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情書 - 十三

天仁和蓓馨很快消失在人群中，煜城沒有追上去，他把自己留在一個自我感覺安全的距離內。他懷疑自己永遠無法走在前線，他做不了這種人，就像他永遠成不了作家一樣，他沒有那份召喚。

他聽到遠處敲擊的聲音，抬頭見到黑色的旗幟，旁邊的人三三、兩兩圍成不同的小組。有人向他遞上口罩，他才剛戴上，頭部突然感到一陣壓力。

「戴上它。」一個陌生的男孩為他穿上了安全帽，也不輪到他拒絕。

這時他的電話響了起來。

「喂！實在是稀客，你怎樣打來了？爸。」

「關心兒子是老子的本份。」電話的另一頭停頓了一下。「城，你不會在我新聞上看到的地方吧。」

「正是，怎樣？拍到我了？」

「想不到你那麼活躍？終於有點像我了。」

「現在不是感歎的時候吧！」煜城見到遠處有兩個像天仁和雁遠的身影，一個在拆著立法會大樓正門的玻璃，一個攀了在爬梯上，用油漆在噴閉路電視。蓓馨則在離立法會大門最近的物資站中，她那種白，混在人群中都能分辨得到。

煜城四周擾攘的聲浪愈來愈大，有不少人從前線退下來，但有更多人走上前去。他父親的說話變得像小鳥一樣吱吱喳喳。

他往後退，嘗試找個稍為安靜的地方，人潮讓出了條小小的路讓他得以往海旁的方向走去。

海面的波濤平靜，對岸上發生的事漠不關心。

「抱歉，你剛才在說甚麼？」

「啊！你沒有聽到，浪費了我大義凜然的一番話。」

「看來我沒有損失甚麼吧。」

「現在不早了。兒子，你會留下去嗎？」

「我想我會。」海風輕撫他的臉，他往下看，見到眼前的海成了個無盡的深淵，對岸大廈的燈火在閃耀。

「你知道衝擊立法會大樓是暴動罪，是十年監禁的？」

「現在知道了。」他感受到父親的話好遙遠、又好接近。十年是一個怎樣的光景？銘霖離開了他十年，這十年，他又過著怎樣的生活？

「不過，我挺清楚你內裡的瘋狂。從少就知道了，畢竟你是我的兒子。」

「我年幼時很瘋狂嗎？」

「用瘋狂來形容正確嗎？那時你小學一年班，恐怕你沒有印象了。我為你買了架單車，四輪那種，粉藍色的，上面塗著超人圖案。你碰碰撞撞，意外地擦倒了一個拿著餸籃的老婆婆。老婆婆失去重心跌倒了，你也受了驚，哭了出來。事件到後來不了了之。從此之後，你就沒有碰過單車了，你說這會傷害到別人。初初以為你只是一時之氣，沒想到你真的再也沒有踩過任何有車輪的東西了。」

「我沒有印象了。」他記得，他記得自己的執著和脾氣。

「那時，我就知道你在溫馴背後的開關按鈕，也知道你會做一些義無反顧，令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決定。是故，你決定搬出去那一剎，我一點都不覺驚訝。只是感覺到你好像想逃離甚麼似的。」

「我不知道該怎樣跟你解釋。」天仁開腔道。

「你不用解釋。這些都是你人生的決定。冷血點說，與我無關。我只是像平時一樣關心我兒子而已。你在監獄裡與否不影響甚麼。」

「那你贊成這次運動嗎？」

「不好說。不過我若果與你年齡相近或是比你年輕的話，我會第一個衝入立法會。」

「這是個很好的答案。至少很合我胃口。」

「合你胃口就好。那我們監獄見。」

「大吉利事！」煜城笑了出來。

「我再提一次，如果你踏進立法會，就要有被抓的覺悟。但一切由你決定。」

此時，前方爆發一股歡呼聲，好像報了一口冤氣似的。人們叫喊的聲音此起彼落：歡呼和爭吵交雜著。有些人更激烈地向前湧，有些人則退了下來。

煜城的雙腳好像不受控的向前踏步，下了斜波，一路上有人清走遺下的工具，雨傘、剪刀、索帶。他在最近正門的物資收集處見到蓓馨，她仍留守在那裡，沒有隨人群往前湧。她的臉亮了起來，像顆明月，閃著耀目的光芒。

她認到煜城，張開雙臂抱了煜城一下。煜城沒有見過她那樣興奮。「你不進去嗎？立法會的大門被打開了。」

煜城搖搖頭。「這是你們的功勞，我這些旁觀者沒有資格享受。」

蓓馨露出了寬大的笑容。「你果然是個正直的好人。」

「我不討厭嗎？」

「不，一點也不。」

天仁從前方跑回來，馬上脫下了頭盔、手套，汗水滴了個滿地。

「討厭！這身裝備局促得讓人苦惱。」

他轉個身，與蓓馨深深的擁抱。煜城在旁看著為他們感到高興。

「你還不進去？」

「剛進了一下，又退了出來。感覺有點奇怪。」

「奇怪？你是說一個警察也沒有？」

「對。非常有可疑。蓓馨，有沒有各方面的消息？」

蓓馨拿出了電話。「沒有！真是沒有警察。四處都是警告，說是個陷阱。防暴好像下車了，但和這邊還有一點距離。」

天仁歎了口氣，指了指廣場後方某幾個點。「如果警察一封鎖這些位置，我們便是甕中捉鱉。」

「那你還會進去嗎？」蓓馨問。

「會。雁遠也在裡頭。你在這裡等我嗎？」天仁低頭問蓓馨，眼裡儘是深情。

蓓馨乖巧地點點頭。

「你呢？你進來嗎？」天仁轉個頭望向煜城。

煜城搖頸。天仁露出了理解的表情，沒有一分責怪和質疑。這時，煜城才明白為何他和這兩個人那麼談得來。他們沒有批判他的決定，質疑他的選擇和人格，甚至好奇他的過去。他們只是單純地接受他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這樣的感覺很好。

「那我們進去看看有沒有需要協助的地方。煜城，我們有緣再見。」

「我們會再見的。」煜城回以一個堅定的點頭，看著兩人的身影淹沒在人群之中。

你看到嗎？銘霖。如果你還在生的話，你會進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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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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