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躲閃，只讓聶小魚給拎了起來。六戒正欲伸指掐掉燭光，聶小魚卻走了來，將他的蛇尾舉到那火苗之上。他不覺什麼，只有一點溫燙。那禿僧眼瞧著他的尾巴輕蜷，卻無懼意，便不救他。唯目中含了些說不清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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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寸乃是你要害之處，除了你的主人以外，誰都碰不得。火焰更是你平生所懼見，連聞著煙味都要倉皇逃走。」聶小魚饒有趣味地打量他，「你怎的容我掐你三寸，還任我拿你在火上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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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還是人形，此刻必然可以看見他的額際冒出涔涔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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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戒道：「小魚，莫傷牠。」說著便朝他伸出掌。聶小魚鬆了手，他馬上順著六戒臂上爬去，盤在他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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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道了，為何無動於衷？」聶小魚不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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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戒伸指搔他的頭頂，對聶小魚使了個眼色，「怕擾了施主休息，咱回房吧。」便囑咐里西就寢，邀了聶小魚往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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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小魚跟隨六戒來到院中樹下。夜空之下，一樹櫻花卻化作瓊蕊，千枝掛雪，玉絮白星。聶小魚安安靜靜立於那銀霜之中。六戒撩了衣襬坐下，解下腰間的酒葫蘆，對月暢飲。一會兒，聶小魚在他身旁蹲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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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討好地朝六戒擠出一笑，「找珠子的事，你去去就回，我留在寺中照料里西，豈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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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戒嗬的一聲，斜她一眼，「不知是誰把玩珠子，讓鴟吻給叼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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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小魚道：「你法力高強，我不過凡俗之軀，空有一身蠻力，駕不了雲，入不了海，降不了妖，去了能頂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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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戒灌一口酒，抹嘴道：「你已在寺中待滿一年，藉著尋珠的由頭，可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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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小魚面有拒色，道：「待在寺裡，無風無浪，不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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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戒卻道：「你哪裡都去得，就是不可待在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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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小魚不服，「我當你的粗使丫頭，分文不取，你還想要我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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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戒凜了眉目，「你這一身筋靡之疾，貧僧無能為力。須知菩生出生自那泰冒之山，其陽多金，其陰多鐵(1)，它每月渡你靈氣，剋住你體內靡症，輔以貧僧些許妙藥，你才得以續命至今。如今菩生靈力全失，與普通白蛇無異。縱是貧僧再有能耐，也回天乏術。你不出門尋醫問藥，五年之內，你待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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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小魚望向他，神情呆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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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戒續道：「只怕溶肌消骨，死無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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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小魚臉色煞白，「我不想這樣死……與其眼睜睜看著自己溶成一坨爛肉，還不如自行了斷來得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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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戒點點頭，道：「那敢情好，可你欠我的靈丹妙藥，已有海數。欠恩不還，下輩子投生做了牛馬，我便去牛欄裡將你買下，仍舊為我奴役，償還業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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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小魚轉身跪下。「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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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戒喝淨了酒，將葫蘆放在腿上，和顏悅色，「貧僧平生有一大願，你可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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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聞其詳。」聶小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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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戒晃腦，似歌謠那般唱來：「相傳五百年前，國土南境一處河灘上，住著一群九色鹿(2)，其角白如雪，毛色妙變萬千。他們飲食水草，與鳥獸作伴。咱們夏玥人自降臨太鬼以來，上至皇族宗室，下至農民獵戶，無不貪求九色鹿那價值連城的皮毛與鹿角。屢次舉兵干犯，九色鹿慈悲為懷，不願見人殺生，竟悉數跳入河中，順崖而下，直至沒入了雲海之下。眨眼間，河灘乾涸成了戈壁，寸草不生，鳥獸哀鳴，泣聲淒厲，將那些謀鹿之人，嚇得丟盔棄甲，落荒而逃。自那以後，再無人知那南境鹿河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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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僧的祖上，曾言溺水被九色鹿所救，祖上欲報答，那鹿卻道祖上命數已盡，本該受劫而亡，是自己拿了陽壽來續他的命，牠將赴黃泉去。祖上含淚拜謝。他篤信佛教，自請從世世代代子孫中，都擇一人入佛門，男子為僧，女子為尼，償其恩情於眾生。那鹿聽了，稱祖上後代大能，便咽了氣，蜷在地上化成了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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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上便在這黃白鄉齊家村的土崗了建了這座伽葉寺，由我等族人世襲住持之位，至今已有八代。貧僧合族在戰亂中消亡，子嗣凋零。今我孑然一身，一生中之大願，便是尋那九色鹿後裔，乞結祖上恩債，還我族人俗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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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隨貧僧成就族業，沿路尋醫問藥，不在此限，若得幸拜得那仙鹿後裔，你亦得福。牠們生性慈悲，許能續上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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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小魚聽罷，從善如流，並無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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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戒又言：「你晝夜隨我同行，若無名目，大不成體統。不妨拜我為師，貧僧也能傳你衣缽，助你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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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小魚終於不再推託，以蒼天、神樹為證，雙膝跪地，叩首拜了六戒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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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1: 其陽多金，其陰多鐵。出自《山海經·西山經》，「西二百里，曰泰冒之山，其陽多金，其陰多鐵。浴水出焉，東流注於河，其中多藻玉，多白蛇。 」譯文: 「向西二百里，是座泰冒山，山南面多產金，山北面多產鐵。洛水從這座山發源，向東流入黃河，水中有很多藻玉，還有很多白色的水蛇。」由於金、鐵五行屬金，金乃剋木，小魚所患筋靡症屬木，是以生於金鐵之水的白蛇靈氣可制其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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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2:改編自《佛說九色鹿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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