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曲 - 十四、曲江池畔

隔日一早魏東陵又準時上門來用早飯，但他感覺氣氛更詭異了。

昨日兩個不是才鬧別扭麼？

一早卻看到兩人已併肩坐在桌前，滿面春風。

再一看桌上擺著大鍋魚粥，聞起來鮮美噴香。

魏東陵小心翼翼盛了一碗以試毒的謹慎態度先嚐一口……然後就開始狼吞虎嚥起來。

沈輕雲吃得也不比他慢。

一鍋魚粥全被吃個精光，飯後杜若姑姑還送上一盤菱粉糕一壺桂花茶。

「哎……每天要是都有這樣的口福，人生也不枉了是吧？」魏東陵對著沈輕雲擠眉弄眼，言下之意就是「聽我的話準沒錯」。

沈輕雲橫了他一眼。

趁著李玉荻去偏間為換藥做準備時，魏東陵和沈輕雲咬耳朵：「十多天了，除了你換藥的偏間之外我上下都翻遍了，什麼發現也沒有。你待會能不能挪個地方換藥？」

她不是內應，這裡沒有你要的線索！

沈輕雲真想對著魏東陵這麼大叫。

但心知眼下魏東陵除了盯住李玉荻之外，對於找出內應這件事也沒有任何頭緒，他當然不肯放棄任何一個搜索百草堂的機會——果然每個人都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

除非自己能幫忙找出程元振的內應……但他也不知從何下手。

只能嘆氣：「我試試吧。不過你不用太期待，這十幾天我都睡在偏間，我覺得你找不到什麼東西。」

魏東陵冷哼：「你找的和我找的結果怎會一樣？總之快幫我。」

沈輕雲只好呼喚：「小荻。」

一會兒李玉荻出現了：「什麼事？」

「我昨兒趴睡得太久不想再趴著了，等會換藥我就坐著換吧。」

「也行。那一會好了我叫你進屋，今天就坐著換藥。」

「不，我是說……我不想挪地方了，就在這換吧。」

「啊？」

「前廳風大又亮堂，比較舒服。而且地方也大，妳可以讓杜若姑姑也一起過來幫忙。」

「可是三哥也在這，不方便吧。」

「不妨！完全不妨！」魏東陵立刻插話：「妳換藥總要半個時辰，我也不想呆坐著，我待會外面隨處走動走動，妳慢慢換，完全不用管我。」

「那好吧，我去把藥盤端過來。」

李玉荻和杜若姑姑就在前廳幫沈輕雲處理傷口，他為了替魏東陵爭取時間還不住東拉西扯和杜若姑姑閒話家常，連杜若姑姑愛吃什麼菜、城裡市集上常去的菜攤魚檔肉舖在哪他都知道了，明明是兩個人一起幫他換藥也硬生生拖了大半個時辰。

換完藥穿好衣服，就看到魏東陵臭著臉出現在門邊。

顯然什麼收穫也沒有。

「三哥臉色不太好，可是累了麼？」李玉荻隨口關心一下。

「是有點累，我剛才在這附近轉了一圈——煉藥房、藥圃、水井、雞舍、廚房、柴房、茅廁……全都轉了一圈。」他還臭著臉：「我得回去休息休息，明天再來吧。」

就這麼走了。

李玉荻不解：「三哥今天怪怪的。」

沈輕雲嘆息：「我看他接下來幾天心情都不會太好的；別多想了，妳休息一會，我去澆藥圃。」

下午阿行笑嘻嘻自己一個人上門來換藥。

「小章沒和你一起？」李玉荻疑惑。

「昨天看到你們……他說他不好意思過來打擾。」孫時行笑得賊兮兮的：「他還叫我別待太久，不要打擾四哥養傷。」

「那我幫你看看傷勢……」

「別別別，我去找那位杜若姑姑幫我就行了，小章告訴我的，免得四哥不開心。」孫時行眉開眼笑往後走，自去找杜若姑姑了。

李玉荻不知為何臉頰有些發燙。

接下來十幾天基本就是這個模式：早上魏東陵固定來百草堂看望沈輕雲，等他換藥，之後臭著臉聊個幾句話就走人，接著沈輕雲會幫李玉荻和杜若姑姑做些粗重活，過午後孫時行會上門來找杜若姑姑看傷，杜若姑姑和阿行也似乎很投緣，總在阿行離開百草堂時讓他帶些桂花糖糕或藕粉山藥糕回去，有時阿行上門甚至連招呼都沒特別和他們打一聲，說是小章說的，別打擾四哥。

沒有其他幫眾上門找碴，也沒什麼煩心事要處理，沈輕雲傷口也已癒合，她每天細細幫他上玫瑰茯苓露。

日子恬淡安穩，悠然自在。

只是隨著時間過去，沈輕雲的傷一日日好轉，魏東陵的臉色卻是一日日沉重，尤其每回只要看到沈輕雲挑水種地劈柴澆糞肥的時候，他的臉色就益發難看。

近日裡秋高氣和，大夥約著今天一起到曲江池畔玩玩。

一早杜若姑姑就開始忙著，收拾了兩個大食盒，裡頭裝滿她精心準備的酒菜糕點，好帶到曲江池去。

天才將亮，魏東陵、孫時行、章別三人一起來到百草堂，魏東陵還是沉著臉，章別手上拎著兩個更大的食盒。

「這麼多啊！」李玉荻很吃驚。

「不多不多，我和小章很快就會吃完的，還是多帶點好。」孫時行還是笑咪咪的。

「那這兩盒就煩請孫爺幫個手了。」杜若姑姑順手將手上食盒交到孫時行手上，孫時行喜笑顏開，吃的永遠不嫌多。

沈輕雲一怔：「杜若姑姑不去麼？」

「杜若姑姑還有事得做，」李玉荻一笑：「我們只是去曲江池散心，很快回來，她自己能行的。」

魏東陵忽道：「我想起個事得先安排一下，你們先走，我晚點去曲江池邊和你們會合。」

沈輕雲心知他這是去安排手下的探子監視杜若姑姑了，畢竟探查了這麼些天都沒動靜，就算是杜若姑姑這麼一個尋常僕婦，也不能等閒視之。

李玉荻又囑咐幾句：「姑姑自己一個人在家別太累了，不忙的事情就別急著做，等我們回來再幫也行。」

「姑娘別擔心，我知道的。」

「這就走吧。」

四人一路安步當車，說說笑笑，半個多時辰已經來到曲江池畔。

曲江池乃是長安城中最負盛名的風景名勝，前朝修建大興城時便將之納入城廓之中，又改稱為「芙蓉池」。本朝初建時更是大規模加以整建，方才成了這廣闊優美、名冠京華的游賞勝地。

大亂之下，往日盛景雖不復見，池畔美景依舊。

天色尚早，曲江池畔遊人還不多，他們輕易在池岸邊找個涼亭坐了，兩岸樓閣起伏景色宜人，抬眼還能望見聳立在大慈恩寺西院，大亂之後正在整建的大雁塔。

「這個位置真是不錯。」孫時行喜孜孜地打開食盒。

「你也等等三哥。」章別瞪了他一眼。

「有四大盒呢怕什麼，啊！桂花糖糕！這我要多吃點，待會誰也別和我搶。」

「這盤糕你都拿了塞肚子去吧，另外這三盒我就先收著，免得三哥還沒到全遭了你毒手。」

「嚇！你這話說的……」

孫時行又開始要和章別拌嘴。

章別不理他，轉問沈輕雲，態度很是恭謹：「四哥身上可大好了？」

「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阿行的傷呢？」

孫時行抬手自己端詳了半天，又皺皺眉：「明明就是一點小傷，也不知為何還收不了口，許是彭飛這龜兒子在兵刃上塗了什麼藥物……這王八蛋，死了還害人！」

李玉荻忽然發話：「我幫你看看？」

孫時行卻望了望沈輕雲，又笑得賊兮兮：「不太方便吧。」

這是什麼話？沈輕雲道：「讓小荻幫你看看不妨。」

李玉荻拉過孫時行的手，反覆看著他的傷口，又自己尋思一回。

「如何？」

「沒有下毒的痕跡，阿行看起來也沒事……」李玉荻沉吟著，又望向孫時行：「總之，就繼續讓杜若姑姑替你療傷，我也會幫你注意的。」

章別又一嘆：「幫裡有八十多個人，有什麼傷殘病痛都只靠小荻一個人打理，想想還真是辛苦。」

沈輕雲啜了口酒，思緒又飄回遙遠的過去。

「其實本來只有二十六個人……一直一直就是只能有二十六個人。」

「只能有二十六個人？」孫時行首先不解：「為什麼？」

沈輕雲被這麼一問也問住了，這是老幫主在世時反覆提過的，他也好奇，但沒深究過為什麼。

「我想是因為這裡是易水幫。」李玉荻眨眨眼：「幫主既以荊為姓又以易水為幫名，可見典故來自荊軻刺秦。荊軻的事跡主要見於太史公史記．刺客列傳．第二十六之中，所以才會有這個規定吧；易水幫過去不願和官府牽扯，恐怕也因為當年荊軻是為燕太子丹剌秦以至身死，所以後人才避忌和官府往來。」

章別卻還在尋思，又問：「既是只能有二十六人，為何現在又成了八十多人呢？」

沈輕雲淡淡說道：「三年前老幫主中了對頭埋伏，最終不敵身死幽州，同行的許多幫眾也都折在那一役中，幫中因此元氣大傷。當時老幫主的獨女，也就是現在的幫主接下了這個擔子，為了重振幫威也為了替老幫主報仇雪恨，便開始擴張勢力，漸漸就成了如今的局面。你和阿行也是那之後才入幫的啊。」

一提三年前他又想起孫持恭和章離，搖了搖頭，實在不想再像白頭宮女一樣話當年，便換了個話題：「老三的動作真慢，也不知何時才到？」

魏東陵的聲音卻遠遠傳來：「才一來就聽到有人背後說我啦！小人行徑。」

他一入座就瞪向沈輕雲。

「你忙完了？」

「忙完了。」

兩人各自會意，對飲了一杯。

池畔遊人漸漸多了起來，五人在亭中吃喝賞景笑語不斷，沈輕雲和魏東陵划拳喝酒醉拍欄杆，章別和李玉荻持箸擊杯打著拍子，孫時行還引吭高歌唱了幾支曲。酒醉微酣，五人沿著曲江池散步吹風，直到傍晚才回到百草堂。

杜若姑姑已經燒好了飯菜等著，簡單吃了晚飯，杜若姑姑又給魏東陵、小章和阿行各自包好一些糕點帶回去吃，三人才離了百草堂。

沈輕雲發覺監視者似乎也隨著魏東陵撤離了。

不知魏東陵探查出什麼沒有。

明天會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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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曲江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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