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漏銅壺》第二冊真我 - 【二十七】十年生死兩茫茫 27.1

夜幕低垂，校園內昏暗寂靜，四野無人，一片冷清。

前方，正是赤紅柱身的小鐘樓，我倆不期然地放慢了步伐。

腦內盡是昔日的回憶。

十年前，我們曾在這裡，就站在這個位置，看著面前的鐘樓。

我踏出一步。

「劉星雨。」

面前的背影顫抖了一下。我的呼喚，她聽到了。

她停了下來，微微轉頭，睥睨而視。

樹影之下，但見她一身色調陰沉的衣著，猶如跟黑夜融為了一體，僅餘一身青白的膚色，在街燈下綻放著如鬼魅似的幽光，黑白分明。

她的身子很瘦，皮膚依然如故的皓白，一張天生麗質的鵝蛋臉容，神情異常冷酷，長及腰際的雲髮，正隨著輕風飄曳。

此時此刻，我的心停止了跳動，一直往下沉降，墜入深淵。

剎那之間，時間也悄悄地故意放慢了速度，我們彷彿成了兩尊雕像屹立原地，靜止不動，在這無限拖延的片刻秒速之間，等待著大家的反應。

我深呼吸，鼓起勇氣說︰「對不起。」

她沒有回話。

我再踏前了一步。

她豎起右掌，搖了搖頭，示意我停步，似是不想我靠近。

那蒼白絕倫的手掌，正在不住地發抖。

「不要過來。」她直接回絕，聲線冰冷刻薄，儼如冰錐。

我失望地問道︰「為什麼？」

「不要逼我。」

「我做錯了什麼嗎？」

她沒有答話，我於是一再踏前。

「我說過了，不要接近我。」

「那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

她再度沉默不語。

我早就告訴過自己︰無論如何，事已至此，總要面對。

我放膽繼續向前行。

「逢！」她猛然拋下背包，傾身仰前，右腿曲膝，陡然轉臉過來，長髮緊隨飄逸在空中，如同黑暗的旋風，只見黑風迅疾之際，送出的卻是一記「後踢」，其「腳刀」[1]正直指著我的眉心，正使勁地直蹬而來！

我大吃一驚，急忙側身閃過，想要勸道︰「且慢！你為什麼……」

她卻二話不說，右腳才剛著地不久，便又即時上步出拳打來。我根本不想動手，只是隨意地使出一式「斜掌」，便把來拳清脆利落地拍開。

一拳落空，劉星雨旋即轉腰，突轉側身馬步，隨著身體起伏的節奏，打出「波浪式」發勁[2]的第二記直拳，來勢洶洶地望我的鼻尖襲來。

我立即運起「肘底力」內勁，攤掌順勢截住來拳，同時後退馬步，拉開互相的距離。

「我們非要這樣不可嗎？」我苦笑著問。

劉星雨卻是充耳不聞，未有停戰的意圖，只見她收回了右拳，左右雙拳微握胸前，雙腿輕微地不住彈跳，體態自然，身輕如燕，正隨時準備出擊。

幽暗之中，我正與她雙目對視，卻見她視野放空，木無表情，如同著魔一樣。

未幾，她又再次前來進擊，其雙腳一面輕步起跳，一面騰空地輪番左右使出「橫踢」，正一股作氣地對我搶攻，速度之快，叫我瞬間如同置身槍林彈雨之下，絲毫沒有還擊之機。

可是我實在沒有還手的意欲，更害怕會弄傷對方，遂只好一味兒的繼續往後退卻，待她體力耗盡時，才再嘗試開展對話。

然而，無心作戰的我，一時未有預計好身後剩餘的空間，不經不覺已無退路，「嘭」的一聲，背脊已撞上了在後的一塊金屬方向牌。

與此同時，劉星雨的「橫踢」已如暴雨襲來，我剎時來不及應對，只有用雙手交錯身前，連施「耕手」，以盡力抵禦腰際兩旁的踢擊——

卻正中了對方的下懷！

原來下段的「橫踢」只是佯攻，劉星雨看準時機，一掌拍下了我的「耕手」，突轉攻勢，右拳化掌，曲指為「手刀」，正迎著我的額角劈空而來！

情急之下，我下意識地打出了桐師兄授予的一式「玉女穿梭」，左前臂高高地舉在頭頂，藉著「掤勢」外旋，正好卸去了她來勢洶洶的「手刀」，同以右掌打出，在她下巴前不足五厘米的距離下收回了勁道，停止進攻。

我正色地勸道︰「不要再打了！」

劉星雨沒有回應，只是收起右掌、探進口袋，緊接毫無先兆地又是一記快拳從下抽來，我倆雙方距離太近，自問怎也閃躲不及，只有匆忙發掌斜砍，使出「枕手」，企圖卸開來拳。

怎料得出掌的方位稍有偏差，對方一拳反而碰到了我的前臂，換來卻是「乒」的一聲，我的橋手頓然感到了無比的劇痛！

她的拳頭怎麼像石頭般堅硬？

只覺手臂痛得發抖，我心中大駭，趕忙急步退讓，劉星雨則乘勝追擊，旋身一圈便近身地送來了一式「後旋踢」，鞋底「呯」的一聲使勁地在我臉上摑了一個耳光，衝力直貫我的腦袋，使我失足墜地，跌撞到花圃邊的石壆上。

我金星直冒，方寸大亂，當下只好雙手抱頭，翻身從原地滾到一旁開去，以防一再受襲。抬頭看時，發現旁邊的是小鐘樓，我遂扶著鐘樓柱身的鐵架，站起身來，低頭定睛再看，手臂中拳的位置又瘀又腫，放眼劉星雨，只見她手中握有一物，銀光閃爍，竟是一個「鐵蓮花」！

這兄妹二人每次碰面時，總要兵戎相見，我真不明白，他們究竟有多麼的憎恨我……

此刻，劉星雨的雙眸正緊盯著我不放。

她見我終於失手受傷，自當會趁勢追擊而來，如此狠心，難道她真要取我性命嗎？

果然不出所料，但見她身體一個起落，便又是一招「波浪式」發勁衝拳而至！

我連忙轉馬出掌迎擊，拍開重拳，「鐵蓮花」遂「鏗」的一聲無情地痛擊在鐘樓的紅鐵架上，我便抓緊機會，退避三舍，發足走到旁邊的空地之上。

劉星雨轉身過來，仍在發拳趨近追打，白銀亮現之間，又是一輪拳腳惡鬥，即使我多番攔截，卻也無減她的戰意。

我再是如此拖延下去，終究無補於事。

細心思考，跆拳道是中至近距離的搏擊術，以拳腳招式為主，甚少貼身的擒拿鎖技之法，若劉星雨並無別派武術的根基，那麼當前最有效的制敵方式，就是纏鬥。

星雨，得罪了。

我不再猶豫，雙腿乾脆邁出「標馬」步法，圈步搶佔劉星雨跟前的身位，將彼此的距離突然拉近，二人的鼻尖幾乎觸碰……

我倆四目交投，時光霎時停止了流逝，如此浪漫的一刻，我卻無暇多想，正當劉星雨微微吃了一驚之時，我便伺機使出了「虎爪」，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緊扣不放，繼而橫架左臂，以「攔手」抵住她的前臂，施力壓制，不容「鐵蓮花」再度發難。

劉星雨當即想要掙脫開去，我卻暗運起「六合之力」，使全身肌肉同時發力，絲毫不讓她逃脫。

「夠了，」我提高聲線地嚷道︰「可以冷靜談話嗎？」

劉星雨聽後，便停止了掙扎，但神色卻漸漸的變得疑惑起來，那雙如劍鋒似的銳利細目，正斜斜地注視著我左手的三指。

她慢慢地點了點頭，表示答允，我於是放開了她的手。

劉星雨冷冷地問︰「你是誰？」

我不禁大為失望︰沒見多年，上次碰面之時，我還救過他們兄妹的性命，真想不到如今她的第一句，竟是認不得我。

然而，從她剛才看我左手的神色，她不可能不記得我。難道她都跟我一樣，是患上了失憶？

「我是木框。」我如實回答。

劉星雨聽後一怔，緊咬著唇，似在生氣，卻又似是感到困惑。

她淡然說︰「給我一個理由，讓我不殺你。」

我想都沒想，隨即應道︰「因為你殺不了我。我們這樣又是何苦？」

她不願承認，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裝作沒有聽見。

我試著平復她的敵意︰「聽著，我沒有惡意，只想與你平心靜氣地談一談，好不好？」

她閉起雙眼，搖了搖頭，嘴唇不自覺地抖動起來，說話的口吻卻仍是相當平靜︰「你到底是誰？為什麼你與他長得一模一樣？」

我恍然大悟。

原來她與劉安迪一樣，把我跟另一個人認錯了。他們兄妹似乎對那人恨之入骨，每次都非要拿出看家本領來擊殺我不可……

慢著，還記得上次在美都小廚的門外，當我陷入幻覺的錯亂之前，我問過劉安迪有關那個與我長相一樣的人……他的名字是……

林匡？

說的不就是我嗎？

沒有，不是我。

不。我是林匡，但那跟我面目相似的人同樣又叫作林匡，那麼他們指的究竟是誰？

不出我所料，頭痛又再開始發作。我渾身抖顫，辛苦得不禁彎下腰來，雙掌苦苦地撐著前額，盡力抑制著這難以擺脫的不適之感。

劉星雨見我遲遲不應，便一聲不吭地撿回地上的背包，瞅了我一眼，轉身起步離去。

我拍拍後腦，調整呼吸，稍微振作過來，登時對她朗聲說︰「我失去了記憶。十年前的事，我忘記了。」

劉星雨聽後，立刻留步，轉臉向我問道︰「什麼？」

「你餓不餓？」我反問她，順勢誠懇地邀請她說︰「我們找個地方，好好坐下來談話吧。」

[1]「腳刀」︰透過鎖定腳腕，腳尖內收，從而撐起腳板和腳跟的外側施展踢擊，一般應用在側踢和後踢等腳法之上。

[2] 「波浪式」發勁(Sine Wave)︰跆拳道出拳的發勁方式，透過身體在放鬆的狀態下，突然稍微提升，再度下降，借助重力，使下沉之力得以加重，最後施放到對手之上。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IwDAeTo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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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十年生死兩茫茫 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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