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曲 - 十八、百轉千迴

巳時，煙波樓，樓外冷風刺骨，烏雲壓日。

樓內的氛圍更是肅殺。

荊無雙沉吟不語，過去一個多月來幫中的變化之劇超乎她的預期，看著桌上各方傳來的回報，近月來幫中所有對外刺殺行動全都鎩羽而歸，精銳傷亡慘重。手邊得到的消息就有重傷者十人，死者六人，下落不明者五人。

桌邊神色凝重的還有魏東陵和執掌刑堂的蕭鐵笙。

荊無雙首先發話：「這事笙叔怎麼看？」

蕭鐵笙坐著啜了口茶。

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種懾人的氣勢，不管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哪怕只是坐著喝杯茶都自帶威儀。

年近五十的蕭鐵笙就是這樣的人，不論是對幫中平輩或是像魏東陵這樣的後輩，他都有點睨視不平、目若無人的味道，他在幫中地位超然，長年執掌刑堂的經歷及執法時鐵血無情的手腕也讓大部分幫眾一提到他就有說不出的忌憚畏懼。

荊無雙身為一幫之主也對他格外尊重。

終於蕭鐵笙放下茶杯緩緩道：「短短一個月工夫幫中就折了這麼多人，這個內應手段的確高明。和這人相比李百藥就差勁太多了。」

「李百藥只是個藥瘋子，根本不是做內應的人才。」荊無雙頷首：「我推斷他是因為李玉荻才受制於程元振的。現在這個內應和李百藥不同，藏得很深，的確更棘手。」

「我認為，」蕭鐵笙謹慎說出自己的結論：「程元振現在在幫中的內應不只一個人。」

荊無雙揚眉：「何以見得？」

「李百藥當日只能做到接收程元振指令，聽命行事，還很快就被我們識破手腳。這個內應卻能搜集大量幫中行動細節並將消息傳遞出去，讓程元振的人可以事先設伏。」

蕭鐵笙冷笑：「如果他真是單打獨鬥，一個月內僅憑一己之力就能重創幫中十餘人，這樣的手段只怕就連幫主妳也做不到吧。」

「是不容易，但也難說。」荊無雙笑了：「當然笙叔說得有理，消息如果傳不出去一切都是枉然。所以除了這個內應至少還得有個傳遞消息的人。」

「最可能成為傳遞者的就是李玉荻。」蕭鐵笙道：「百草堂就是她和內應聯繫的地方，內應可以假借受傷求醫，光明正大出入百草堂。」

「我和幫主想法一樣，李玉荻不是內應或傳遞者。」魏東陵搖頭：「她和她大哥一樣，都不是當內應的材料。」

「但李玉荻入幫兩個月，那內應也正好是在過去一個多月間大施拳腳重傷易水幫，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兩者間的關係。」蕭鐵笙目光銳利：「百草堂還是很可疑。」

「我利用老四受傷的時機在百草堂查探了一個月，」魏東陵把當時探查的情況複述了一遍：「連那個僕婦的行蹤我都不敢大意，但一無所獲。」

蕭鐵笙問：「你探查百草堂那段時間李玉荻沒有離開過百草堂？」

「在老四進百草堂之前有幾個幫眾去找過李玉荻麻煩，但那些雜魚掀不起大浪，也不可能是所謂內應；老四是在彭飛鬧事之後才進了百草堂，在那之後就一直在百草堂待到了現在。李玉荻也是，她唯一一次離開百草堂是和我們大夥去了曲江池。」

荊無雙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彭飛會不會是內應？」蕭鐵笙脫口一問，很快又搖頭：「當我沒說……那種三流貨色。」

「彭飛當然不夠格，而且彭飛離開百草堂後就不知去了哪，和李玉荻再無瓜葛。」

魏東陵輕描淡寫把這事揭了過去，免得給小章和阿行平白惹事。

「老四住進百草堂之後你的人還一直盯著？」蕭鐵笙冷然問道。

「不……後來只在覺得必要的時候才派人盯梢，」魏東陵不敢隱瞞，他自己回想也很後悔：「是我疏失。」

「你就不該撤掉探子。」蕭鐵笙語氣嚴厲起來：「老四也太任性了，他的傷早該養好了，還待在百草堂做甚？」

「四弟曾答應李百藥保護李玉荻周全，所以才一直留在百草堂。」

「李百藥這一手倒是絕了。」蕭鐵笙冷道：「老四答應的這件事後患無窮，他難道能在百草堂待一輩子？況且如果李玉荻就是程元振的人，老四難道要為了她和整個易水幫為敵？」

「笙叔別再說了，」荊無雙的臉色更難看：「四哥懂得分寸的。」

蕭鐵笙便也就此打住，又問魏東陵：「你多久沒見老四了？」

「近來事多，有一個多月沒見了。」

「自己兄弟，得空也該多去走動走動，談談心。」蕭鐵笙意有所指。

「我明白。」

蕭鐵笙冷哼：「也真虧了老四，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一待這麼久，怕不是要閒出病來。」

魏東陵本不想多說，但他自己也為此懸心，索性順著這話半吐半露，看似和蕭鐵笙對答，實則是說給荊無雙聽。

「四弟倒沒閒著，他每天在百草堂做不少雜活，劈柴、碾藥、澆糞、挑水。」

蕭鐵笙嗤之以鼻：「這也算是事？」

一旁的荊無雙聞言俏臉煞白，她眼中閃著憤怒的火焰，口氣卻很淡然：「笙叔，今天就先到這吧，我和三哥會設法儘快逼出內應，反制程元振。」

送走了蕭鐵笙，荊無雙坐在桌前不發一語，明豔的臉上神情複雜。連日來的變故讓她勞頓不已，但那些都不如她方才從魏東陵口中聽到的更讓她內心失措。

她的四哥。

膽識過人、身手不凡、俊美無儔的幫中第一把好手，父親口中最得力最驕傲的弟子，永遠是那麼冷靜鎮定行藏不露，再怎麼凶險的任務也絕不失手，滿身傷痕也剛強不屈睥睨天下的這個人；自己的心之所繫、心之所嚮、心之所愛。

劈柴、碾藥、澆糞、挑水……她無法想像四哥做這些事時的想法和樣子。

為什麼會？

「七妹。」魏東陵明白她的心緒：「妳還好麼？」

「你那些話是說給我聽的吧。」她美麗的雙眼凝視著他，強行克制自己：「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像妳一樣擔心。」他也定定看著荊無雙：「老四告訴過我他已經厭倦了打打殺殺，他不想再沾染血腥。」

「所以他想退出江湖？每天劈柴碾藥澆糞挑水，封印自己一身絕藝，眼睜睜看著寶劍沉埋，壯氣蒿萊？」

荊無雙話聲突然急促起來，她看向自己白皙的十指：「我們的手從小就是握劍殺人的手，沒有做過一天粗活，我們的手不是拿來揮柴刀澆糞肥的！十年就這麼過了……四哥為什麼會想在這時候放下手中劍！」

「我也不懂，但他和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很認真，我擔心老四是真的想離開易水幫。」

「所以他覺得他可以選擇？」荊無雙開始大笑，笑岔了氣，她像是覺得整件事都很荒謬：「當上幫主我這三年來又有什麼選擇？」

「別這樣，」魏東陵當然理解她內心的百轉千迴：「糾結無用。老四的想法我不能不告訴妳，可是妳要知道，就算妳當真拿這事去和老四吵也吵不出什麼結果。從以前就是這樣了，他不願做的妳拿他沒辦法，他想做的妳也阻止不了。」

「笙叔說得沒錯，四哥真的一直很任性。」

荊無雙閉上雙眼，靜默良久才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還想到件事要告訴妳。」魏東陵思索了一會：「這個月來我們的任務目標近至京畿道遠至河東道都有，出手的刺客彼此根本不通聲氣，對方卻能一個不漏破壞我們全部的佈局，這就是說……」

「他不可能是個別查出我們的目標和派出的人馬，只可能是從源頭查起。」荊無雙聞言立刻做出了結論。

「除了妳自己，還有誰能在執行任務前就知道所有任務的細節？」

「你。」荊無雙悠然一笑：「我瞞天瞞地也不會瞞你。」

「那是因為妳很清楚我背叛誰也不會背叛妳。」魏東陵也笑著搖了搖頭：「被吃得死死的啊……那麼除了你我之外還會有誰知道任務細節呢？妳也該想到了。」

「大管事淳于仲通。」荊無雙目光森冷：「所有的買賣都是透過他送進煙波樓，我這裡最後的決定也都會交到他手上由他謄錄之後一一發佈。我只是沒想到這麼一個庸懦膽小的人會敢沾惹這麼大干係的事。」

「我也存疑。淳于仲通和笙叔一樣，是老幫主時就在幫中效力的老人，武功雖高人卻軟弱，他真的會是第二個內應麼？」

「我會去找淳于仲通，」荊無雙凝望魏東陵：「你何時去百草堂？」

「一會就去吧。」

「三哥，這些日子四哥和李玉荻……算了。」

荊無雙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嚥下想說的話，她知道魏東陵的心意，因此更覺得不該讓魏東陵為她打探這些事。

「三哥早去早回吧，幫我向四哥問聲好就行。」

魏東陵也看出了她的遲疑，靜默了一會，只能苦笑道：「希望我們兩邊都能有些進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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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百轉千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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