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晚上,愛德華醫院的走廊似乎比平日更冷。
打開501房門,柏克正在沈睡,整個房間寂靜無聲,如籠罩著一股濃厚的晨霧一般。坐在床沿的卓雯一副心力交瘁的倦容,雙目通紅。從沒見過她如此憔悴。
路康走到卓雯身邊,伸出手以示安慰,她一下抱住路康焦急徬徨地道:「昨天一直血壓很低,醫生說他出現感染,並體內積水,手術室推出來時整張臉像白紙一樣......」她幾近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又接著說:「怎麼辦呢?這次已經是復發了,三年前也差不多要了他的命,這次真的是逃不掉了嗎?」
路康輕拍她的背,猶如鼓勵一個失落的小孩子。想不到平日獨當一面的卓雯,今日無助得六神無主。
這時,金醫生敲門進來,同樣是一臉疲態,金絲眼鏡略為遮掩了沒精打采的黑眼圈。他緩緩地道:「剛剛跟主診醫生談過,情況確是不好......」
「他上星期不是一直康復得算是理想嗎?」路森問道。
金醫生搖搖頭:「柏克手術前肝功能已經不佳,手術後雖然腫瘤是切除了,但身體其實一直很虛弱。昨天開始有感染跡象,體內積水嚴重,表示他的肝功能正逐步開始衰竭。」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97JUCj2rI
一室靜寂,根本不知道還需要問什麼。原來,健康不一定要與你友誼永固,它可以隨時說走就走。
卓雯漸漸感到雙腿發軟,路康連忙把她拉住,讓她坐在沙發上。金醫生走到床邊,在儀器旁把數據觀察一番,再走到沙發前對卓雯說:「鍾小姐,你不能連撐兩晚不睡覺的,我先安排一個房間給你睡一下。」
卓雯一陣六神無主,既已累透了,又不願離開。
子喬想起上次路森的昏迷,她完全明白那種心情。於是坐到卓雯身邊,輕輕執起她冰冷的手說:「卓雯,你放心。柏克一醒來我馬上去叫你。你要休息一下讓他醒來的時候才看到容光煥發的你。」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TGIFYV6X4
安排了卓雯去休息後,兄弟二人和子喬一直待在病房過了一夜。這時候正是嚴冬,山頂的夜晚泛著刺骨的寒意,霧水結在玻璃窗上。黑漆漆的天空,星星都不知哪裏去了。陪著那既失落又惶恐的心情,是遠得若有若無的路燈。
接近天明的時候主診布醫生來過,他也是一臉倦容,解釋了類似昨晚的情況,但他更表示目前消炎藥物的效果不理想,最後還加了一句:「辛苦你們了,最好先輪班留下來,確保有人在他身邊。」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hpLcCV6Kk
早上八時不到,柏克醒了。很想睜開眼,但眼皮像千斤重,身體也脹著痛,分寸難移。幾番費力終於張開眼睛,面對一片白濛濛間,有一個人影。再看清楚,竟然是久違了的老父,向著自己微笑。柏克心想:「父親,你過得可好?」
柏克的目光慢慢移到床邊,看到路康正伏著睡了。然後,畫面中出現了路森...... 正從房間的另一邊走過來。
「你醒了?」路森輕聲說,身旁的路康也警覺地醒了過來。
「先別動,我們叫醫生。」子喬從沙發奔到電話旁,先打給護士站,再到隔壁病房通知卓雯。
「你感覺怎樣?要喝水嗎?」路康問道。
柏克搖搖頭,細心地看著床沿的兩個兒子,然後露出單簿的淺笑。他輕嘆一口氣,用沙啞的嗓音說:「我兩個兒子也俊,真不錯。」
路森淡淡的苦笑著回應:「你也不錯。」
「就是我的基因良好。」
三人同時笑了,柏克卻笑過兩聲便開始不斷咳嗽。兄弟們合力把他扶起,靠在床上。因為柏克已虛脫得軟弱無力,這樣一來也大費周章的弄了好一陣子,然後卓雯忽然就開門奔了進來,子喬和金醫生緊隨其後。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EW2BDVot
卓雯像一只受傷的小貓,靠在床沿緊緊地執住柏克的手,不發一言。
「柏克,大家都為了你費枕忘餐呢。你感覺如何?」金醫生問。
「我還可以,只是餓了。」柏克微笑說。
「你想吃什麼?」卓雯馬上問。
「嗯...... 忽然...... 想喝羅宋湯。」
路森和路康幾乎同時想動身去買,子喬卻鎮定地說:「你們三個都留下來,我知道去哪兒買。」
轉身的時候,她不自覺地紅了眼圈。這兒彌漫著一種生離死別的揪心感覺。她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做迴光反照;她也知道,很快就要和這位生命中既親密又疏離的人道別。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hpz3pdje
問題來了,在這大清早的山頂醫院,哪裏去找羅宋湯?子喬一股作氣跑到醫院餐廳,員工才正打算開門營業,店內空無一人。
「請問...... 房餐的餐單上有羅宋湯嗎?」
少年一臉疑惑,身後一把厚實的男聲答道:「可以煮羅宋湯,但新鮮蕃茄要九點才到貨,你十點後再點吧!」
子喬轉身看到一位年長的男士,身材瘦小,滿臉大鬍子,聲音壯實有力,想來不是老闆就是廚師。她一聽十點,馬上急起來,不禁面紅耳赤,慌亂地說:「先生,你有辦法幫幫忙嗎?我們房內的病人想喝羅宋湯,但他怕是等不到十點了......」
二人不禁相視兩秒,似是明白了狀況。少年眼珠一滾,側着頭對大鬍子試探性地問:「嗯,師父...... 茄膏......,行嗎?」
大鬍子眨了一下眼,大聲回答:「不行也要行啦!」他二話不說就邁步進了廚房,打開一個大凍房的門,取出一些椰菜、紅蘿蔔、洋蔥之類的蔬菜,少年馬上開始純熟地捎起了馬鈴薯來。
他忽然又向外探頭說:「不是趕時間嗎?你呆在那兒幹什麼?還不進來幫忙?」
子喬如夢初醒,連忙走進廚房。
「先洗手!」大鬍子毫不客氣地發號司令。再把一些蔬菜和小刀放到桌上。「洗好了你來捎好這些。」
子喬雖也不算是十指不沾揚春水,但平日入廚的機會實是不多,比起兩個専業廚子,又慌又慢,顫顫巍巍。這老闆卻完全不介意,在一旁手起刀落地切起牛尾來。不等蔬菜切好,他已在鍋中熱了爐火,燒紅了牛油、洋蔥,再煎香了牛尾,下水煮起湯來。
「請問有人嗎?」外面傳來聲音。
「阿超,你先出去看店,不要耽誤了樓面。」老闆對少年說,回頭又繼續指揮子喬:「你捎好了就把東西洗乾淨切成那個大小。」一邊指著少年留下來切好了一半的蔬菜。
「...... 請問...... 其實一碗湯要那麼多材料嗎?」子喬尷尬地問。
「小姐,難道我要只煮一碗湯嗎?當然是一天的份量!」
這時少年把一大罐已經開好的茄膏放到老闆的鍋邊,輕巧地經過子喬的耳側對她說:「不用怕,師父人很好,而且要有信心他才會煮。」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HC7jybrzq
三十分鐘左右,餐廳開始變得繁忙,而蔬菜下鍋也已經滾了一段時間。這位大鬍子老闆果然極速煮好了一鍋熱騰騰又濃郁的羅宋湯。
「幾號房?」
「501。」
大鬍子的頭一抬,額間多出了幾條皺紋,似是知道住在501的是誰。他接著說:「雖然是火喉不夠,但你先和送餐的送上去吧。不收錢的,我請他喝。」
子喬實是說不出的感激,只好道謝了便離去。走了兩步,她又回頭問:「老闆,我怎麼稱呼你?」
「叫我仁哥!」他頂著慈祥的微笑回答。
501號病房是特別大的,住著一位只吃清淡食物的老先生,而且他的年輕太太會經常特別買有機食材送來廚房,所以餐廳的人都記得。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n8NZj5P8
卓雯慢慢的把湯餵給柏克,最初他微笑著喝,後來卻已慢慢失去了意識,眼睛半合。卓雯放下湯碗,為他擦乾淨了臉,靜靜地聽著他沉重又緩慢的呼吸聲。好幾次,他們驚見柏克的呼吸斷了,隔了良久他又再吸一口氣。
路森在路康耳邊悄悄說:「不要問他密碼的事了,讓他好好睡吧。」路康點點頭,頂在雪白的床單上捉緊了兩隻拳頭。
柏克一直執著卓雯的手,從她的指頭到掌心,像是無意識地磨蹭著。半響,他微微張開了眼睛,吃力地把臉移到身邊的床頭櫃上,看著桌上的一瓶鑛泉水。
路康以為他要喝水,馬上取了水杯,他卻緩緩搖頭,只是指著瓶頂。路森似是有所領悟,拿了水瓶打開了蓋,兩隻手放在柏克的面前,示意問他要的是什麼。柏克微微一笑,取了路森其中一隻手上的瓶蓋。他把瓶蓋放在指尖中心,費力地想分開蓋身和膠環,最後路森伸出手替他拉開了。柏克接過膠環,抬頭凝視著兒子,報以一下肯定的微笑。然後,他吃力地把身體移向卓雯的一邊,重新執起她的手腕,顫抖地把膠環套到她的無名指上。眾人看著不禁也鼻子一酸,卓雯更是已哭成淚人,強忍著淚水對他喜悅地點頭。柏克看到卓雯溫情脈脈的臉,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Eo2lHowRQ
這也是他們最後一次看到柏克那雙深棕色的瞳孔,隨著他緩慢而漸漸虛弱的呼吸,柏克的心跳在漫長的一刻鐘後終於停頓了。整個空間彌漫著沉重又抽心的離愁,從前的種種恩怨、憤恨,隨著大樹倒下,一切都變得煙消雲散。
ns3.131.37.237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