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記］深海魚 - 天空長出了腳，撕裂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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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作響，日也好夜也好，遠方永遠有各色的火光交替閃爍，膨脹發亮。

然而，離開駐守之地的前幾晚，茉莉意外地適應良好，畢竟她從不會睡不著——從小到大，她總是隨著父親在一個城鎮接著一個城鎮之間移動，比起睡在護士們的大通鋪，這樣席地扎營的狀態，或許還比較貼近懷念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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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不會睡不著，只要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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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便會傳來喧囂高亢的呼喊聲，茉莉悄悄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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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雙腳還搆不到地，得歪著一邊讓左腳先踩到床腳才行，她從折疊床鋪翻了下來，充滿期待，就快了，上次測量跟上上次比起來，茉莉可是長高了半根小指頭那麼高，爸爸都稱讚她是個健康的好孩子，最近，還學會自己綁頭髮了，捨棄小凳子肯定只是遲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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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睡剛起床就充滿了精力，她蹦蹦跳跳的跑到營帳的另一邊，拿起地上的小鏡子，又快速的衝回營帳口，趴下，掀起小小的縫隙，外頭吵鬧的聲響從來都來自放學沒事做的少年們，隔著一條街互相叫囂，嬉鬧，她不懂為什麼父親和家教老師不允許自己跟他們玩。

要是再長大一點，等到身高到達營帳支柱的中線，是不是就能出去了呢？茉莉想著，不滿的噘嘴，父親的禁令並不妨礙她腦中多發的鬼點子，一如營帳有防護咒，亂開會觸發警報，但誰能阻擋的了小孩的好奇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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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次測試，她早就知道如何拉開營帳恰好的縫隙，用鏡子反射遠望，或者第二解法，直接踩著拿書的凳子，踮腳從頂部支架突破防水布，探出腦袋。

頭上頂著兩個小啾啾亂晃，茉莉眼中滿是羨慕，動作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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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和其他大人們扎營在城外，但是她並不會因為分離而焦慮，茉莉有著一雙自己特別得意的眼睛，視力超級好，只要沒有建築物阻擋，她可以看到任何想看的地方，爸爸、叔叔們、大家，這麼想著，小小的女孩自豪的哼哼，當然囉，今天要看的人可不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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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調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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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們中氣十足，一路奔跑呼喊聲都還聽得見，臉頰紅潤，勾肩搭背的，不斷朝著對街的方向，彼此拋扔著各種東西，食物，石頭，背包揮打。

她從來不知道接到兩邊的人馬在喊些什麼，只是如常地將鏡子偏了偏，先是照向左邊，那也是西邊，聽說媽媽以前的家也在那裡，右邊的話，爸爸說，是爺爺曾爺爺老祖先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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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故事距離茉莉非常的遙遠，她只知道，每天上學、放學時間兩邊都會展開大對抗，好不熱鬧，雖然她不清楚那些孩子們在做什麼，問了爸爸，爸爸也支支吾吾不肯回應，但她想，大概就像是守球那樣進攻防守的遊戲吧？

而她也想玩，所以，就像今天這樣，茉莉遠遠地研究兩邊隊伍背包上插著的旗幟徽章好久，用紙模仿的畫了一面藍色的，一面紫色的旗，還跟海棠大叔要了壞掉貨箱的木栓當作桿子，把圖畫紙黏了上去，茉莉興奮的想著，如果哪天有其他的小朋友經過營帳附近，她就可以揮一揮跟他們背上一樣的那面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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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子做的話，他們會邀請自己一起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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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跟大家學對抗，也可以教他們翻繩子，還有把自己的花火盒子，彈珠收藏借給他們玩。或許就可以交新朋友了！

雖然有時候她也會感到害怕，因為看起來比較大的哥哥們會打起來，家教老師明明說，不可以使用暴力，和朋友一定要好好相處才行的。

最近的每個下午，茉莉都沈迷的趴在地上，踢著腳丫，看著鏡子反射外頭的景象，而習以為常的今天，她忽然卻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歪頭看了半天——有了，天空的顏色，好像怪怪的。

茉莉湊近鏡面，通常只有晚上才有星星的才對，而現在明明是下午，空中卻有黃黃的、紅色的點，還有流星一樣，白色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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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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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雙眼圓睜，看著漂亮的光線愈來愈近，愈來愈近，全都糾纏在了一起，忽然之間，大片的細紋爆發開來，蔓延散射，天空轟然巨響，變成了更加奇怪的色澤，而地面沙土飛揚，猩紅色的光芒如煙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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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摀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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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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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碎掉了！要塌下來了！她倉皇的爬了起來，不知所措的在營帳裡團團轉，營帳有警報不能出去的，她只好扯開嗓子，用盡全力大聲叫喊，「爸爸！爸爸！」

「爸——爸！天空——壞掉了！快逃！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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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變的色彩讓整個營帳內部都變了色，一會兒暗下，一會兒閃過不詳的紅光，外頭少年叫囂示威的喊聲變成了驚恐的尖叫，而大地開始震動。

「爸爸！啊啊啊，救我！」

茉莉也尖叫了起來，卻困惑地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一道很低很低，卻怎麼也不肯停下來的低鳴取而代之，耳朵快要破掉了，有什麼重重砸在地上，轟隆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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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近，好近。

天與地，都在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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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站不穩，手腳並用，滿臉淚水地爬到了折疊床下方，努力把自己縮到最小，發抖的抱緊自己，「爸爸…！爸爸你在哪裡？爸爸！」

轟隆聲中她逐漸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然後一切都安靜了，外面的聲音，自己的聲音，什麼都沒有。

她害怕的想，是不是聾了？為什麼沒有聲音呢？爸爸去哪裡了？為什麼不在這裡？為什麼沒有回應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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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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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海棠大叔？老師？老師？救救我呀，我在這裡，爸爸…？」

過了許久，她終於忍不住心底的不安，悄悄地，悄悄地重新移動回營帳門口，抓起地上摔碎了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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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點，就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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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度拉開營帳的布簾一小角，天空上全都是漂亮的圖案，奇怪的是，原本的藍色變成了沙土的顏色，好像地面黏到了天上，她緩緩往下看，粉色，黑色，粉紅色，有亮晶晶的水往這麼方向流了過來，是鐵的味道。

茉莉困惑的想著，還來不及分辨看到的是什麼，營帳從外被撕開，如風衝撞席捲，有誰，抱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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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小茉莉沒事吧？沒事？有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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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頭，正要說什麼，卻看見爸爸的身後，天空長出了長長的腳，那之下——

粉色，黑色，粉紅色，剛才還互相拋擲東西，叫囂推搡的少年們全都化成了分不清彼此的爛肉，皮膚完全燒毀了，底下暴露血淋淋的肌理結構一條一條，只要沒有撕裂的部分，她的眼睛，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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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的閉上眼睛，又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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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也不動的保持著剛才睡下去的姿勢，用身體的重量壓抑胸膛起伏的速度，手抓緊了毯子，營帳之外，天色微亮，距離不對起床的時間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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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從夢中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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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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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緊自己，就像在夢中曾經做的那樣，『是夢，是夢只是夢——』如此無聲的念著，閉緊雙眼。

那是……

無法擺脫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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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駐守之地的頭幾晚，茉莉適應良好，意外與否，她擁有著躺下就睡的絕佳體質，畢竟從小過著的就是這樣游移飄蕩的生活，比起睡跟護士們睡在大通鋪，這樣席地扎營的狀態，甚至更接近熟悉的生活模式，而也或許是因為這樣，這一晚，她做了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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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惡夢，卻也是真實，那是她第一次直面「戰爭」的存在，就在那樣什麼也不明白，措手不及的一天。

海月捨棄神，鄙視信仰，在距今二十年前，清晰又模糊的記憶裡，遙遠的那天，向星辰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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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由光明帝國分裂後，星辰一直是較為發達、生活富足的一方，自上古城邦時代即庇護著人間的十二神殿，共有七座坐落於星辰的領土，五座在海月，星辰始終佔據著優勢，直到某天，海月開採出號稱能夠儲存「天賦」的福石，這樣和平安穩的日子，開始逐漸發生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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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們，不巧地在不合適的時間，出現在了不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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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防禦線——曾經以為天空長腳的東西，是防禦遠程攻擊的魔咒架設支點，如今保護了無數的平民，當時，卻無情輾過男孩們的身軀，直到化為一塊，再也分不清。

隨之而來的軍隊長官，有著亮閃閃的肩章，和壞掉的天空是同個顏色。

茉莉記不清男人的臉，卻記得他的姿態與動作，無比煩躁的抓了抓頭，少年們的家長在他的面前拉扯哭喊，聲音像是森林邊的野狼巨獸，連日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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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幾天之後，軍隊的人，直接找來了個體質天賦者，將所有人禁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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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熱鬧的小小城鎮，變成靜默的死寂，茉莉不再從帳篷偷看，父親也迅速修改商隊的路線，趕在封鎖之前，再次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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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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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無聲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駝著背坐了起來，臉埋進手中。

——身旁傳來翻身的聲響，她的肩膀一僵，好在等候半晌，都沒有後續的動靜。

茉莉再度無聲地，舒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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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明明應該要警惕，要逃跑，卻無處可去。

防禦咒降下多年，什麼卻都沒有改變，戰爭仍在進行，自己仍然在這片渾濁天空下，餬口飯吃。

茉莉揉捏著鼻樑，無心再睡——無法靜心，誰叫隔壁有著某個睡的四仰八叉，被子都飛到營帳門口的傢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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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和夢境，簡直同樣的令人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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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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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一個人住？會被雜魚吃掉吧？像鐵樹那樣滿腦廢料，瀆神的傢伙，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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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前，第一次扎營，她不確定的詢問了唯一能問的人，然後得到了（毫無意外）不靠譜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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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這樣，你跟我住吧。』對方大手一揮，『幹嘛又是那種臉啊？指揮官的待遇可是最好的耶，你一個見習偵察兵該笑才對，咦，還是你有特殊癖好，難道想跟八個臭男人擠在一起？』

……現在，軍中上下都說他們有一腿，自己不知有什麼妖術天賦，真不簡單，還會主動提要求爬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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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對於這些閒話無能為力，龜縮著催眠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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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什麼都沒發生。這惡霸每夜跟個女的共處一室，卻只用可怕的打呼聲攻擊人。說不定就是無能才拿自己裝裝樣子呢，她在心底惡劣的想著，多踩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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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管這怪人在想什麼，是不舉或者有什麼特殊的性別嗜好——誰知道。她不關心。拜託就這麼繼續無能下去。

她不在乎，什麼都不在乎，只要有錢拿，有命在，都好。

若是，唯有像當年那位軍官一般，心冷了，才能夠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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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麼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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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長出了腳，撕裂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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