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廟東巷燒餅舖子分租的餛飩攤每日只做早上營生,仗著湯鮮味美,自打開張後光顧的客人就不少,不過三日前開始老闆甥女和僱用的小丫頭不再到店頭來幫手之後,店頭的男客就少了一半。
幾個店頭站著等吃餛飩的閒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老闆甥女和僱的小丫頭怎地這三天都不見人?餛飩雖然好吃,看不到小姑娘總覺得少了點意思。」
「你省省吧,我問過老闆,兩個姑娘到人家宅子裡做幫工,以後怕是不會過來了。」
「啊?這攤子生意很好,光是老闆和老闆娘兩個應付得來麼?」
「所以今天不是又僱了兩個夥計來幫手麼?只是這兩個夥計也奇怪,出門送個餛飩就不見人了,現在店裡大排長龍全是等餛飩的人,果然人手還是不夠哪。」
兩個送餛飩的夥計自然就是葉君懷和陸斐然,他倆利用前幾日朱槿送進餛飩攤斜對過的衣物,喬裝成餛飩攤夥計,在杜鵑舅父舅母的掩護下,假託外送餛飩,就到梅花園斜對過草料行外的石階上蹲著等和高天河會面。
不過多久就看到閻金身後跟著個小廝大搖大擺出現在堂子巷口,閻金和官府交情非比尋常,葉君懷和陸斐然一見閻金就垂頭耷耳縮著腦袋只想混過去,豈料閻金竟逕自朝著兩人走來。
葉君懷和陸斐然見狀正想開溜,卻聽閻金身後的小廝沉聲道:「別跑,是我。」
陸斐然和葉君懷聽得來人聲音都是喜形於色。
「幫主來了?」
「天哥你怎麼這身打扮?」
「這沒奈何,官府現下盯得緊,天河幫日日都有官差上門問訊,我根本走不了。今日多虧閻爺相幫帶個身量和我相近的小廝混進天河幫和我換了衣裳,否則我還沒法來找你們呢。」
葉君懷和陸斐然當下知道閻金也是己方的助力,遂恭敬一揖,低聲道:「多謝閻爺相助。」
「閻爺現在受知府之託協助搜查梅花園,有閻爺相幫,我們今日可以一起入園查探。」
「天哥入園想查什麼?」陸斐然沉吟:「前兩日我們聽槿姑娘說梅花園裡有十多個拐子被抓,二十幾個姑娘孩兒獲救,可是小霜不在其中。」
「沒錯,那日抓到的李言和劉佑還扣在天河幫沒交出去,他倆也承認綁走小霜的就是他們,可是小霜至今下落不明,梅花園裡只怕還有古怪。」高天河搖搖頭:「我也說不清,只覺得要親自探探。」
葉君懷神色鄭重:「幫主的直覺一向很靈,既然幫主這麼想,我們就該進一趟梅花園——只希望真能找出線索、找到小霜。」
閻金低聲道:「事不宜遲,現在就跟我進園去,史朝賓他們在衙裡忙著,今天這裡只有我的人在,你們假充我的小廝就行。」
梅花園中並不是只有梅花。
海棠、牡丹、芍藥、芙蓉、山茶、金桂……梅花園裡外四進,前庭、中庭、後庭都種滿了各色花卉,時值春末夏初,庭中香花滿佈,蜂蝶亂舞,卻也暢人心脾。
葉君懷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小葉這是怎麼,傷風了?」
「倒沒有,」葉君懷揉揉鼻子:「就是花香實在太濃。這兒是拐子窩,又不是賣花的,為什麼要種這麼多香花?」
「揚州城裡人人都愛佩花簪花,被拐來的都是姑娘孩兒,大約是為了他們種的吧。」陸斐然從懷中掏出一塊手絹笑著遞給葉君懷:「葉大哥先抹抹鼻子,都流鼻涕了。」
葉君懷接過手絹一看就變了臉色:「小霜的手絹怎會在你身上?」
陸斐然神情黯然:「這是那日我陪小霜去城西秋月樓喝酒,我不小心傾倒酒杯髒了衣衫,她借給我的手絹。本想著洗乾淨了隔天還她,哪知隔天就……」
高天河道:「別喪氣,今日來就是要探尋線索的,小霜還等著我們去救呢。」
閻金也道:「高老弟說得對,我們這就開始吧,由外而內仔細搜一遍。」
高天河問:「梅花園到底有多大?」
閻金道:「裡外四進、前庭、中庭、後庭,加上兩側廂房、耳房、廚房、水井……大約是兩畝的地。」
有兩畝大,卻只藏了十多個拐子和二十多個姑娘孩兒……高天河隱約覺著不大對勁,卻也說不上來有什麼蹊蹺。
閻金見他們三人都不說話,只能鼓舞著:「你們別多想了,咱們趁早開始,只要找出有用的線索就能更快救出小霜姑娘。」
閻金的話當然有理,於是三人振奮起來,閻金讓手下人守住大門,自己也跟著高天河他們一起搜查,前前後後裡裡外外翻找了一遍。
不得不說,閻金此前的搜索的確徹底,四人今日這一通搜查雖然仔細,卻是什麼新發現都沒有。
兩個時辰過去,整座梅花園被四人來來回回翻過兩遍,當四人最後頹然坐倒在後庭石桌前互相對視,眼中的情緒只剩下疲憊和茫然。
葉君懷又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久久才道:「徒勞無功啊。」
陸斐然故作平靜乾笑兩聲,卻是笑得比哭還難看:「接下來咱們再往哪找去?」
閻金寬慰兩人:「別氣餒,一會我就去找史朝賓,保不定他已經從衙門裡那十多個拐子處探出消息了也未可知。」
高天河卻是對著滿庭花木蜂蝶四處環顧,然後深深皺起眉頭。
陸斐然覺出他神色有異,遂問:「天哥怎麼了?」
高天河看向閻金:「閻爺,你方才說這座梅花園佔地兩畝?」
「沒錯,自從梅花園出事,官府為了徹查調動了很多文書,府裡調出的地契寫得很清楚,這裡佔地就是兩畝。」
「我覺得古怪。」高天河沉吟著:「我們天河幫總堂是一畝八分地,可是方才梅花園裡裡外外走了兩回,很明顯梅花園我們看到的用地比天河幫總堂小。」
「確實是!」葉君懷略一思索也神色一凜:「兩畝地的園子竟然比一畝八分的總堂用地還小……」
陸斐然眼中精光一閃:「當日我和葉哥明明守著梅花園門口一晚,拐子頭和小霜還能夠從我們和官府眼皮子底下離開這座園子……」
閻金興奮地一拍掌做出結論:「梅花園裡必定有暗道或密室!」
「我們得再探一探,」高天河眼神篤定:「不過這回找的不是蛛絲馬跡,找的是更大的東西。」
「不錯!要找出離開梅花園的暗道或密室!」葉君懷激動道:「幫主,那日我伏在前庭的屋頂上看動靜不覺得有什麼古怪,如果真有暗道夾屋,那必是在中庭或後院一帶,我這就上房頂再探一回!」
「小葉你先從後院主屋和西廂房連接的那個角落上屋頂找找吧,我總覺得那兒不尋常。」高天河道:「西廂沒有連接主屋,硬是比東廂短上一截,而且後庭的花木種得比中庭、前庭都多,實在香得惱人,有些古怪。」
「我這就上房頂。」
葉君懷走向西廂輕巧俐落躍上屋頂,而後驚呼一聲就躍下另一側的地面去,倒把閻金嚇了一跳。
「葉管事這是躍出園子外去了?」閻金急道:「要是遇上官府的人馬可不好辦……」
「閻爺別擔心,小葉應該是有發現了,我們也過去看看。」
三人於是往西廂和主屋交界處行去,才剛到位,竟看到葉君懷由西廂推門而出。
「你、你怎麼……」閻金恍然大悟:「暗道就在西廂房?」
「是啊,西廂靠主屋的這一側是茅房,」葉君懷捂著鼻子皺著眉:「茅房的木板壁上有道暗門。」
靠近主屋的茅廁、薰人的騷臭氣、木壁暗門、滿院花香……高天河不由得也皺起眉頭。
暗門後頭到底是什麼?
高天河三人立刻跟著葉君懷直入西廂廁間,待葉君懷拉開暗門,眾人魚貫而出,看到的卻是一大片紅土地,地的邊界一邊是主屋側壁,另外兩邊就是梅花園西側和北側的粉牆,隱約可以聽到牆外傳來的車馬人聲,沿著牆角邊內側也密密地種了許多茶花,香氣異常濃郁。
白茶綠葉,亭亭搖曳,幽香馥馥,高天河卻只覺心頭悚然,冷汗直流。
中央那一大片寸草不生的紅土地,隱隱傳來令人不安的氣味,還有那明顯翻動過的、鬆軟的土壤……
想起閻金搜查梅花園找到的那些東西:金創藥、止血散、筊子、香燭紙……
「閻爺,把史朝賓找來,告訴他,我、小葉、阿斐都在這裡。」
「啊?」閻金傻眼了:「可是陸幫主和葉管事的嫌疑還未洗清……」
「那些已不重要了,今天這事一定要讓史朝賓替我們做個見証。」高天河儘可能保持冷靜,卻還是忍不住紅了眼啞著聲:「多找些人帶上傢伙過來幫忙,我們要在史朝賓面前把這塊地挖開來讓大家看看。」
高天河沒有看向陸斐然和葉君懷,而他倆聽聞要找揚州通判到場,眉頭也沒皺一下。
只因這麼說的人是高天河。
閻金也從高天河的神情中看到了不同往常的凝重沉痛,不再多言,立刻遣人去知會史朝賓,又叫來幾個小廝備妥鐵鋤鐵鍬。
官府的人一到就風風火火拆了西廂茅廁的木壁,差役們一個個殺氣騰騰跳進這塊荒地裡,四面八方站定,把高天河等幾人圍得鐵桶一般。史朝賓一張鐵面無私的冷臉嚴厲瞪視著葉君懷和陸斐然,倒似一聲令下就要把他倆緝拿歸案。
總算閻金好說歹說一通解釋,說明高天河等三人一直在暗裡協助自己追查拐子案的真相,今回這處暗道也是多虧了三人才能有所發現。又請史朝賓作主,讓官府差役協助挖開這片地。
史朝賓還冷著臉:「為什麼要挖這片地?」
閻金正色回答:「高幫主認為這個地方有古怪,所以特別要我請來史通判見証,挖開這片地或許就能找出幕後黑手的身份,讓拐子案真相大白。」
高天河滿面沉痛看著史朝賓,艱難道:「通判大人,我們自知現下嫌疑未清,不過葉管事的妹妹至今下落不明,我們比官府更想找出真相。希望大人相信我,這地下……必然有我們想要的証據。」
史朝賓看著高天河的臉色,再看向葉君懷和陸斐然,這兩人滿眼茫然,顯然也不知道高天河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出於對高天河的信任,兩人態度異常堅定。
葉君懷和陸斐然異口同聲:「我們也不知道這地下有什麼古怪,不過高幫主一定能洗脫我們罪嫌,並且找出幕後黑手。史通判身為揚州執法,也必然企盼勿枉勿縱,就請通判主持開挖。如果真的沒有收穫,身正不怕影斜,我們倆也願意同你一起回府衙和那幫拐子對質。」
高天河聞言只是側過頭去——他好像一直不敢面對他這兩位弟兄的眼睛。
「我就姑且相信你們一回,」史朝賓一揮手:「來人,帶上傢伙,準備掘地!」
一時挑出七八位膀粗腰圓的胖大衙役,各人手上抓起鐵鋤鐵鍬就開始動作。
這地裡的土壤鬆軟,倒像已有人整過地一般,只是荒地太大,幾個衙役鐵鋤上手埋頭苦幹,心下只希望天黑之前就能把事做完。
豈料挖不了幾鋤就有個衙役慘呼一聲坐倒在地,他嚇得臉色發青,連站都站不住,只瞪大雙眼滿臉驚懼指向他原本挖著的紅土地,喉嚨裡不斷發出「咯咯」響聲。
所有人立刻都把眼轉向這衙役所指的方向,然後無一例外地刷白了臉。
一隻細瘦、蒼白、五指不全的斷手自土裡歪歪斜斜伸出,像極了一株發育萎頓的粟米,長成每個人心裡最恐懼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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