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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拖著疲累的身軀離開公司，在顛簸的車上捱過半小時，好不容易終於回到家了。推開家裡的大門時，我發現它重得幾乎推不動，要用盡力氣才能移動半寸。
奇怪，大門何時變得那麼重的？
「櫻，你終於回來了，今天也那麼晚的？」迎面而來的是精神爽利，穿著一身家居裝的恒。我一手靠著鞋櫃，把每天都在傷害腳跟的高跟鞋脫下，恒貼心地取走了我的手袋，把它放到身後不遠處的沙發上，減輕我的一點負擔。
「嗯，本來想在九時前走的，但還是沒能成功。」我抬頭一看，家裡時鐘的時針正指著數字「九」。九時四十五分，我比昨天早了十五分鐘回來。
我該為此感到快樂嗎？我問自己，身體的回應是一聲嘆氣。
「你辛苦了，簡報完成了嗎？」恒走回來的同時問道。
「還沒，上司們還在不停地修改內容，只做到一半，搞不好到週末才能有定案。」我無奈地回應。
那個用來介紹計劃書的簡報，其實我早在上星期就已經完成初稿，但根據主管的意見進行修改後，副經理看完後說要再改，經理看完後又要再改改一次，等待他們回覆，以及一而再，再而三的修改，就這樣耗費了一個星期，簡報仍未完成。
唉，每次做這類牽涉多人批改的工作時，我都會額外感到疲憊。
就拿這次作例子吧，簡報裡某些地方主管覺得沒問題，但副經理卻覺得需要修改；但當我依照副經理的指示修改過後，經理卻說最初的版本較好，兜兜轉轉，最後卻回到原點，彷彿中間花費的時間都是無謂。夾在這些大人物們的中間，我這種當夾層的甚麼都不能說，只能乖乖地跟著指示修改，彷彿自己是個沒靈魂的肉塊，唯一的任務就是盲目地跟從他們的指示輸入適當的文字。
不時會聽見一些說法，說社畜都是把靈魂賣給公司的人，這樣一想，倒真的沒錯。社畜就是因為把靈魂賣走了，才會成為沒靈魂的肉塊。
我的靈魂還在嗎？我深了一口呼吸，嘗試感知內在。
嗯，還在的，仍很完整。
但這樣繼續消耗下去，終有一日靈魂必會化為碎片消散殆盡，這是我想得到的未來嗎？
「週末也要加班嗎？」這時，恒問。
「一定要吧，沒有人能逃得掉。」唯一的感恩是週日不用加班，我在心裡自我安慰。
聞言，恒一臉失落：「真可惜呢，你這陣子幾乎每天都在加班，感覺少了在一起的時間呢。」
「我也不想的，有意見的話，對我的主管說吧！」我不作多想，直接吐出心裡的想法，抬頭看見恒受傷的表情後，才醒覺自己都胡說了甚麼，立刻低頭道歉：「對不起。」
「不，我明白的。」恒立刻換上理解的微笑，彷彿在叫我不要介懷。她轉身，朝著廚房走去：「你吃了晚餐沒有？冰箱還有剩下的隔夜菜，我幫你加熱吧。」
「不用，已經在公司吃了。你們呢？」這時，我的腦海閃過一個不祥的預感，心臟頓時跳得飛快，想要衝上前阻止她：「慢著，該不會……！」
「沒有，我們都叫了外送，冰箱剩下的是小絲吃不完的意粉。」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恒立刻回頭，笑著給了我解答。
「那就好。」
呼，我頓時安心地呼了一大口氣。幸好廚房沒事，若果要只剩半條命的我清理廚房，我大概會選擇原地死亡。
「恒！爾仍然聊天多久？快來繼續！」就在這時，不遠處普艾絲亞的不耐煩呼喚插進我們的對話，我這才想起回家那麼久，還未確認這小鬼正在做些甚麼。
我走到客廳去，束著雙馬尾、身穿短袖棉質睡衣的普艾絲亞正坐在沙發上，單手舉著遊戲控制器，猛力地向著恒揮手。電視機正顯示著一個暫停的遊戲畫面，沒記錯的話，它是一個雙人對打遊戲，二位玩家各自操縱一個角色互相對戰，把對方的血量條打至零就算勝出。最近恒和普艾絲亞幾乎每天都在玩，次數多得我這個總是路過的人可以單憑畫面認得這個遊戲了。
「我稍微收拾一下便來！」在飯廳的恒提高音量回應。
「你每天都在玩遊戲，都不會作別的事嗎？」看見恒那麼縱容普艾絲亞，我忍不住沒好氣地問。「我吩咐的事，你做了嗎？」
「吾於早上經已完成爾所令之務，現在喘息稍作嬉戲，為何會被指責整日嬉戲？」普艾絲亞立刻轉身望看我，氣呼呼地反駁。
「為甚麼？因為我每次看到你時，你都在玩電子遊戲。」我直接回答。
「那是因為爾回家之時，總是在吾遊玩之時！」普艾絲亞的這句話，我好像聽過上百遍了。
「真的嗎，真的那麼剛巧？你居然會懂得分配時間？」我十分驚訝。
這個每天玩電腦遊戲到凌晨四時，我不叫醒的話就永不會在早上起床的小鬼，居然懂得自律，在特定時間做特定的事？這可真神奇！
啊，不，她懂得自律的，非常自動自覺地跑去玩電腦遊戲。
「爾……」
「櫻，小絲沒有騙你的，我今天回來時，看到她剛剛完成了你交給她研究的咒文，你就相信她吧。」就在普艾絲亞要反駁時，恒走進客廳，溫柔地插進我們之間的對話。
「真的嗎？」我想要確認。
「真的，她已經放在你的書桌上了。」恒點頭。
「既然恒這樣說，我就相信你一遍吧，」縱使恒十分寵愛普艾絲亞，但她從不會因為包庇後者而說謊，既然她這樣說，那麼應該是真的吧。我心裡的氣焰稍微減低了一些，但有些話還是要說：「別玩太久，總是玩到午夜才睡覺！」
「爾別管！」
「好啦，都別爭論了。」說完，恒在沙發上坐下，拿起屬於她的遊戲控制器，用視線引導普艾絲亞望向電視機，轉換話題：「小絲，我們繼續玩吧，你想整個關卡重新開始，還是繼續遊戲？」
「重新開始！如此吾便有機會勝出一次！」果不其然，普艾絲亞的心思立刻回到遊戲上，像是把剛才的爭執都拋之腦後。
果然是小孩，真好哄。
「哈哈，我們說好了的，最先勝出五局的人就算贏家，輸了的人要在這兩天負責晾曬衣服。現在是三比一，加油啊。」準備按下「重新開始」之前，恒重覆了一次她們之間的約定。
原來如此。我就奇怪，為何最近普艾絲亞開始自動自覺幫忙做一些家務，不用催促也不會抱怨，原來背後隱藏的是這些小賭約啊。
恒真有一套。
「可惡，吾不會再落敗！爾看著瞧！」
我再瞧了一眼螢幕，這個是比反應速度的格鬥遊戲沒錯吧？在我的認知裡，未曾見過有人在這方面能贏恒的，那怕我也不能──這是因為我玩電子遊戲的經驗不足而已。
但，很令人羨慕呢。
「真羨慕呢，你們可以有那麼多的時間坐在這裡玩電子遊戲，別說是遊戲，我連靜心坐下來看電視的時間也沒有。」看著她們一臉輕鬆的樣子，我忍不住感嘆。
「櫻，」恒聞言，轉身望向我，並遞上控制器，問：「一起玩吧？」
「謝謝你，但今天不了，我有點累，想回房間休息一會。」我輕輕揮手拒絕，並轉身走向樓梯。
如果今天是星期六，我或許會答應的，但現在實在太累了，而且我還有一堆事要做，沒法放下心來。
「記得我們兩小時後便要外出，到魔鬼山去啊。」正要踏上階梯時，恒提醒的聲音從後傳來。
「嗯，我記得，不會睡死的，」我回頭，向她回以微笑。「待會見。」
我飛快地轉身，走到她們看不到表情的位置後，立刻收起了笑容。
剛才的微笑只是勉強擠出來的，希望總是觀察入微的恒不會看破，也希望她不要察覺，其實我心裡並不想去處理委託。
自從「吸血鬼」一事後，許是恒的暗裡宣傳手法了得，也可能是單純的偶然，多了很多委託找上門來，數量多得要排期處理，以現時為例，工作已經排到幾個月後。委託堆積如山，我固然開心，畢竟多了機會在工作外的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而且生意興隆，感覺是對自己能力的一個肯定，但漸漸的，我感覺自己只是在完成工作，而不是在滿足自己。
不論是正職的工作，還是副業的委託，隨著時間過去，我越來越覺得每天做的所有事都沒有意義。兩邊的工作排山倒海地湧來，我就是一隻在轉輪上奔跑的倉鼠，一個無感情的機器，無論喜歡與否，唯一要做的就是要完成這些工作。
我很累，想留在家休息，但同時清楚自己待會必須外出。
這是我的工作，以及我選擇了的興趣，是我決定要繼續走這條路的，那就不能放棄。
帶著鬱悶的心情，我輕輕關上房門，讓自己回到只有一人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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