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曲 - 二十九、崔命之死

三人回到百草堂，一進前廳就看到薛彌陀已經坐在升好了火的地爐邊喝酒，地爐前小桌上還擺了一大盤不知哪來的胡椒羊肉、一大盤烤畢羅餅，一碟燻鵝脯、一碟核桃酥，爐上正溫著的劍南春散發出濃烈酒香。他自飲自食自得其樂，完全不用人招呼。

抬眼見到他們三人回來，薛彌陀懶懶的笑容掛在臉上：「你們去了哪，怎麼這才回來，快過來陪我喝點。」

魏東陵首先笑道：「你可真會張羅，哪裡來的這麼多吃食？」

「我一進長安城就到處晃盪，出長安之前才去一趟西市買了這些，應該夠吃喝的。」薛彌陀笑嘻嘻看著李玉荻：「我很喜歡西市的酒和吃食，特別親切。小荻也來點吧，這兒還有烏梅漿。」

李玉荻也笑道：「我們今天也去了西市，許是人多，倒沒看見薛大哥。」

「你們今天進長安是去查內應的吧。」薛彌陀盯著沈輕雲：「可有什麼發現？」

「一無所獲。」沈輕雲啜了口酒：「倒是在西市看見蕭鐵笙，他帶著張放還有裴之杭進了趙家樓。」

「蕭鐵笙、張放、裴之杭？」薛彌陀的笑容凝住了：「他們三個人進趙家樓做什麼？」

「不知道。」沈輕雲又道：「如果高長生說的不假，那麼昨日加上今日……蕭鐵笙已連著兩日進了趙家樓。」

薛彌陀沉下臉：「得打聽清楚才行。」

李玉荻聽得出三人口氣中的戒慎，但她還是不明究裡。

「張放和裴之杭是什麼人？」

「張放和裴之杭是蕭鐵笙手下最得力的兩個人。」薛彌陀無比耐心解釋著：「他們是三年前在蕭鐵笙引薦下才入幫的，蕭鐵笙要他們死，這兩人怕是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這兩人的武功很高？」

「高得很，」薛彌陀不懷好意看了看沈輕雲：「恐怕現在老四對上他們都沒有招架之力。」

沈輕雲只是淡淡一笑：「幾個月不見，我還真是被你看輕了啊。」

薛彌陀卻又望住沈輕雲，由上而下細細打量了他一番。

「我收回我方才的話，張放和裴之杭算哪根蔥。」

薛彌陀目光銳利，嘴角卻拉出一個心滿意足的微笑：「一個下午不見，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啊……很好，這才是我想看到的樣子。」

「那趙家樓又是什麼地方？」李玉荻轉了轉眼珠子：「看你們的樣子，只怕不是單純的酒肆飯館吧。」

「妳又說對了。」薛彌陀悠然道：「趙家樓也做些收錢買命的行當，算是我們半個同行，但口碑當然就不如我們了。他們對追蹤查探、盤根究底特別有一手。趙家樓的頭領叫趙燕臨，和我們幫主差不多年紀，作風卻不同，他和官府關係好極了。據說就連城中顯要權貴或大內禁軍要找人也都會託他們幫忙。」

「趙燕臨算是個什麼東西？也配和幫主相提並論。」魏東陵冷哼一聲：「老薛你怎麼對著小荻就變得這麼多口？嘴裡倒了核桃車子似的什麼話都能倒出來。」

「我們回紇人哪，對女孩子是最溫柔不過，何況還是小荻這樣好看又聰明的女孩子是吧。」

薛彌陀還是笑咪咪的，說著又瞟了魏東陵一眼：「不過我還是少說兩句，免得有人聽到我說他的幫主就不高興。」

「別怪我沒提醒你。」把魏東陵氣得瞪眼：「你繼續拿小荻亂開玩笑有人會更不高興的。」

「不會吧，」薛彌陀故作吃驚：「小荻妳會對我生氣麼？」

「會生氣的人是我。」李玉荻還未開口沈輕雲已接話：「老薛，別鬧了。」

「你生氣，難道我就怕了？」薛彌陀手支著頭又笑看李玉荻：「像他這麼冷冰冰沒笑容的人很難相處對不對？」

沈輕雲沒再說話，看向薛彌陀的表情卻變得很複雜。

「就算是冷冰冰沒笑容的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李玉荻坦然道：「薛大哥別再取笑了，我怕他真的要不高興。」

她又轉望向沈輕雲：「你可不能真的生氣知道麼——你一生氣，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李玉荻這幾句話一說出口，輪到薛彌陀表情複雜了，而沈輕雲原本垮著的一張臉，被這幾句話又哄得眼底春風嘴角微揚，那臉色也是相當精采。

直把一邊冷眼旁觀的魏東陵暗地裡肚子都要笑破，一面感嘆有人百鍊鋼真被練成了繞指柔，一面感嘆老薛也有這一天。

薛彌陀悶悶喝了口酒，久久才苦笑道：「人生哪，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熾盛五陰苦……可惜啊。」

嚇！竟還談佛論道起來了。

魏東陵可不想再聽他發揮下去，便打岔：「老薛你也不光是進城亂晃而已吧，我們今日沒什麼收穫，你那邊可打聽到些什麼？」

薛彌陀橫他一眼：「我現在心情不好，不想說。」

真是彆扭。

李玉荻倒是一臉抱歉：「薛大哥對不住，我一向很不會說話，經常得罪人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我方才說了什麼惹你心情不好，我向你賠罪吧。」

薛彌陀表情也軟了下來，欲言又止，最後只嘆口氣：「我沒對妳生氣。」

他又瞪沈輕雲一眼。

沈輕雲現下反而心情大好，也不計較，只道：「你別憋著了，說吧。到底發現了什麼？」

「我去了一趟金城坊，」薛彌陀直望著沈輕雲：「發現崔命已死在他金城坊的宅子裡。」

三人聞言都是一驚，實在沒想到三天前還在百草堂養傷的崔命，在離開百草堂之後再聽到他的消息竟會是死訊。

「是你發現的？」魏東陵問。

「是啊。我們這樣的人平日難道會和街坊鄰里來往？」薛彌陀懶懶道：「我去找他，才推門進屋就看到他死在大廳之中。為免生事，我在屋內探了一回便走，又刻意引個路人讓他去發現崔命。金城坊那種地方本就三教九流龍蛇雜處，現下莫名死了人全坊亂成一團，金城坊的武侯們還在探查這件事。」

「薛大哥，你看得出崔命是何時死的麼？」

「總有兩三天了。」薛彌陀皺眉：「致命傷只有一處，對方一劍就刺穿他的咽喉，絕對是高手所為。」

「也就是說崔命離開百草堂之後不久就出事，」沈輕雲望向魏東陵：「當天是你安排那八個人離開百草堂的。」

「是我。」魏東陵道：「我派人將他們送往春風館讓他們安心養傷，有事就要春風館的人和我聯絡。八人當中有六個人接受我安排，只有崔命和燕行簡決定回到他們自己住處。」

當時八人之中只有崔命和燕行簡的傷勢復原較佳，他們不願留在春風館也可以想像——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一直處在療養狀態只會成為同業茶餘飯後的笑柄。

沈輕雲又沉思：「除了你還有誰知道他們倆人的去處？」

「幫主、另找的大夫、春風館的夥計們……」魏東陵搖搖頭：「太多了，而且這也不是什麼須要隱瞞的大事，只要有心想查都不難。」

「燕行簡那邊有沒有聯繫？」

「這三天都沒有。燕行簡住在城郊，明天我就去看看。」

沈輕雲心念一動。

「老薛，崔命屋裡你一定也查探過，可看出少了什麼東西麼？」

「你倒靈光，」薛彌陀眼裡有了笑意：「崔命使毒放煙的本事也算是幫中一絕，他住所裡本應有不少他自己獨門配製的好東西，不過我查探的時候那些東西全都失蹤了。」

「全部失蹤？」

「無影針、千機刺、水無香、五毒煙、逍遙散……這些本來該在的東西全都不見了，」薛彌陀嘆息：「這還是我叫得出名字來的。」

「我不懂崔命為何被殺？」魏東陵皺眉：「對方殺一個任務失敗正在休養的刺客為的是什麼？為了對付易水幫？還是為了私仇？但這其實都說不通。」

「當然說不通。」薛彌陀懶洋洋道：「真要對付易水幫，殺你或老四還比較有用；要說私仇，崔命性格孤僻很少和人往來，除了任務每日就是躲在宅子裡配他的迷藥——街坊鄰里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這種人會有什麼私仇？」

「崔命的確孤僻，的確很少和人來往，」沈輕雲盯著薛彌陀：「你也不是他的朋友，為什麼你一進長安城就去金城坊找他？」

「你難道在懷疑我？」薛彌陀笑了：「我雖然不是他的朋友，卻是他的主顧。」

「主顧？」

「我去找他是為了水無香和逍遙散。」薛彌陀挑眉：「無色無味的麻藥和致人入幻的迷藥，你也該知道這兩樣東西有多好用，崔命在幫中雖不是什麼大人物，但他的手藝真是沒話說。」

沈輕雲沉默半晌，才輕道：「他的手藝的確是太好了。」

「什麼？」

「沒什麼。」沈輕雲問：「天已晚了，你今晚留宿百草堂麼？」

薛彌陀咬牙切齒瞪了他一眼：「本來的確是這麼想，現下不想啦！我和老三回他的無愁居去。」

「這就走了吧，我那裡也有好酒。」魏東陵拉著薛彌陀出了門：「明天我們再過來，一起去探探趙家樓。」

送走兩人，沈輕雲兀自沉思。

「想什麼呢？」

「沒什麼，妳今天也累了，早點安歇吧。」

「你呢？」

「這兩個月都沒怎麼握劍，不活動活動可不行，」沈輕雲笑著：「我晚點才睡，不用擔心。」

李玉荻眼中有焦慮有憂心有不捨，一個月內要找出第三個內應，這內應到底是誰他們全然沒影，至今還如在五里霧中。

她能做什麼？

她終究什麼也沒再多說，只輕道：「別太累了，明天一早我幫你煮雞粥。」

目送李玉荻回房，沈輕雲來到百草堂外。

淒清月色下，他孤身一人，默默握緊了手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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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崔命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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