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靈：歸來的旅人之歌 - Ch.20 深淵有其盡。①

——前幾日遇見的巨蛛挾著沖天瘴氣在腦中浮現。相比之下那縷黑煙實在渺小到可笑。

黑色的霧氣等於魔獸。

對身在這片大陸的人來說，這是自幼銘刻在心的「常識」。不論是從聖堂的講道、神殿的華窗、某本書上的插圖、還是路過冒險者的閒談裡知曉。

魔獸是女神的仇敵、是眾生的敵人、是邪神的眷屬、是對人類靈魂充滿飢渴的怪物。貪婪、扭曲、污穢、嗜血，應當在女神的榮光下毀滅。

亞歷知道怎麼煮出肉中濃郁的膠質，也知道如何讓酥皮在冷掉後還保持酥脆，貝納德的名產牛尾凍是他的拿手好菜。

除此之外他一竅不通，甚至幾乎不認得字。關於魔獸或宗教這些複雜難懂的事，他都是聽德雷克說的。

德雷克還說過，其實在魔獸之上，還有一種極其罕見、強大到縱使出動整個騎士團，也不一定能與之抗衡的存在。

「類人魔獸不過是有著人類外型的野獸。」

老友若無其事慨慨而談，似乎沒注意到他藏在托盤下的手因為害怕在顫抖。

「千百年來，我們能抵抗魔獸直到現在，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因為魔獸幾乎都是憑本能行動。不會思考，更不會設陷阱。一打照面就像頭發狂的野豬直朝你衝來。簡直比喝得爛醉的瘦老頭還好對付，是吧？但那『東西』就不同了。」

「它們不一定是人形，不一定會說話，甚至就算碰上了，也不一定會立刻殺了你。」

騎士將酒杯舉到口邊，卻沒有喝下，而是騰出一根手指騷了騷下巴。

「但你絕對不能相信它。身為邪神的眷屬，僅管彬彬有禮，說出口的話也絕沒有一句是真的。它們的目的與魔獸並無二致，只是換了種『優雅』多的方式來吃你。唉，我怎麼說的跟貴族一樣呢？」

他顯然是喝醉了，否則那對淺褐色的眼睛，怎麼會閃爍著跟他小時候偷了節慶晚宴的高級火腿時，一樣充滿罪惡感的神情呢？

「有人叫它們『妖魔』，也有人叫它們『魔人』，但還是神官的說法好。它們不論構造還是能力，都已經與一般魔獸截然不同。」

「『近乎魔神般強大的種族』，簡稱『魔族』。如何？其實聽起來還挺帥氣的吧？」

亞歷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回想起這段話。有一瞬間，他只能跟周圍人群一樣呆呆地仰著頭，看著那道在藍得刺眼的天上，如狼煙筆直竄入深空的黑霧。

……德雷克說上一次出沒已是八十年前。而且——

這裡能看到，就在城外。好近。

難以置信的事實幾乎令他窒息。

「……女神啊！」

含糊的女聲幾乎成了嗚咽。隔壁的洗衣婦鬆開手，裝滿水的木桶怦然落地。

水花濺到亞歷膝上，他感到下肢在顫抖，感嘆著井水的冰冷。木桶骨碌滾到牆邊，但無人敢挪動半步。

就在他懷著一絲僥倖，以為這一切不過是幻覺時，耳邊響起轟然巨響，突出於眾建築頂上的聖堂鐘塔，銀白色的鐘開始瘋狂震盪，無情打碎了他的冀望。

第一聲驚懼無疑的哀嚎拉起了布幕，被驚恐支配的民眾拋下任何拿不了的東西驚惶四逃。男人、女人、孩童，從他身邊撞過。有人躲回了屋內，更多人湧向鐘聲源頭的聖堂。

亞歷拖著顫抖的雙膝前去攙扶洗衣婦，視線卻無法自那叢黑霧上移開分毫。

「別害怕，艾瑪。」他聽見自己的喘息，也聽見了教士在鐘塔上的呼喊。艾瑪巍巍顛顛地站起，雙目盈滿恐懼。「阿德爾和守備隊的騎士們，還、還有騎士團，都會保護我們的。」

長滿厚繭的指節陷入皮膚，亞歷喘著氣，扭頭加入湧向聖堂的人流，心中的恐懼卻隨著周圍的哀號越趨升高。

神啊！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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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雷克突然感到鎖骨一陣刺痛。

他放下杯子摸了摸襯衣高領，正疑惑著，狂暴的鐘鳴猛然襲來，像有人拿著盾牌，狠狠往他後腦砸了一記。

全城的鐘似乎都響了，宅邸塗了灰泥的石牆在眼中彷彿成了掀動的門扇，莫名開始晃動。

女僕的驚呼隱沒在巨響中。架上陶罐墜落，碎片、內容物和從房樑震落的灰塵混雜在一起，揚起氣味雜陳的煙霧。

鐘聲又急又響，跟往日渾厚穩重的報時聲截然不同。

正午鐘？不對！剛才已經敲過了。

德雷克忍著頭殼裡的昏脹衝到窗前，立刻看見了天上的異象。他按下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叫，乾啞低呼：「瑞恩大人！瑪妮小姐！請你們快去神殿避難！」

「好、好的！」

慌張的女僕瑪妮正要檢拾碎片，聽他這麼一說，趕緊把托盤放下，回身拿起書桌上的外衣，衝到眼神凝重的瑞恩．莫頓身旁。

「你要去哪裡？」老者起身，看著抓了把堅果塞進嘴裡咀嚼的德雷克。

「雖然有守備隊，但他們負責的是城裡的治安，對付的是人，沒多少面對魔獸的經驗。」他灌下一口茶，抓起佩劍。「我去幫忙。」

「你要就這樣去？」

今天是休假，他只穿著單薄的羊毛外衣，斗篷嫌麻煩就沒帶了。德雷克掃了自身一眼，咬牙：「裝備可以跟守備隊借。」

「備用裝備都是些破銅爛鐵，跟我來。」老人頭也不回，逕自走向書房背光的角落。「瑪妮，妳也來幫忙。」

窗外鐘聲仍如暴雨磅礡，但開始有掉隊的弱音，似乎連串的警告即將耗盡敲鐘人的體力。與之相反地哭叫與咒罵越漸鮮明，蹄鐵與嘶鳴伴隨著物體落地的聲響，還有幾乎聽不見、但像細雨連綿不斷的祈禱。

德雷克深吸一口氣，前幾日遇見的巨蛛挾著沖天瘴氣在腦中浮現。相比之下那縷黑煙實在渺小到可笑。他強壓下在胸中躁動的不安，試著保持冷靜。

騎士們不會這樣尖叫，他有好久沒這麼直面普通人對魔獸的恐懼。

「瑞恩大人，沒時間了。請您——」

瑞恩隨手一揮，未漂白的亞麻布被拐杖挑下，德雷克的催促堵在喉裡。

全套嶄新的金屬鎧甲從布下暴露，讓他驚駭地瞪圓了眼。

光亮如鏡的表面沒有任何家徽或家紋，只有在胸甲的邊角低調蝕刻著獸爪似的紋路。深色的紋路似乎不只是裝飾，勾爪內彷彿在流動的微光，昭示著盔甲的不凡。

「本來三年前你加入騎士團時，就打算當成賀禮送給你。但考慮到還沒建立功勳，附魔盔甲有點太顯眼了。」

瑪妮從慘白的臉上露出個顫抖卻振奮的微笑，行了禮後朝德雷克伸出雙手。

他默默遞出佩劍，將右腳放上盔甲前的矮凳。胖胖的女僕熟練地解開長皮靴，套上護腿，調整皮帶。

他的震驚與藏不住的喜悅似乎都被瑞恩．莫頓看在眼裡。老人寬闊的臉面已沒了當年的威嚴，只有一雙家族遺傳的細長藍眼，在懾人氣勢間閃爍著欣慰。

「這可是特別為你準備的。給我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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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雷克！」

他衝過中央大道南段的市集廣場時，有個熟悉的聲音自天而降。黑髮黑眼、眼神兇惡的威佛，穿著身看起來就很冷的半長袖淺色羊毛衣和灰背心，扶著劍柄落到他旁邊的地上。

從對方驚疑的神情可以推測，威佛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副裝扮。他自己都沒料到了。

雖然刻不容緩，他還是十分好奇威佛是怎麼認出他來的。

「你跑步的時候右腳會抬比較高。這不重要！」威佛似乎無法克制多瞧兩眼，表情十分複雜。「你要去南門？我剛看到城牆上有人跑向大公宅邸，八成是去通報。但不知道派了斥候沒？那些蠢蛋要是隨便靠近，不知道會搞出什麼花樣？」

他哼哼唧唧，德雷克見他一如往常、毫無怯意，不禁笑了出來。

「話說我好像聞到香水味？你昨天又去找誰啦？」

威佛不可置信地瞪著他，舉起手就要往他頭上敲。德雷克趕忙閃避，笑嘻嘻地拍了胸口。

「放輕鬆點！交給我吧！正好能讓這套盔甲派上用場。希望馬都上好鞍了。」

「不。」威佛說話間也沒有放鬆對黑霧的警戒，皺起的眉頭讓他的臉孔看來更加可怕。「馬對瘴氣很敏感，守備隊的馬沒受過訓練恐怕會更不受控制。」

他動了動眼球，沒思考多久就沉聲說道：「高文應該還在宅邸內，大公大人也在。莫頓大人說要去神殿，他應該也會去宅邸跟他們會合。這樣吧！你去南門守備隊的總部，我直接去現場。」

「你要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德雷克瞪著眼，卻見威佛開始活動關節，伸展肌肉。「你要幹麼？」

「馬太慢。你也太慢了。」

他說完一腳踏上路邊的木箱，看似輕鬆一瞪，手臂一抓，就飛到了三層高的屋頂上，回首張望德雷克的眼神隱隱有些得意。

「真是副充滿貴族風範的盔甲！很適合你！」他的嗓音滿是嘲諷，德雷克立刻意識到這是在回敬他之前嘲笑威佛召喚不出神蹟的話。「我會盡快帶情報回來！」

他扭動嘴角剛想說什麼，伊爾德維人的影子就從建築間消失無蹤，徒留猛然回神的騎士，罵罵咧咧地開跑。

「可惡啊！這時伊爾德維人就佔盡優勢啦！」2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RJhN0KFnL

他咧嘴咒罵，臉上笑意不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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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0 深淵有其盡。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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