裡的洋娃娃，直到平撫胸口波動為止。
他知道，唯獨他的洋娃娃不會拒絕他的擁抱。
每次都不會。
＊
就算已活在一個任何人都能玩洋娃娃的時代，他卻沒勇氣再將藏入被窩中的洋娃娃，重新擺放回書桌上。
關上心門，馮裕農化悲憤為力量，以榜首之姿考上西山大學服裝設計學系，一個不需要接受任何人異樣眼光便可以拿取針線的科系。
他將所有苦澀全部隱藏在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下，重新開始新的校園生活。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4W6ZOdF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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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大一學期末，教授出了個以「花」為主題的期末作業，馮裕農便前去離學校最近的一家花店採購，同時注意到花店隔壁有間專門清洗玩偶的店鋪，名叫『㽓十』。
當聽到花店老闆娘說那間洗玩偶店的老闆是位男性時，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他當下的情緒。
只是這股澎湃很快就被期末的忙碌取而代之。
直到暑假即將來臨，馮裕農在網上找暑期打工恰巧看見『㽓十』招聘兼職的帖子，上頭一句「只要願意用心對待、修復每個破損的玩偶，男女皆歡迎來面試」他忽就對曾傷害過他的言論釋懷了。
過去若能更堅定、更大聲的說出自己就是喜歡玩洋娃娃，又有誰能傷害得了他呢？
入職後，馮裕農臉上的笑容有了各式各樣的弧度，學習不同清洗玩偶的方式更是樂在其中。每縫好一隻破損玩偶的同時，也無形的縫合了那道在他心上十幾年未曾癒合的傷口。
對『㽓十』的感謝雖未曾正面與老闆訴說，卻始終謹記在心，儘可能多替老闆分擔些活。
他的老闆，塗山存，時常給人留下為人淡漠的初印象，但相處過後就會發現那不過是表象，實則刀子嘴豆腐心，且熱心腸不自知。越是了解，他便越常注意到塗山存不時在克制情緒的模樣，那狀態就像過往的自己⋯⋯
馮裕農比誰都知道，陷入負面情緒的人是很難靠自己脫離的，所以他讓自己成為靶，塗山存怕吵，他便像隻趕不走的蚊蠅，好讓繃在弦上的箭有個可以瞄準的方向。
『㽓十』是他人生一大轉折點，他甚至不在乎薪資有多少，就想賴在這一輩子。
可今天卻萌生了逃離『㽓十』的念頭。
就在幾秒前，玻璃盒中的泰迪熊傳出女人說話的聲音，他還親眼看到了那隻泰迪熊對他揮了揮手⋯⋯。
媽耶⋯⋯泰迪熊怎麼會⋯⋯怎麼會⋯⋯
「啊————鬼啊————」
與此同時，聞尖叫聲從工作室跑出來的塗山存，就這麼看著馮裕農無預警的朝身後玻璃門狠狠撞了上去。
然後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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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家小番外】
馮家的某個家庭日。
馮父、馮母坐在馮裕農對面，鄭重其事說道：「孩子你已經四歲了，已經是小大人了，以後要自己睡一間房間摟。」
馮裕農挺起腰板，點點頭。他已經四歲了，不是一、兩歲的寶寶，也不是三歲的小孩子，是個四歲的大哥哥了。
豈料，他僅看了桌上沒吃完的飯菜一眼後，忽面露恐嚇，劇烈搖頭道：「不！我不要，我不要自己睡，我害怕！老師說不乖乖吃飯的小孩會被鬼抓走，我今天沒有吃青椒，鬼一定會來把我抓走的！」
「爸爸媽媽知道你會害怕，所以……」馮母與馮父相視一笑，從沙發後面拿出一隻比兒子還高的大娃娃，「登登~你看，我和爸爸特意買個娃娃與你作伴，以後害怕就讓它來保護你，有它在鬼就不敢來抓你了。」
馮裕農兩眼發亮，舉起肉嘟嘟的手比了個三，童言童語道：「那我要四隻娃娃！這樣我早餐、午餐、下午茶，還有晚餐沒吃完的話，就不用害怕鬼來抓我了呀！」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XFXZqL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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