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的形式 - 3 檢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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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泱把毛巾蓋在濕髮上，往額頭上拍了一個兒童用的退熱貼，粉藍色小熊圖案遮住疲倦的眉眼，Lucas腦海突然冒出「可愛」這個看似與他毫無關聯的詞，忍下想揉搓他頭頂的慾望，幫他將泡著鹽水的蘋果撈起來裝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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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頭髮時還拼命在手機上打字，Lucas都不禁要皺眉：「你們到底是什麼公司，未免太沒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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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我沒說過嗎？」他表情沒變，語氣卻有十足的疑惑。

難道不是刻意隱瞞？Lucas點頭。

「好像真的沒有。」李辰泱放下手機，摸摸半乾的瀏海掩飾不好意思，找出名片盒抽出一張：「正式介紹一下，我是李辰泱檢察官，目前服務於首都地檢。」

「檢察官？」Lucas瞪大眼，擦乾手接過名片：「木村拓哉？」*

他從沒在電視外的地方看過檢察官，儘管麥子咖啡附近就是政府機關密集的區域，平日裡也有官員之類的來訪，沒想到常客裡有這個影劇主角般的職業。

「對，那個檢察官。但其實不會那麼危險⋯⋯」像是被問過很多次，李辰泱習慣性地解釋起國內檢察官的業務範圍。雖然Lucas沒完全聽懂，不過知道了檢察官不會親上火線也算是長了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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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聊的時候你都避開不說，還以為你想保密。」

「很多事情不方便說嘛。」他眨眨眼，眉眼被退熱貼遮擋顯得很無辜：「要不要喝點晚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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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s縱有滿腹的好奇，但看見他的手機還在不停跳出訊息，不忍心再逗留打擾，婉拒道：「沒關係，我該走了，早點休息哦。」

李辰泱攔住他：「等等，我送你下去。」

「不用啦。」

李辰泱撕下退熱貼改貼在頸後，披上外套看著他：「我怕你迷路。」

「那就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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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週一，李辰泱神清氣爽地出現，看來病完全好了。他遞給Lucas一個小袋子：「感謝你上週來看我。」

在Lucas開口前他又說：「這也是我自己想送的，拒絕或丟掉都沒關係，我不會傷心。」

「我想要，謝謝你。」Lucas笑著接過紙袋。他沒想過自己的一時任性會以這種方式應報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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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袋子，裡面是一隻穿著圍裙的白熊小玩偶，和一張同個角色的造型交通卡吊飾。「這是？」

「你好像很喜歡這隻。」李辰泱一向面無表情，此時微微瞇起眼睛，好像是心情很好的表現：「重點是，我一看到這個就想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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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確實是Lucas的本命角色，但他從沒說過喜歡，這就是檢察官的觀察力嗎？

「我非常喜歡，謝謝。」他捏了捏白熊，隨即將它塞在圍裙的口袋，露出一個頭：「它今天要跟我一起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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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很可愛。」他的眼睛瞇得更細，甚至微微咧嘴露出一對小虎牙，讓Lucas想到某些日式卡通或顏文字描繪的笑臉——莫名覺得絕對不能說出來，否則他一定不會再在自己面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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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著白熊短短的手將咖啡推到他面前：「檢察官，你的咖啡好了。」

「叫我名字就好了。」李辰泱撐著臉頰看他。經過一晚的相處，他似乎將Lucas認定為熟人了，姿態比以前放鬆得多，語調也更為隨意。他想了一下，補了一句：「除非我們在法庭上見面。」

「那，辰泱？」Lucas試著喊。

「唔。」李辰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怪怪的，像國小老師。」

「好，李辰泱。」Lucas笑出來：「我很喜歡泱這個字。」

「是嗎？」

「感覺像大海，很遼闊。」他舉起食指，在空中寫了一遍。

「算命取的，就是命中缺水那一套，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話鋒一轉：「那你為什麼叫Lucas？」

「喔，我爸是喬治．盧卡斯的粉絲。我嫌George太土，跟他說我要叫Lucas。」Lucas指了下店裡裝飾的復古科幻電影海報。

他點頭道：「聽起來就很像型男的名字。」

「咦？什麼意思？」

李辰泱沒答，又瞇起眼睛，一口吃掉蛋糕上的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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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泱向Lucas「請假」了好幾次。雖然偶爾會在沒預約時出現，匆匆帶走一杯咖啡，算起來至今已經一個多月沒好好聊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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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軟體的閒聊也突然停止，主動發訊都石沉大海，最近一次被回訊是上個週末。還以為自己與他拉近了一些距離的Lucas感到有些無奈，說不定他根本沒想深交的意思，倒是自己實在過分在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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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家離開後又思考了好幾天，Lucas想清楚了自己對李辰泱的感覺，雖說長相真的不是他的那杯茶——他記得在本國通常稱為菜——好奇和在意就是那麼一回事，也不一定得符合什麼標準。

即使暫時沒有追求的念頭，就這樣錯過一個特別的朋友說來也是可惜。想到這邊，他拿起手機傳出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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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ucas Chen

　好久不見

　想吃蛋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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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辰泱

　明天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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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ucas Chen

　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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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s因為這簡短的承諾而微笑起來，模糊的好感越發清晰。

想起談過的那些不成熟的戀愛，年過三十的現在他更加珍惜這種來之不易的情感。喜歡是種令自己身心愉悅、很私人的感情，甚至不必得到任何回應，在維持來往中就能得到恰到好處的滿足。

直到它變得更強烈、或是靜靜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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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午茶時間依舊沒等到他。

Lucas慢悠悠地招待客人，不時查看對話。

看得出來李辰泱是個非常認真的人，每一則訊息、每一句話都會被他放在心上——這樣的人，在這個喧譁的世界無比珍貴，卻更容易遍體鱗傷。

他想起了那天的夢和過去的事。那個同樣認真想抓住世界的人，最終卻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放開了手。

他知道李辰泱跟那個到最後一刻還在吶喊的人不一樣，他更像一棵安靜凋零的古木，漸趨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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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店前十五分鐘，李辰泱匆匆趕到。他罕見地只穿著單襯衫，衣角甚至有些沒熨平的褶皺。

「抱歉，差點爽約。」他坐下後掏出手帕抹了一把臉，似乎也知道自己看起來頗為狼狽。

「你瘦了好多。」Lucas不慌不忙，遞給他一杯溫水潤喉。

李辰泱愣了一下，看看自己，又看看他，半天才憋出來一句：「是你變更壯了。」

Lucas瞄一眼他微微透露線條的胸肌：「你不也有在練嗎？」

「最近很少運動，太忙了。」李辰泱按了按眉心，他的眼周泛紅、眼下一輪青黑取代原本的臥蠶，身體瘦了但下頷附近有些浮腫，看起來是連覺都沒睡好。

Lucas沒有端出咖啡，而是先送上一杯香草茶：「這是馬鞭草茶，可以放鬆精神，幫助睡眠。」

李辰泱又愣了一下，好像非常不擅長應付這種關心。他搖搖頭，扯出一個勉強算是笑的表情，把茶杯稍稍推回去：「謝謝。但我還要加班，麻煩給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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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s又把杯子推過去，轉身為他沖咖啡：「我無意干涉你的工作，只是覺得你先前有精神、有打扮的樣子更適合你。」

李辰泱沒接話，看著那杯香草茶發呆，等Lucas沖完咖啡，才沒頭沒腦說：「我要跟你說，訊息我都有看，只是有時候忙到忘了回。」

面對他生硬的轉移話題，Lucas盡力讓自己聽起來輕鬆一點：「沒什麼重要的事情，有空再看，不回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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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泱卻誤會了什麼，突然握住香草茶的杯子，生怕Lucas突然把茶收回去似的，嘴上不停解釋：「我真的很想好好回，但是最近真的太忙了。」

「李辰泱。」Lucas放下手中的事，將身體前傾靠在吧台邊，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道：「在這裡、在我面前，你可以放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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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張聳立的肩膀垮了下來，原本挺直的背脊也稍稍前屈，看起來有些頹靡。他最後認輸似地喝掉了香草茶，在表定關店時間後五分鐘起身告辭。

「下週一，我可以叫外送過來拿蛋糕嗎？」他穿好外套小聲地問。

「我送去你『公司』吧，再告訴我可以放哪。」Lucas笑著揮手送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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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檢署大門前的保全這幾天一直看見一個又高又壯的男人。

他穿著鬆垮的背心和牛仔破褲，露出來的皮膚上有好幾處刺青，還剃掉了後髮、戴著不尋常的唇釘耳骨釘；打扮得不太好惹，卻長著一張和善的臉，尤其是那雙眼尾微微下垂的黑色眼睛，看起來很像什麼無辜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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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通常會站在人行道邊緣等幾分鐘，接著保全身後的大門就會打開，某位以撲克臉出名的檢察官出現，匆匆走去接過他手上的東西，又快步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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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全讓出位置讓檢察官通過，在心裡編出一齣檢察官與臥底警察的戲碼，聽說專案期*要到了，難道有重大刑案要收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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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的地檢裡，書記官小毛打著哈欠來到檢察官辦公室。她不知道檢察官是怎麼在與她分開這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吃完飯又回到位置上的，還買到了咖啡點心，這人是三十分鐘當三小時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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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送來囉。」小毛把要交給他的資料塞在已經爆滿的桌子一角，又從中抽走她需要的一疊。

「放那邊就好，謝謝。」李辰泱頭都沒抬，滑鼠繼續點開下一個文件：「順利的話今天能結⋯⋯怎麼了？」

「阿檢，午休時間還有半小時。」小毛拎起他的點心盒，笑著說：「蛋糕再不吃會軟掉⋯⋯嗯？愛心馬卡龍耶，有人用這個跟你告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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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只是想揶揄一下上司讓他放輕鬆，沒想到伶牙俐齒的檢察官被嚇到直接當機，呃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只差把臉埋到蛋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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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村拓哉於日劇《HERO》中扮演檢察官

　*專案：專案績效，在一定期間，特定類型的案件有績效加成，部分警察機關會將專案指定的案件集中在此時期移送檢察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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