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䱌……你要保重。」
少年聽見如海潮般少女的回音，意識宛如從深沉的潭底中浮上、被拍打至岸邊，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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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得先確認“自己”是什麼。
「我是東武輪王寺宮朝御代高砂國造五刑神，諱左府景城命。」夜臣驚愕不已，發現身體講出的話與想法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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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他，竟然還存在著！
五刑神，不，左府景城之靈憑依在肉體上，不受自己控制；與此同時，靈體的思考、情報也隨之四面八方地倒灌入腦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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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個靈魂汙濁的女孩所害，逼我捨棄神格，墮落成能力低劣的下級惡靈……雖然有所偏差，篡奪這具肉體的結果不會變。幸虧從榮德先生那邊知道了“紀錄”這件事，讓我一開始部署時便設下“算式”。
人面魚……流傳在這島上的“都市傳說”嗎？下次以這個為課題，養精蓄銳，重新再研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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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師竟自戀地笑出了聲：「榮德先生，就是您曾讚賞我術理的精妙，才能讓我支撐到現在……呵呵！果然還是我適合做你的繼承人！
現在只要離開這裡、另設神籬，就能更自在地操縱這副身體，不過首先……回收“刀”吧。」現在寄住的身體【紀夜臣】受了嚴重的傷，景城用現有綿薄的神力，強行驅使其站立走動，走上二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星儀她……”少年無法發聲，但見到碎裂的雨衣，已有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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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爺你還在這裡面？抱歉，這具身體已經是我的囉。」景城控制手，拾起妖刀的碎片，祂不用說也明白，因為殺意已灌進夜臣的思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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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將你的靈魂封在這件垃圾裡——」
刀刃仍不失其鋒利，閃著寒光，景城獰笑道：「放心吧，一刺就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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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少年倍感恐懼，失去了一切對身體的控制，好像一生將要被裹進塑膠袋內、被揉成一團丟棄，而就在鋒刃即將觸及最為脆弱的精神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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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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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於無意識中說出了“牠”，此後，情況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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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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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師提防不及，一群魔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破窗戶，直達少年道士的身邊！
伯勞鳥型「克勞韋爾」（Klauwier），精準地用鳥喙銜出左府景城的靈體，將祂強制釘在牆上——與“鳥中屠夫“的兇猛稱號相符，被啄出的傷口，患部迅速長出黑色的木質刺棘，越掙扎就越是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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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道本身為綜攝性（syncretism）的術法系統，能與任何概念性事物做出“發式”的行動（該產物即為“算式”），統合各家之長，不過——惟有福爾摩沙的精靈無法被其運算——雖然殖民歷史上試圖以故事、報章、論文的形式收集、述說來試圖定義它們，不過，仍是無法干涉。
……禍伏鳥，詛咒概念的體現，正是人類社會中那些“無法被計算概括”的、憎恨、仇怨和執念的沉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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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式神、也不是護法……」負數此時被安上了絕對值，無法化成靈體逃脫——唾手可得的身體，沒辦法奪舍成功，急瘋了——被制伏的陰陽師睜大雙眼：「精靈……不可能！你不是精靈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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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島上不可能有一個個體同時使用方術與精靈，這是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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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哈哈……我的確不是啊，只是一個被詛咒的人罷了……」奪回身體的主導權，紀夜臣眼神凶狠、手指著陰陽師。實際上也只是虛張聲勢，因為自己也感到相當訝異——卻也如斯僥倖：看來左府景城只是知道部分的真相罷了。
不過眼下並沒時間思考為何魔鳥會現身——而是即使如此，陰陽師之靈也沒有消滅，祂仍一臉自信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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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刻已至黃昏，夕陽傾落下的光輝射進被魔鳥衝破的窗戶中。少年道士苦惱不已，因為該情況不能放置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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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就算沒辦法奪舍，一度取得神籍的我，是不會死的……」景城眼冒血絲，表情如羅剎惡鬼：「我會不斷吸取這塊土地的龍脈、和吞食附近的遊魂變強，作祟將你咒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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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的對，你對術的理解高於其他人，就算一個計畫不行，總有第二個、第三個……都能隨術理自在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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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仔細端詳手中的妖刀，自己並不會使陰陽道，若貿然刺進祂的身體，還可能造成嚴重的反效果，所以索性將刀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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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你本身的肉體已經死了，卻還能施術成立式神這件事……」夜臣推理道：「你利用了我和星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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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成為“概念”的陰陽師默不做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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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星儀是理解你事跡的人，因為“相信”了你有做過的事，間接被你定義成為了“信徒”。」夜臣用手指點自己的太陽穴：「連帶只要我們活著、或是案件的知情人士仍存在，你就能靠島內做好的紀錄（算式）——也是土地的記憶——不斷演算、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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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正確。所以那女孩選擇了自殺……但頂多只能削弱我。」景城嘲笑那愚鈍的洞見、道士的無能，目前夜臣選擇自我了斷也於事無濟，頂多陰陽師在這裡做個分靈抵掉一命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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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先知道這點，可能就會用雷法轟爛所有人的腦袋，把你徹底忘掉……」夜臣吹一聲口哨，魔鳥飛離已被荊棘鑲在牆上的左府景城，靈活地降落在他的肩膀上：「只不過我現在體力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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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感到光榮吧，你是父親之後第二個見識到我真正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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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道士的笑容，讓景城感到不寒而慄。
陰陽師眼見到的，是飄浮在紀夜臣身後的一座道觀造型的中式神龕，柱上雕有精緻的天神地祇之像、兩側有深山谿谷、萬千瑞氣靉靆罩在四周，猶如遠方的天庭玉京。2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cIoPGS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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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旨。」道士繼續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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龕中發出絲竹之樂，匣子般的殿門中走出一位錫製的小仙女機關人偶，她捧著一卷書，緩緩地走下樓梯，然而，摔了一跤，書卷滾落、在沒入雲霧之間的同時，顯現一張白色宣紙，懸掛在夜臣身前。2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4CCWrV7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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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招”完全不用耗費任何體力，只是單純麻煩得要死。」少年道士用食指往紙上一撇，出現一道黑色的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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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隨著一筆，景城感受到自己靈魂的一部分被削走了，竟無法再生：「不是雷法？你……是怎麼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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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接受責任。既然有了神，那作為“信徒”去寫教典、紀錄事跡，天經地義吧？」少年道士邊畫邊回答：「我要把你的變異陰陽道【五刑權現】轉錄成我的方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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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紀夜臣真正的方術【道藏觀止】——只要是“非精靈”，他就皆能經由解讀其術理、編撰成方術，且完全納為己用。招如其名，是能收藏所有方術的大書庫。
一般道士花費一輩子的時間也只能修持幾部經典、完成個一招半式——該條件在他身上並不適用——這也是年僅十七歲的他、就能獲得“四象稱號”之殊榮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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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陰陽道的神！你沒辦法將神……啊！」景城在對付星儀時就已捨棄神格。現在的他，說是惡靈，也與“孤魂野鬼”無異……
而這裡【台灣】也恰好有說法【陰廟】能容納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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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其他四名受害者的靈魂——就此安息吧。上夜下臣朱雀真人紀天師敕曰……」想起沒能顧全少女的痛處，少年疾筆振書，唸咒：「洞神無上太真，索三皇流傳攝撲捉。
吾奉東嶽黑令旗，唵吽吽。眾神稽首，邪魔皈正。敢有不伏，化作微塵。收禁罪魂左府景城。急急如律令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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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城睜大雙眼——正是因為曾與紀榮德學習過、理解這些咒文的意思，所以真正感到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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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畜牲！憑什麼你這母狗生的野種能繼承蓬萊院……有這種能力卻不去窮究術理……」罵聲不絕於耳，陰陽師嚎啕、最後術式被封入符籙墨字之中、而自身的靈魂就此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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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你什麼事啊……」面對陰陽師的辱罵，夜臣不齒地應答：「我匯錢給她，只因為她是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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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自動被對摺數次，幻化成一本黑色封面裝幀的迷你書籍，上寫道：【五刑左府靈公考召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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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奏。」號令一出，該書憑空轉移至道觀旁的瑞雲之上。
悠揚的仙樂再次響起，於樓梯間徘徊的小仙女，像是知道會從哪裡冒來似的接起書卷、慢步上樓，再進殿門，配上一道“喀嚓”鎖住的聲音，觀止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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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刑神的後遺詛咒仍在，夜臣嘔出一團瘀血，“咚”地一聲頹然癱倒，全身都動不了。
「哧—哧—」本來待在肩上的魔鳥，被突如其來的大動作嚇飛，噪鳴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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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少年累得說不出話來，而牠只在地板上點了點頭，就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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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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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勝叔、星儀，對不起……”人還活著、所以想哭，可淚水卻流不下來，他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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