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課之後的第二個朝早，我照常乘搭巴士來到學校，只是今日到校的時間比平常更早。走到地下的有蓋操場，我便坐在排球場對開的長椅上等候文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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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的學生雖然還不多，不過排球隊的人已經在練習，也有幾人在小食部買下輕食，在附近的其他地方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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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要跟我說什麼呢，不會又是那個暗戀的話題吧。一想到她會說下那種事就心神不定，心跳也為之加速，我趕緊取出手機盯緊通知欄，沒有通知卻仍然不停無意義地反覆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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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我從遠處看見換下冬季校服的文韻，背着往常一樣掛有藍色海豚仔的黑色書包，從樓梯口下來。我站了起來，等待她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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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你要說的話是什麼？」
「要先喝點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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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我身旁的自動販賣機，投下幾枚硬幣，按下按鈕前，轉過身問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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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罐黑咖啡」
「果然是咖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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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然地輕聲後，她便按下按鈕，從下方的出口取出一罐咖啡和一包紙包檸檬茶，遞給我咖啡。她撕開吸管的膠膜，插入檸檬茶裏，啜飲了好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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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銀包找出幾枚硬幣，交給文韻。她看着我手上的散銀，呆了一下，便收下放入裙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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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喜歡上喝咖啡的？」
「好幾年前」
「那還喜歡什麼飲品？」
「……綠茶吧」
「這是老人品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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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反射性地說下幾年前，但現在幾年前的我還是小學生，不過她並沒有理會到這點。我喜歡的飲品雖然怎樣都好，但提問的人給出無趣的反應，臉上也是無趣的表情，實在是沒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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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開拉環，喝下一口咖啡。我並非喜歡咖啡，只是不知何時成了習慣，以至於幾乎每日都要喝上一杯，大概就是咖啡因上癮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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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瞥向她一眼，只見她一臉僵硬繃緊的表情，一語不發，雙眼筆直地凝視着我。明明有話要說的是她，我都已經特地比平常早了快二十分鐘回到學校，她卻保持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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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由我來打破這個尷尬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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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你要說什麼？」
「……你從週六那天就沒有正面看我，也避開我的眼神，好像在躲我一樣」
「是啊」
「不否認啊，那你是為了躲避我，才曠課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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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察覺到我曠課的真正理由，果然做得實在過於明顯，根本就是大大字特寫我在逃避她一樣。只是昨天已經逃避了一整天，我不能再躲避，所以簡單向她承認了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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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愛犯賤的人，即使知道文韻會傷害我，她也確實曾經一度，兩度傷害過我，我也仍然選擇留在她身邊，戴上朋友的假面，和她繼續做朋友。我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想這樣做，但至少我現在能夠承認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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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呼吸，然後一鼓作氣，對她坦露內心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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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很想一直做你的朋友，今後也繼續一起上學，一起約出來玩，做各種各樣的事。所以當你告訴我你會轉學並且移居海外，我真的很不安，我有預感你會不再聯絡我，從此不再有交集，就像你無法聯絡你的暗戀對象一樣，和我斷絕聯絡也是有可能的。因為要和人斷絕來往，不是很容易就做到嗎，丟失手機資料，又或者是故意不聯絡，不主動發訊息，也不回覆收到的訊息。我無法整理好自己的思緒，所以在你面前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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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居然會說下這麼長的話，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文韻本來仍是毫無波瀾，默默聽下我的話，可在我還說着的中途，她卻變了臉色，失去了剛才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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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事才不會發生，我已經記住了你的手機號碼，不旦不會丟失，更加不會不去聯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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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剛閉上嘴，她便立即對我大喊，一口否定我所說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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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她怎麼否認，事實就是在她出國後的四年半之間，她未曾聯絡過我，既沒有看過我的訊息，也不接聽我的電話。我就像被拋棄了一樣，獨自停留在不存在的幻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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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過去只有我知道，正因為只有我知道，才會格外的痛苦。小學畢業也好，中學畢業也罷，和當時要好的同學拍下留念的相片，也在紀念冊上互相寫下感言，只是失去名為學校的聯繫點，畢業後便不會再見面，保持聯絡早已成為虛妄不實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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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了離別，曾住在同一個家的父親不再回家，這七、八年間我和母親仍然繼續生活，我也一度長大成人。所以和沒有血緣關係的朋友，重新變回不再相干的陌生人，不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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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不再聯絡的對象是葉文韻，我卻失去了餘裕，無法做到輕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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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你不會知道，可是那樣的未來確實存在過啊，連道別都沒有就失去蹤影，不知覺間就形同陌路，你會從我的世界中消失，留下我一個人。明明沒有再聯絡的同學多不勝數，可是唯獨你，我卻一直都無法放下，即使不知道你去到哪裏，仍然在尋找着你的蹤影。我就像被困在過去，當身邊的所有人都已經前進，只有我還留在原地，那種感覺真的很討厭，很討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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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理解自己這般的執念，想必眼前的她聽下這番話，也只會感到困擾吧。我和她只是朋友，並沒有在這以上的關係，所以這份感情實在是過於沉重，以至於我都覺得自己快要變得不正常。只是她還未轉學，我口中的過去，對她來說是尚未發生的未來，她根本不會知道以前所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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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是這樣的，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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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所以這次我記住了號碼，也告訴了你我可能會轉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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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我睜大雙眼，錯愕地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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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就是你考入H大計算機科學的原因嗎？當時我不過隨口應付了一句，你居然真的信以為真」
「吓，你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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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預料之中的反應，考入H大雖然有大部分的確是因為文韻，但為什麼會在這時候說這件事，而且眼前的她又怎麼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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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口吻，就像她並不是十四歲的中學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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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知道，你口中的未來所發生的事」
「……為什麼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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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下口水，身上不禁冒出了冷汗，緊緊雙手抓住手上的易拉罐。我就像在打聽不該知道的事一樣，內心止不住顫抖，唯有故作鎮定喝下剩餘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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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然是因為我是和你一同回到過去的。那晚我拉上你墜樓，所以我們現在才會以這副模樣，出現在學校。我承認那時確實是有點強硬，所以我也一直想找個時機向你道歉，但是你好像以為我還是中學生，所以我也配合你扮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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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不想得知的事，還是被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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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說，眼前的她一直都是我所熟悉的葉文韻，並不是中學時的她，而是和我斷絕來往，又突然出現，並且拉上我墜樓，回到本地讀大學十九歲的她。她在知曉一切的前提下，卻仍然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以中學生的身份和我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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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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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明明我因為你的緣故而傷心，為什麼你可以對這些事隻字不提，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待我在身邊呢？你嫌我被你折磨得不夠，要再來多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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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被當作白痴耍了，被她玩到氹氹轉。不理會我的感受，突然消失，又擅自出現，拉我回到過去，她還真是自我中心，完全沒有過問過我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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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文韻又再一次否認我的話，給出了意想之外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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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那樣，我只是想重來一次，以現在這副模樣再一次接近你，出做不同的選擇，不再為當時的決定後悔」
「那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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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意思，正當我要問的時候，預備鐘突然響起，蓋過了我的聲音。她沒有再繼續解釋，只是輕聲留下「等會再細說」一句話，便回到班級的列隊，準備早會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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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過是想向文韻傳達一直藏在心裏的話，卻從她口中得知了未曾設想過的事實。總感覺亂七八糟的，就像是腦漿被灌上水泥，混雜了過多的雜物，被攪到稀爛一樣，一時之間消化不了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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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開始上課，就覺得已經耗掉了一整天的精力，我再次想念起自由編排時間表的大學。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9fv8LZaw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