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月初六將立夏
寂靜的大城市裡，熙來攘往的人們，各個來去匆匆，各有各的去處，而她，崔曉楠，卻麻木了，天橋上，小情侶們成雙成對，靠在一起講著悄悄話，甜言蜜語流淌著，在初夏時節，對她而言卻如在冷冷的、零下四、五度的空氣中，暖風一吹，窒悶難受，內心則瑟縮發抖。7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JPNAJmoH
好諷刺。
他也離開她了，曾經的溫柔，在病床邊一點一點消磨殆盡了，要能再重來，她絕對會在一開始知道得病時就了斷了，決不讓自己能有機會目睹那麼難堪的場面。
現在，最放不下的，莫過於她的小藝。交代母親好好照料之後，她就似乎也做不了什麼了。
小藝，媽媽不要當你的累贅，你也不用每天放學就趕來照顧媽媽了，能夠過你無憂的童年，我會過得很好，應該......可以去天堂吧？就跟你的外公在一起，你一定要聽外婆的話，聽你舅舅舅媽的話，有什麼事就找他們，不要被其他人欺負了，也不要再求助於你那個爸爸了。
媽媽，要離開了，再見......妳......會想我嗎？會想的吧？
她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想起小藝，想起母親，還有家中的哥哥姊姊，那孩子就算沒有她還是得人疼的，她不必擔心，心中最後的一點害怕已化作淡然接受，便縱身躍下......
人們都說死前會見到一生如走馬燈，這一剎那間，她卻再無思緒，彷彿一切都是多餘。
離地不足兩米時，眼前突然閃過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全家福，有爸爸媽媽哥哥嫂嫂，還有他......還有女兒，那時的女兒，一雙眼睛裡閃耀著星芒，擁有最單純美好的快樂。
這一刻，是否有了後悔呢？有沒有一點猶豫？來不及細思——
碰！看著周身血花飛濺，她，笑意淡然。
※
似有吵鬧聲在她耳邊震動著，好像在討論什麼......生產，失血，昏迷，聽起來相當嚴重，是哪個產婦呢？
唉，都不重要了，反正她怕是沒死成，又被送回了醫院了。
但是，這種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痛感是什麼？
咬著牙，緩緩張開眼睛，她瞬間愣住了。
這是做夢吧？
身邊一個個身穿古裝的人都盯著她看，各個比誰的眼睛大一樣，臉上表情帶著驚喜。
「姨娘！」「姨娘醒了！」「太好了！」
什麼？
沒聽錯吧？
這是鬧劇吧？
小藝叫大人們弄的？不對啊！她哪來這麼大的面子？前陣子為了醫藥費的事，已經沒多少朋友來往了，親戚也只剩自家人了。這些人都是誰啊？
「你們是誰？」一開口，她就被自己虛弱得可怕的聲音嚇到了。但是顯然這群人更是被她的反應嚇傻了。
「姨娘⋯⋯怎麼......？」一個看起來很活潑的小女孩不解地皺眉。
「姨娘......該不會是傷到腦子了吧？」一個看起來相當文靜的女孩子擔憂地看著她道。
「我──」她還沒來得及說呢，就聽到一個老婆婆的聲音道：「既然醒了就快點用力吧！姨娘，您再不快點孩子就會有危險了！」
「啊，是呢是呢，姨娘，快點用力推啊！」剛剛文靜的那女孩瞬間就暴走了，緊張的樣子根本讓人想不到原來的文靜樣。
崔曉楠有點傻在當場了。
原來，那個產婦就是她嗎？
這該不會是個夢吧？
哈哈......
這真實得有些過分了......
她生什麼孩子呢？反正到最後都是小藝在照顧她，她憑什麼生孩子呢？她憑什麼做母親，還是一個陌生孩子的母親呢？而這又是哪裡？
她無力地想著，兩眼發直，正要整理思緒，就又一次感受到腹部下傳來真實的陣痛感。
「啊！──」這一尖叫之後，不再顧忌周遭，就放肆地用力推著肚子裡那個製造痛感的小魔王，放肆地大吼大叫。
眾人不斷在旁打氣加油，除了產婆跟幾個丫鬟樣子的女孩在忙以外，其他也是丫鬟樣子的女孩們似乎就沒事在一旁瞎緊張，就像生孩子的是他們一樣......崔曉楠是挺希望是他們的，她都生過小藝那個小魔頭了，還要再受一次苦，真不公平！
雖是這樣說，但是她還是相當努力地將這孩子「擠」了出去。
「啊！出來了出來了！」差不多過了二十多分鐘，一個嬤嬤高聲呼叫道：「姨娘，姨娘！孩子出來了！」
「嗯......」這時的她已經毫無力氣去回應了，只多問了一句：「男孩還是女孩？」
「這......」產婆猶豫了一下，這一猶豫，也不用再追問了，她硬是在擠出一些剩餘的力氣，答道：「女孩好，溫柔體貼。」然後便閉上了眼。腦中盡是小藝的笑靨，暖暖的，就像冬日裡的朝陽，在寒冷時綻放光彩，溫暖耀眼，卻不刺人，矇矇矓矓，卻帶著撫平人心的力量。
前幾個禮拜才剛過完小藝的生日呢！
那孩子，多麼可愛，又多麼體貼，想到這裡，她真希望自己從沒病過，這樣小藝就不必早早體會這麼多痛苦了。
想到這裡，一顆淚珠不小心溢出了眼眸。
「姨娘......」那個文靜丫鬟的聲音傳了過來，似乎是覺得她想要個男孩吧？這世道，大家都想要男孩，但對她而言，是男是女，都不重要。只不過，她確實不要女孩，因為她會想起自己也曾有過一個可愛的女孩，想到自己無力保護她，想到也許哪一天，她的寶貝女孩重蹈了自己的覆轍。
「我...看一下。」為了讓那丫鬟不要再多想，縱使覺得這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她還是睜開雙眼，想伸出手去抱抱孩子。
丫鬟嬤嬤們愣了一下，似是有些猶豫。「怎麼了？」莫不是因為是女孩吧？
「姨娘，您不是說女孩無用嗎？」
「什麼？」果然嗎？她有些虛弱地斥到：「所以，妳不想讓我看看自己的孩子？」她不想多琢磨剛才的話，畢竟她並不想繼續活下去，即使是新的一輩子。因此或對或錯便顯得無足輕重。只是......她只是想知道......那女孩......是不是像小藝。這個念頭有些詭異，說不上來由。她只知道，如果真的像極了小藝，也許......她會願意活下去？
「是，姨娘，這就來了。」另一個丫鬟被嚇了一跳，邊急急地回道，邊手忙腳亂地把孩子抱來。
「晴兒，小心點。」文靜丫鬟對她說道。
「是，微語姊姊。」晴兒雖說有點魯莽，但是在將孩子放在崔曉楠身邊時，還是相當輕柔的，就怕碰碎了，臉部線條也相當柔和。
「謝謝妳了。」崔曉楠對那女孩笑了笑。
「姨...姨......姨娘，您折煞奴婢了。」晴兒雙眼圓瞪，似是非常不可置信的樣子，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微語及一位嬤嬤，三個人都微蹙著眉。
崔曉楠想了想，也想不到為什麼她們會有這樣的反應，而且，生孩子太累人了，要不是想看看孩子，她早想昏睡過去了。
「沒事的。」隨意地回了一句，微微將強褓拉開一點，看到那孩子身上還沾染了一些血汙，有些微皺的小臉蛋，看不太出像誰，但是這種既視感，攪得她內心又酸澀又喜悅，不知哪種情緒更佔上風。
甚至，她已經忘了去細看長相了。
輕輕地摸了摸小孩兒的臉蛋，紅彤彤的，又有點透明，隱約能看到血管，小小的手、小小的腳，輕輕一握就全部包住了，可當她長大時，卻又只是一下子的事。
「小藝。」是妳嗎？就......當作是吧。媽媽會陪妳的。這次，會陪妳更久的。
「姨娘？」微語輕聲地喚了一下，似是詢問。
「怎麼了？」她開始感到有些疲憊了。
「姨娘是要幫小姐取名字嗎？」微語眼睛眨呀眨地，明亮中透著聰慧與興奮。
「嗯，可以嗎？」
「奴婢不確定，不過等姨娘好點了，可以......再去問問王爺。」隱約聽到了她語氣中的遲疑，似乎這不是那麼快樂的一件事，是因為生女孩的緣故嗎？
而且，王爺？這一家子該不會是皇族貴親吧？難道是親王家的？又或是異姓王。
「好，你們如果整理好了，就先下去吧！晴兒跟微語留下，產婆，請問您能不能幫我清洗一下孩子身上的血汙，謝謝。」
那產婆與眾人的雙眼又在一次瞪大了，但是這次，她僅僅只回了一句話：「奴婢這就去為小姐沐浴。」
在她要抱走孩子的一瞬間，那孩子突然啼哭起來。
「哇啊.....哇啊......」
崔曉楠才想起，這孩子剛剛根本沒有哭過。她怔愣了一下。
她是太久沒好好做一個母親了嗎？真失職啊！
垂下眼簾，盡可能掩去眼底的悲傷，就只是躺在那聽著哭聲漸遠，眾人漸去。心中那抹無力感在轉瞬間不斷擴大，啃食著方才偶然冒出的那點生息。她就像被抽乾了全身力氣的偶人，腦中只迴盪著兩個字：媽媽。時而清脆時而甜糯，就像記憶裡一樣。
她不配做一個母親。
「姨娘，別太擔心，嚴嬤嬤打您小時候就開始照顧您了，照顧小姐不會是大問題的。」微語再一次誤解了她的意思。
不過，崔曉楠還是微笑著對她說道：「我沒事，謝謝妳。」
微語愣了一會兒，思索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道：「姨娘，恕奴婢無禮，您莫不是......傷到哪了？」
「哈哈，也許吧！」崔曉楠笑了，盡可能表現地自然。她真的沒有關於這裡的記憶，只能說：「可能是生產氣血不均所致，傷到了腦，我有點忘了誰是誰了。」可不就是氣血不均而死嗎？也不管這麼說可能招致什麼樣的危險，畢竟她是真的沒任何印象，何況她也不在乎。
「姨娘......」微語的眉頭又皺起來了。
「別一副難過或惋惜的樣子，小姐剛來到這世上，就為我開心開心吧！其他的先別想太多。」這句話裡面主要還是打發掉她的疑慮居多。畢竟，她自己並沒有幾分開心，那終究，不完全是自己的孩子，對她而言，只是個責任，而她對這一責任，也是陌生得很。
「也是，奴婢居然還讓姨娘安慰。」她笑了笑，清秀的面龐添了幾分光彩。
「只不過，」崔曉楠頓了一下，說：「這件事還是別聲張了，你們兩個知道就好。如果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就提醒我吧！」她下意識地說了句，雖然她確實並不那麼在意是否安全，只是......或許在心底，她還是願意留下來的，就當是未來一個無辜的孩子嗎？其實她自己也並不清楚。只是她心中仍忍不住揣想：「若那孩子沒有母親護著，怕是會相當苦吧？」
「是，姨娘。」微語回答，晴兒則是有點魂不守舍的樣子。微語順帶就提醒了一句：「姨娘，您身邊有一個管事姑姑，叫做晴姑姑，是負責監督所有事宜的，會一點簡單的醫術；大丫鬟都是『微』字作開頭的，總共四個，我跟微晴，也就是晴兒，負責您的起居日常，我負責管帳及庫房，還有如有必要，會陪您出席各個重要場合，打點禮單；晴兒管理院子、小廚房以及其他下人；微詩微雪則是負責幫您打點嫁妝的店鋪，微詩負責酒樓生意跟情報，微雪負責胭脂舖子以及布莊，她們每半個月會來跟您報備一次。二等丫鬟的名字則是與『布』的浸染淘洗相關，分別是藍染、紅暈、綠沁、紫浣，分別隸屬於各個大丫鬟之下學習，必要時候會讓她們上來頂替。」
在微語繼續說下去之前，崔曉楠做個手勢讓她先暫停了，畢竟有些丫鬟目前是不太會用到的，而她記不得也無須記得所有丫鬟的名字，只要讓微語偶爾提醒就可以了。只是......一個姨娘有這些丫鬟其實有點多了，甚至有個姑姑在呢！而且還有足夠的人手去管理店鋪，這是王爺的寵愛還是有其他原因嗎？為什麼會需要情報呢？這跟她的失寵是不是有什麼聯繫？
紛雜的想法快速飄過，她暫時沒打算細想，之後再慢慢揣摩吧！反正，一個姨娘，應該沒什麼正事要忙吧？至於那些重要場合？崔曉楠直接忽略了。如果這王爺還算正常的話，應該不會在有正妃側妃的狀況下，讓一個姨娘出席重要場合的，更別說現在她要失寵了。
「嗯嗯，我了解了，繼續這樣安排下去吧！」說完，又看向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的女孩。「晴兒怎麼了？怎麼都不說話？」崔曉楠問著，剛剛看她的舉動明顯就是個直率的性子，怎麼就一直沒聲音。
「姨娘......」晴兒遲疑地開口了。這一開口可就難以停下來了：「這次小姐出生後，恐怕之後再沒其他接近王爺的機會了，如果那兩個側妃又要刁難妳，妳怎麼辦？小姐怎麼辦？這王府裡的下人指不定又要怎麼欺負您跟小姐，我們這些下人都無所謂，受點苦沒什麼，但是您的身體經不起熬，小姐還小，這怎麼辦？」
崔曉楠聽她嘮嘮叨叨了一番，聽起來，這個身份只是個小妾，一無寵愛二無名位，三是頭一胎就生了個女兒，似乎是慘不勝慘。
然而......
「王爺之前為什麼會來？」她們倆關注的點似乎不太一樣。
對崔曉楠而言，王爺吧......最好別來。不然她這心靈潔癖一發作起來，恐怕王爺會氣到想把她給休了。這結局似乎更慘，還是算了。在她還未想好了去留......又或是生死之前，她並不希望碰到這位王爺，免得平添變數。
「王爺以前是喜歡姨娘的，只是...只是...」晴兒又猶豫了，這次她是真的考慮要打住了。
「說吧！」崔曉楠發現雖然很累，但是她發現原主的身體狀況其實還不錯，能夠在生產完還保持清醒，甚至醒著那麼長一段時間。只是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生產時死亡讓她得以穿越，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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