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心事傾聽師 - 第捌案、金盆洗手（一）

【第捌案、浪子回頭心慌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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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綿綿，清風掃落葉。

如此舒爽的天氣，卻掃不走塗山存心中惆悵。

以及鬱悶。

今日是『㽓十』重新開業的前一天，思忖許久未營業室內難免有異味，為此他便提前回店裡打掃收拾一番。

大致清掃後，其他瑣事暫且放一邊，他打算先來做個『淨化』儀式，於是拿著錢包、店門掛上了【本日店休】的木牌就走到隔壁花店買艾草去了。

再返回，就見兩位穿夏威夷衫的男人佇在店前張望、私語，腳邊還放有一黑色大型垃圾袋。

高個子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皮膚黝黑，包手刺青都沒有那頭二十年前流行的玉米鬚燙髮來的有辨識度，他還特意將瀏海挑染成金色，突兀到讓平時不易顯露情緒的塗山存，五官皺成團，腳趾抓地。更令塗山存難以啟齒的是，他中二時期也曾剪過類似的髮型，如今一看羞恥感滿滿呀⋯⋯。

對比下，另一位瞧著“正常”多了。約莫已到領老人年金的歲數，一副墨鏡遮半臉，手持鑲金的木手杖，個子不高卻盛氣凌人。

「老大，就是這間啦！」金毛激動地連帶口中檳榔汁一同飛濺出，指著手機又對身旁“老大”說道：「網路上說可以幫玩偶除靈，很紅的餒。」

身後的塗山存聽其言，兩眼無光。儘管已經要求發文者下架那則推薦文，奈何在這資訊時代，一則po文、萬人截圖，明面不談論，難防私下繼續流傳。

『㽓十』儼然成為新的都市傳說了。

無可奈何，他只能不動聲色退回花店靜待人拍完照後離去。

豈料，金毛眼神極好，僅是餘光見著人影便認出了他。

「欸！欸、老大，就是伊、就是伊啦！」金毛揮舞著一雙刺有龍鳳的手臂，喧嚷著：「老大！『三十』的頭家就是伊啦！」（老大！『三十』的老闆就是他啦！）

是『㽓（ㄕㄥˉ）十』，不是『三（ㄙㄢˉ）十』。塗山存並未開口糾正，僅禮貌性地微笑點頭。

老大朝仍嘈吵不休的金毛頭一揮，手動閉麥：「好矣啦、是咧叫啥潲，恁北無臭耳聾啦！」（好了啦、是在叫三小，你老大我還沒耳聾啦！）

相比浮躁的青年，老大一副老神在在，插著兜對塗山存上下打量，敲敲手上木杖，一口台灣國語腔，問：「你就是網上說的那位高人？」

塗山存淡定地搖搖頭，回了四個字：「謠言，誤信。」

「幹！」金毛沒來由的炸毛，拾起腳邊垃圾袋作勢就要砸向塗山存，「是毋是咧裝痟的！」（是不是在裝瘋賣傻！）

偏偏塗山存眼都不眨，字行間毫無波瀾：「網路上謠言多，如你們所見，我就是位洗玩偶的。」

指著金毛手上的垃圾袋，又道：「我們不提供玩偶回收。」

也無一般垃圾代丟服務。

他平靜的口吻聽在金毛耳裡好似在挑釁，把人氣得直眉瞪眼：「你⋯⋯！」

不給人插話的空間，塗山存指頭平移到店門口寫著開業時間的立板，道：「如果是要洗玩偶，明天才有營業喔。」

言下逐客之意昭然若揭。

金毛咬牙切齒狠瞪塗山存，並重新倒退至老大側旁，附耳低語：「老大，這人看起來就沒“那本事”，看來阿忠說得對，網路上說的都不可信啦，肯定就是他用來吸引客人的手段而已啦！」

聞言，塗山存面色鐵青。可以說他沒本事，卻聽不得有人說那則推薦文是他為了招攬生意上傳的！

一旁的老大無動於衷，僅收起墨鏡，略帶審視的眼神端詳塗山存良久才眉頭淺鬆，微微頷首。

他腥風血雨走過半生，亦在黑白兩道中浮沉數十載，閱過的人不比吃過的鹽少，好人、壞人的“面相”多少也有些研究。儘管眼前年輕人一副“屎臉”，但眉宇間透著正氣，面對威嚇仍眼神堅定未露出半分畏懼，硬氣的很，顯然是有點功夫在身。

思及此，老大不發一語步入店內，自顧自坐下，側眸一撇對金毛說道：「物仔囥下，去車頂等。」（東西放下，去車上等。）

「毋通啦！老大，外面很多人在找你餒！」金毛迅即瞟了塗山存一眼，又小聲道：「嘛毋知“對面”敢有提早買收這个人，按呢危險啦老大！」（也不知道對面有沒有提前收買這個人，這樣危險啦老大！）

「你老大抑是我老大？緊死出去！」（你老大還是我老大，快死出去！）

不得已，金毛只能以自認最凶惡的眼神對塗山存施壓，末了才一步三回頭走向對街的黑色轎車。也不進車內等，就站在車前盯梢，碰巧與站在店門前的塗山存對視到，本能就抬手比劃了幾個恐嚇手勢。

然後被塗山存扭頭無視。

兩者互動盡收老大眼底。他氣沉丹田，笑聲渾厚，而後煙嗓緩頰道：「少年家，不用怕，我已經金盆洗手很久啦。」

還真別說，塗山存是有那麼點坐立難安。與生俱來的氣質是不會騙人的，這麼湊近一瞧，眼前這位“老大”下垂的眼角也擋不住凌厲目光，臉上皺紋顯盡閱歷，脖子上有一抹從喉結延伸到後頸的刀疤，川字眉宇堪比難拆解的死結，未見半點紋身亦不減威嚴，再配上一身陳年菸草味⋯⋯。

或許是該考慮買台空氣淨化機了。

總結，惹不起。

塗山存走到吧台輕放手中艾草束，咖啡機台與茶具許久未用，他只從冰箱取出一“瓶”祁堪贈的青梅酒。

酒是祁家自釀。本來送了兩罈，後來被姚花妍截胡。該說姚花妍還有點良心嗎？總之送到他手上時就剩一寶特瓶裝的青梅酒了。

他將酒倒入玻璃杯後，才遞放在老大面前矮桌。

「請。」面對這樣的不速之客，敬意是必須。

塗山存不禁聯想起上回狼妖一事，落坐對面沙發時忍不住再次暗嘆，一個兩個又不是識不得字，非得挑明「今日不營業」才能理解嗎？

恰恰上述這些鴨霸沒一位他惹得起。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既不想被砸店，這單看來是非接不可了。

塗山存瞧了眼桌面上的垃圾袋，禮貌問道：「請問這是您要送洗的物品嗎？」

老大輕哼了聲，似乎是不想用手碰，他舉起手上木杖將垃圾袋往塗山存那推了推。

秉持著一貫的待客之道，塗山存爭取同意後才解開上頭的結，隨之一股酸臭霉味撲鼻而來。他僅用一雙眼往裡頭探了探，那是一件纖維外露、破爛不堪的小涼被。

流程上，他本該先初步評估客戶欲清洗的物品損壞程度，再與對方商議處理方式以及費用。

但他卻步於此，理智告訴他沒戴手套還是不要碰來得好。推測這本來可能是一件白色的被子，由於黃污漬遍佈加上發黴，看起來就像條灰色被子。

初估至少十年以上沒洗了。

思忖至此，塗山存只想重新將結打上。倏地，沾黏在垃圾袋內側的小紙屑吸引他目光。帶著好奇，他指頭輕抹，手探出袋外一瞧，瞬時明瞭。

是黃符焚燒後的灰燼。

他手再次探入袋中搧出裡頭氣味，嗅了嗅，果不其然有一股不陌生的沉香。

「最近去過宮廟？」他脫口一問，自覺多嘴後，當下只想自掌嘴巴。

老大嘴角淺翹，毫不掩飾對他的欣賞。似乎並不覺得他的問題唐突，鼻音“嗯”了聲，等著對方接著說。

塗山存心有定奪，垃圾袋繫上結後，直言：「這被子太髒了，建議您直接丟掉。」

他口中的「髒」是指表面，聽進老大耳裡卻是另個回事了。

「廟公說上面有很強的歹物仔（髒東西），除不乾淨會纏我一輩子，直到我死為止。」

並沒有。那就是一件髒被子。

「或許是廟公誤判。還有這被子狀況太差我處理不了。」塗山存委婉說道。再說『㽓十』本就沒有洗被子的業務。

「我都還沒說要你做什麼呢。」老大哼笑了聲，仍雞同鴨講道：「既然你已經猜到我的來意，可見你也是有“那方面”能力的人，只要能把歹物仔送走，要多少錢你直說。」

「這是一件“普通的”髒被子。」塗山存再次強調。

老大卻只當他另有所求：「不要錢也行。有想“處理”的人，或是不順眼的，我都能幫你“清乾淨”。」

「哪怕你願意傾家蕩產，被子就是被子，沒有靈就是沒有靈。」塗山存憋著這話沒說出口。又暗自腹誹著，不是說金盆洗手了嗎？看來有些東西早已刻入骨子裡。

見他緘默不語，老大語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迫切：「廟也去了，該做的法事也幹了，前幾日還拿去給神父驅魔，若非想不出還有誰能處理，我也不會找上你。」

「也可能只是夜路走多了，所以總覺得被鬼纏身。」當然，這話他仍只敢暗自調侃。

就老大這種疑神疑鬼、庸人自擾的情況，塗山存以前也碰上過一位，恰巧也是上了年紀的老翁。

總歸一句，心病還需心藥醫，解鈴還須繫鈴人啊。

他大可以做做樣子，騙客戶已經驅趕上頭靈體，不過規矩一破，有一就有二，屆時他開的就不是洗玩偶的店了。

心病難醫，做人亦難。難在他必須在不惹怒對方的情況下拒絕接下這單。

他思來想去仍是同一句：「我只是洗玩偶的，不懂那麼多。」

老大聞言眼神懍厲，猶豫半晌，大嘆一聲，拍腿道：「賀啦、豁出去了啦！」

塗山存剎那閃過一念頭——『㽓十』怕是傳不到第三代了。

豈知，老大又重嘆了聲，眼一閉，抬手便將腦袋上那頂假髮掀開，袒露出世上所有男子共同的焦慮——地中海禿頭。

塗山存錯愕更甚方才。眉眼高抬，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頭頂，旋即意識到舉止失態連忙裝作後頸癢，隨意撓了幾下。

稍作鎮定後，他遲疑一會才用詞謹慎的提醒著：「老大，我不是醫生，真幫不了你。」

老大蹙眉愣怔，順著塗山存的視線，眼球徐徐往頭頂處翻，會意的同時怒拍桌，惱羞成怒道：「啥共你講這啦！」（誰跟你說這個啦！）

只見老大側過身，指著後腦勺大小不一的圓形禿說道：「遮啦！」（這邊啦！）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GGH6II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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