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漏銅壺》第二冊真我 - 【二十二】烈火又新憶故名 22.4

忽然，我的腦袋感到如同被針刺一般的銳痛，同一時間，身上的神經系統彷彿接通了電流似的，傳來麻痺之感，緊接伴隨而來的是多處如被刀割的劇痛！

「沒有……不是……我……」我忍受著痛楚，按著頭，不由自主地說。

「什麼是不是的？我的意思就是那個人名叫林匡，你們長得一模一樣。你們究竟是否親兄弟？」劉安迪不明就裡地說。

痛楚愈漸加劇，叫我無法承受，我雙腳一軟，蹲在地上，雙手苦苦支撐快要裂開的頭顱，放聲呼喊︰「沒有！沒有！不是我！」

一眾打手和劉安迪皆被我的舉止嚇得愣住了，但我實在忍受不住突如其來的痛覺，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痛苦使我很快就不支倒地，只能蜷曲著身體，不住地打顫。

「沒有，不是我……沒有……不是我……不是……」

劉安迪臉露厭惡的神色，逐步退到一旁說︰「我早就覺得你古古怪怪的，想不到原來你根本是個瘋子。有病就去看醫生吧。我給你最後一次警告，以後不要再來煩著劉星雨。」

說畢，他便對四周的手下揚手示意，領著眾人返回七人車，準備離開。

猛火和濃煙把店中的一切吞噬，大胖子和胖婦橫臥在我對面，血流滿臉，已然叫不出聲，奄奄一息。

我掙扎著，在地上爬行，頭痛仍像劇毒一般持續地發作，未有消散。

眼前的視野開始變得迷糊，日光與影子時聚時散，我好不容易地爬到了馬路邊，認出了自己的汽車來。

我拍了拍腦袋，伸手拉著車門，勉力地站了起來。

嗡嗡的耳鳴之聲在我耳際徐徐地響起，與此同時，我感覺天旋地轉的，依稀看見蔚藍的長空彷彿出現了一道裂縫，其中有耀目刺眼的金光漸漸顯現，映照在街頭之上……

我又看見三個穿著銀衣的身影在美都小廚門外徘徊，他們若隱若現的，不太像是實體存在，仿如鬼魅一般……

不好，幻象都陸續出現了，身體大概將要支持不住。

我摑了摑自己的臉頰，試著抑制腦海中的種種幻覺，卻是沒有半點好轉，視野中的事物只有變得愈來愈紛亂。

我用力拉門，跌跌撞撞地坐進了司機座上，用力喘息。

為什麼會這樣？

為何我每當聽見「林匡」這個名字便會……

「啊呀……」我的後腦好像被電鑽鑽了個孔洞，痛得全身抽搐，我想我快要昏倒了。

不行……我一定要搞清楚是什麼一回事……

林匡……

十年前……

對了……

有的，都有關係的……

難道……

難道是我？

一股惡臭的氣味從咽喉中溢出，我忍不住，「哇」的一聲往副座的位置吐出一口穢物。

黑色的……這是什麼來？

「嗚……」遠方悠悠的傳來警笛之聲。

不好，麻煩來了。

我努力振作過來，盡可能地保持清醒，扭動車匙，急忙踏下油門，開動車子。

「颼……」車子在原地徒然響起了一陣引擎發動的噪音，卻絲毫未有移動半寸。

忘了轉波……我於是伸出左手，正要拉下波棍時，卻發現波棍一下子變得跟我相距了九丈之遠似的，我伸盡手臂，竟還是觸摸不及。

搞什麼了？

我環視四周，突然察覺到身處的地方發生了奇怪的變異，眼下所見之物都正從我身邊急速地遠離開去，就連我原本坐著的駕駛座，此刻都正在快速地往下垂降，而我卻沒有跟著下墜，反而兀自坐在空無一物的原位！

周遭環境也在高速地轉換，就連街上的雜音、暑夏的悶熱空氣亦隨之消逝，我驚恐萬分，從那天地逆轉的莫名速度感之中，忽然更感受到突如其來的離心力，心跳遂猛烈地加速，我瑟瑟發抖，極其慌張，卻是叫不出聲來。

光影閃爍不斷，一切有形無形的事物都在退卻，直至完全消失不見，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死寂。

我心有餘悸，無法解釋剛才所發生的種種事情，轉頭張望，發現自己成為了這個空間唯一的存在。

我驟覺身上和頭腦中的痛楚已經消失，便緩緩地站起來，放眼遠眺，只見頭上腳下也是同樣的一片皚白，根本無從判斷天地的所在。

「滴答。」有水滴之聲斗然從後傳出，打破寂靜，我回首去看，但見這片無物的境地中，有一道白色的門漸漸從幻影中淡出，化成實物，屹立在我後方的不遠之處。

我驚魂未定，心中猜想︰這若然不是幻覺，那麼我一定是死了。

原來死後的世界是這樣的。

只是，我是怎樣死去的？

我向那白門邁去，好奇地打量著這門，看起來就跟流浮山家中入口的木門無異，不過成為了白色而已。

我伸手搭著白門的把手，把手滿是水珠，十分濕滑。

我輕輕一推，發現門沒有鎖上，好奇心起，便深深吸了一氣，推門前進……

「他近日的情況不太樂觀。」坐在椅子上的我，抬頭一看，但見說話的正是面前的人。

那是個身穿白袍、頭髮稀疏的醫生。

「怎會這樣？前幾天他還在跟我說個不停，他的精神明明就很好。」回應的則是坐在我身旁的人，那是一位身穿紅色斗篷外套、長髮、圓臉的女子，肌膚呈自然的小麥色，其小小的鼻子之上，架著一副金色幼框的圓眼鏡。

我不認識這兩個人。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醫生問道。

女子神色擔憂地看了我一眼，回應醫生︰「他每天都在說著從前的事情。」

「問題就在這裡。」醫生翻開桌上的文件，向女子展示出一些相片，續道︰「我們早前在他的病房中發現的，你看。」

相片中展示著一面陰暗的牆壁，壁上刻滿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女子細閱著相片，吃了一驚︰「什麼來的？他寫的？」

「他刻的。」醫生更正她︰「都是他用指甲刻上的。」

「怎麼可能……」女子目瞪口呆。

醫生又說︰「他所刻下的就是他回憶中的片段。這數天以來，他都在不停地憶述這些片段，或對人說，或刻在牆上，整個人都沉迷在這些故事之中。然而，我們了解過，他所敘述出來的這些所謂的『回憶』，根本未曾發生過。」

女子哽咽︰「你意思是……他有妄想症？」

「恐怕是，這種妄想徵狀大概已持續了一個星期多了，我們按情況添加了藥物，只是情形未見好轉。」醫生皺著眉說。

女子沉吟半晌，突然問道︰「他所說的，是不是關於十年前和劉星雨之間發生的事情？」

醫生點頭︰「這是他經常提到的事情，除此以外，還有更多……」

女子斷言︰「醫生，關於林匡與劉星雨之間的事情，我都知道，是真的。」

慢著，林匡？劉星雨？

這時，女子轉頭來看我。

她有著一雙圓鼓鼓的小臉頰，雙眼皮下的眼珠子亮麗有神，對上的是一對形如利刃的娥眉，眉上的右額有著一顆小小的圓痣，其天然棕色的長髮分間之處，有著幾段短小的天生幼髮隨風飄搖。

她看著我的眼神極為關切……

「先生，先生！你聽到我嗎？」

我感覺有人在拍我。

我睜開眼簾，發現喚我的是一名身穿橙色螢光制服的救護員。

我點點頭，輕聲回答︰「聽到……」

救護員又問︰「你身上有沒有什麼地方感到不適？」

我還未弄清楚是什麼一回事，卻發現剛才看見的一切已然消失，醫生和女子都不見了，周圍的環境亦不再是一片無邊的白茫茫，我回到了自己的駕駛座上，重返熟悉的又新街街頭。

「先生？你聽到我說話嗎？」救護員輕拍我的肩膀。

我搖了搖頭，盡力地吐出了三個字︰「我沒事。」

我嘗試活動手腳，想要從車子裡走出來，救護員便在身旁扶持協助我。

我站穩了腳步，定睛看，但見兩輛消防車、一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停泊了在路邊。

美都小廚內的火種已被消防隊伍撲熄；幾名救護員正在為地上的茶餐廳員工進行急救，並逐一將他們抬上擔架床；警員則在視察現場，並攔阻圍觀的市民。

「先生，你叫什麼名字？」一名便裝警員趨前來，準備向我錄取口供。

我抬頭仰望天際，小鳥翱翔，浮雲飄動。

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我仍然活著。

「先生？」

「我叫林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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