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之輪卡住了 - 第十二章〈盾的價值〉

萬里無雲的蔚藍晴空充斥著無數支針型導彈，乍看就像一大團高速移動的黑雲。

這群洶湧而至的烏黑蒼蠅，下一秒就要飛插至會員們的眼球。

千鈞一髮之際，紫色絲線編織而成的巨網從城堡處延伸而來，像布麗安娜的盾一樣呈現一個可靠的圓拱形狀，覆蓋眾人頭頂。

「嘖。」［Ｘ］期待的畫面一下子落空，不滿地皺眉。

導彈插在紫網上炸開，衝擊把最接近網的人推倒，不過也只是僅僅被推倒，沒有被炸傷。

後備盾哈維、亞莉克西絲和利亞姆面對面站立在城牆之下，手臂連著手臂組成三角形，腳下是一個泛著紫光的六芒星矩陣。

「大家久等了！」

守護結界終於又出現了，有如一大顆定心丸安撫眾人。

得知「後備盾」沒事，會員立時精神抖擻士氣大增。

「勝利女神是站在我們這邊的！為了《龍心》的榮譽！！！」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論如何都要把那個藏起來的狙擊手揪出來！」

「哼～這結界看起來有點薄呢？真的沒問題嗎？」［Ｘ］悄聲輕喃，扭動白色狙擊槍的機關。

［Ｘ］距離城堡實在太遠，常人單憑肉眼根本無法看得見他。而且他的子彈都能依他的心情隨時改變軌道，做成子彈從四方八面襲來的假象並非難事。

好不容易激勵出的勇氣馬上又消失不見。

「他移動得太快了！」

「難、難難難道……這次來了幾組『獵人』？！」

他們連［Ｘ］的方位都搞不清楚，只能憑彈道臆測。

遺憾的是，唯一能與［Ｘ］匹敵的弓箭手遲遲不出現，他們都在城樓裡伺機而動，但恐怕已經在集束彈襲來時粉身碎骨。

《龍心》再度處於劣勢，紫網在連番轟炸中亦顯得弱不禁風，將破未破。

「可惡……如果能像布麗安娜大人那麼強就好了。」亞莉克西絲咬緊牙關，對自己的有限能力心有不甘。

他們的屏障魔法只能稱作大型盾牌，格擋大部分攻擊，爆炸產生的部分衝擊波還是能穿透紫網把接近的人轟開。

「嗚……」利亞姆魔力快將用盡，全身失控地抖動，六角矩陣的紫光隨之黯淡起來。

「撐下去！我們是大家的希望啊！」哈維朝他大喊喚醒他的意志。

「真是天真呢。」［Ｘ］發出一聲低啞的輕笑，覺得這些凡人很有趣，「我好像開始體會到［Ｋ］常常說的，低等生物與我們的差別了。」

『喂，廢柴。』說曹操曹操就到，耳機突然傳來［Ｋ］冷冽的嗓音。

「嗯？」他答道，「……啊？這麼快就要用了？」

耳機傳來對方的大聲責罵，［Ｘ］連忙又說：「……呃，知道啦，我等下給妳。」

然後以耳機接收不到的音量嘀咕：「等我先清完這些小螻蟻再給。」

布麗安娜猛然醒來，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虛無之中。

不遠處有一點暗淡的光，照耀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

「妳……」布麗安娜連忙走上前，她對這女孩再熟悉不過。

女孩年僅八歲，但身形比實際年齡小很多。她蓬頭垢面，滿身瘀傷，在街上過的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

「妳怎麼會在這裡……」

小女孩沒有反應，好像完全聽不見布麗安娜的聲音。忽然幾顆小石頭飛過，女孩立刻抱頭蹲下，身旁突然出現一個透明的半球形屏障，罩著自己。

布麗安娜身處的空間不再漆黑，黃昏的陽光灑在破舊不堪的石板路上，蓋得密密麻麻的屋子壓迫著渺小的她，是她最不想記起又最懷念的……

她嘆了口氣。

……那條小巷。

「又是這可惡的透明的……什麼東西！」體型魁梧的街童一腳又一腳的踢向屏障。屏障彷彿一道又厚又重的玻璃，一動也不動。

「快出來！」「小賤人！」「哈哈哈！」他身後的嘍囉們跟著叫囂。

小女孩瑟縮於屏障內，身體顫抖不停，低著頭緊咬下唇不敢直視街童們，默默等待他們失去興趣走開。可是他們良久仍不願離去，誓要等到她出來再欺弄一番。

「啊！」其中一位嘍囉突然大叫。

「啊！身體……不受……控制……」嘍囉們一個接一個的，四肢不斷揮動，就像扯線木偶一樣，用力拍打他們首領的頭。

「老大，不是……我……打你的……啊……」

「你們……救命啊！」首領邊抱著頭狂奔，邊高聲喊著，嘍囉也跟著不受控的追著他。

「起來。」命令似的口氣，使小女孩抬起了頭。

只見一女子站在巷口，雙手放在腰間，俯視著自己。那眼神既威嚴又夾雜著幾分溫柔，從沒感受過父母愛的小女孩，視線不知怎的離不開她。

「怎麼了，害怕哦？剛剛那只是魔法而已，跟妳的屏障一樣哦。」

女孩呆坐在地上，一個勁兒的眨眼，她從未遇到過同樣有這種奇怪能力的人。厚重的屏障慢慢化成一縷縷薄煙，消散於空中。

「我叫翠絲。」女子自顧自地繼續飛快地說：「今天吶～是我公會成立的第一天，妳就是我第一個會員了哦。」

小女孩在村子裡一直被當成異類，被排斥被欺負，雖然她完全聽不懂這個翠絲在說什麼，可是她知道，這是她頭一次被別人接納、被友善對待，頭一次找到屬於自己的天地。

「走吧。」翠絲轉身大步走出小巷，小女孩下意識爬起，急步追在她後面。

「哦對了，」翠絲突然停步，女孩來不及煞停，鼻子撞上了她的背。

「妳叫甚麼名字？」

「我……」女孩摸摸鼻子，低頭盯著地面，「我是孤兒……沒、沒有名字……」

平常村民都是叫她「怪物」、「死乞丐」，但她知道都不是好名字。

「哦。」翠絲淡淡的回應，彷彿身為孤兒並非一種恥辱。

「那妳就叫……」她默不作聲地把小女孩打量半天，試圖尋出最合適的名字，不過她花的時間好像久了一點，小女孩尷尬的視線開始游離。

「布麗安娜！」翠絲猛地大喊，用力拍了拍手，嚇得小女孩整個跳起。

「妳就叫布麗安娜！就是堅強的意思。屏障當然要堅固啦！」話畢堆起了一個親切的笑容。

夕陽在翠絲的頭上，綻放出最溫暖的蜜糖色，彷彿神的救續。

小女孩痴痴凝望著面前的光輝，嘴角緩緩揚起。

…………

布麗安娜閉上眼………………

…………

「還是別再繼續比較好。」托萊頓把完脈，放開布麗安娜的手，在病歷本上揮筆疾書，「護盾是很重要沒錯，但因此枯竭而亡就得不償失了。」

「真的那麼……嚴重嗎？」

「妳自己應該最清楚不過。怎麼吃都不飽又不會變胖，就足以證明要維持這魔法，消耗的力量是遠多於妳吸收的。妳看『後備盾』那三個傢伙，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出個又薄又弱的小網，可想而之妳動用的能量有多少。」

「嗯……」

「除非妳能二十四小時不斷的吃，不然這樣下去會發展成怎樣的局面不用我說了吧。」托萊頓在草稿紙上劃下幾道算式後，又道：「妳深度睡眠的時間是不是越來越短了？這已經是個警號了。」

「現在的情況我很清楚，但我……我還是想……我要多一點時間考慮。」一向爽快的布麗安娜此時支吾以對。

托萊頓合上病歷本，「作為治療師，我只負責提醒。但作為副會長，這是件大事，我早晚也會告訴會長的，妳要拖延時間也沒辦法拖太久，她還是能從其他途徑知道的。」

他頓了頓，又道：「妳沒必要一個人硬扛的。」

…………

翠絲………………

從來沒有人把我當正常人看待過，妳卻收留了我，給我多餐溫飽，又給我名字……

簡直是我的……

再生父母……

我這副賤骨頭……連親生父母都要捨棄我，我還能憑什麼……得到那麼多……

…………

「布麗醬！妳看我帶了什麼回來？鏘鏘！＜甜牙齒大王＞的特大芭菲！哎呀，已經開始溶化了！快吃快吃！」

「布麗安娜大人真的好厲害啊！在妳的護盾底下什麼也不怕了！」

…………

「切！這個會長也沒什麼大不了嘛！」一個會員不屑的說，「總是一副盛氣凌人高高在上的樣子！」

「你說什麼！」布麗安娜厲聲道，「道歉！」

「憑什麼命令我？」會員鄙夷地睨著布麗安娜，「妳也不過是會長的其中一件工具罷了！」

「我好像聽到有人說我壞話呢～」翠絲陰陽怪氣的聲音怱然在會員身後飄出來，把他嚇得怔住。

「翠絲，這個新人說妳目中無人！」

「嗯。」翠絲漫不經心地啜了口煙，似乎毫不在意，「我也好像聽到有人說布麗安娜的壞話哦？」她向會員堆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恭喜你，你的會籍已經被開除了哦～」

「……一句壞話就要踢我出去，什麼道理！」

「道理就是，」翠絲彎著的酒紅眼瞳依稀滲出一絲危險的光芒，「布麗安娜是榮譽級會員，不是工具哦～」

…………

這些同伴，我所擁有的一切一切，都是妳給予的，這裡就是我的歸宿……

沒了妳，我根本……

單憑我自己一人，一定撐不下去的……

所以啊，妳就是……我的救贖啊……

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好好道謝過……

但……只是一句謝謝的話，其實遠遠不夠呢……

現在是時候了……

翠絲……

我……

……

即使粉身碎骨，我也要……！

……

守護妳！！！

「……！」

布麗安娜倏地睜開眼睛，皮膚上的白色脈絡已爬滿全身，原本烏亮的眼睛也受脈絡影響變成一團銀光。

她骨碌坐起身，向著一個方向伸長手臂，掌心射出一束直徑達一米的銀藍色激光，一些黑色電流更在上面不斷游走，是她一直吸收的攻擊加起來的能量。

激光來勢凶凶，直轟向［Ｘ］。

「糟糕！」［Ｘ］慌忙在身前張開一塊黑布。

激光在他面前僅距咫尺，硬生生投進黑布裡，他別過頭閉起眼，咬緊牙關忍受著莫大的衝力。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他的正後方五百公里外，一座高聳入雲的教堂被夷為平地，餘波強得城堡這邊也感受得到。激光把途經的森林燒出一條大坑，大部分樹木已成灰燼，冒出大量濃煙，森林內響起不少野獸的驚恐吼叫，樹頂還湧出大量亂飛的雀鳥。

「重、重炮？」「想不到布麗安娜大人還有這樣的大招……」「以後不敢得罪她了！」一些會員吃驚道。

「布麗安娜大人！妳有沒有受傷？」一批治療師趕至。紫網張開後他們變成最忙碌的人，東奔西跑到處查看會員傷勢。

「哇！妳身上的是什麼啊？！」她們從沒看過布麗安娜全身皮膚上奇怪的紋路，吃驚道。

「這難道是……枯竭！立即急救！」一個資深治療師緊張起來。

這是個魔法主導的世界，第七區卻反其道而行之，摒棄魔法，完全依賴科技。據治療師多年觀察所得，這些紋路不可能由第七區的科技做成，因此她推測布麗安娜是魔力使用過度，開始出現枯竭徵狀。

可是布麗安娜完全聽不見外界聲音，只是神情呆滯地撐著銀光眸子，雙唇微張，將感知魔法範圍擴至最大，地毯式搜索「獵人」。

「竟能讓我見識到這種厲害的技能。」遠處的［Ｘ］暗笑，完全不把剛剛的衝擊當一回事，「哈！真好玩。」

激光發射後，一道銀光從城堡中央衝破穹蒼，再化為藍白閃電轟落。光芒慢慢散去，紫網外圍多了一個白色圓罩，緊緊包覆著城堡。

［Ｘ］召出偵測儀，然而平板螢幕上的畫面仍是白茫茫一片，完全看不見內部情況。

「嘖嘖，躲起來也沒用的喔。」

他再發射十枚籃球般大小的燃燒彈，每顆在他按下平板後紛紛冒出橙紅色火舌，威力僅有核子爆炸的千萬分之一。

「你們應該慶幸我這次不能用離子炮呢，不過這些也足夠了。」他胸有成竹的說：「任務可以結束了。」

隨著宣告終結的橙紅彈幕像彗星般拖著長長的尾巴飛向遠方，把湛藍無雲的晴空染成橙色，他鬆懈下來，放下狙擊槍用肉眼觀賞白盾的遺容。

轉瞬間，燃燒彈竟改變了方向，朝［Ｘ］直衝而來。

「什……！」

只見布麗安娜青筋暴漲，白得發亮的雙眼撐至最大。她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咆哮，手指畢直的指向［Ｘ］，把攻擊全數反彈回來，誓要將敵人燒成灰燼，永不超生。

處於幕後的［Ｘ］平時負責掩護［Ｋ］，將所有阻礙清除。他從來都是一槍擊殺，沒有被誰成功反擊過。

他吃驚得整個怔住，錯愕的雙眼倒映著越來越大的火球。

…………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

………………………………………………

…………………………………………

……………………………………

死寂……

………………

撼動世界的爆炸過後，地動山搖徐徐緩和，取而代之的萬籟俱寂反而令人耳朵嗡嗡作響。

布麗安娜眼裡的白光消失，昏死過去。壯麗白盾隨著她的白色脈絡一同褪去，變回渺小薄弱的紫網。

治療師們將布麗安娜扶起，一臉擔憂的監察著她的狀況。

這「盾」也太拼了吧，資深治療師心想，為了保護大家……竟然做到這種程度……

布麗安娜靠在其中一個治療師身旁，頭垂到一邊昏迷著。她現在是最脆弱的時候，背影卻變得有如她的護盾一樣龐大，守護著她身後的會員，就像母雞一樣——這個比喻好像哪裡怪怪的，但治療師想不出比母雞展開雙翼保護雛鳥更貼切的形容詞了。

會員一致屏息靜氣盯著紫網外面，冷汗直冒，手裡武器從未敢放下。網內空氣清新，而網外卻只見黑白相接的濃厚硝煙彌漫，彷如世界末日。

沒有人吭得出一聲。

過了不知多久，外面陸續傳來鳥兒劫後餘生似的互相問好的鳴叫，世界開始恢復生氣。

粉塵慢慢隨風飄散，紫網外的景色逐漸清晰。

［Ｘ］身處的地方只剩一個又大又深的球形坑洞，直徑之大有如隕石墜落地面。一些零星火舌仍在燒成焦炭的樹木和燻得黝黑的土地上依依不捨的躍動。

大夥兒緊盯著坑洞，感覺［Ｘ］隨時會從裡面爬出來。

然而……

再沒有導彈飛過來。

一顆子彈都沒有。

「贏了！」繃緊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下來，眾人振臂歡呼，相擁而哭。

危機終於解除。

可是……

他們忘了這只是危機的一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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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盾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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