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思凡坐到沙發的另一邊，雖然刻意擺出輕鬆的姿態來掩飾內心的不安，然而，一些細微的小動作卻不經意間暴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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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坐下便無意識地拿起一旁的抱枕抱在胸前，他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捏著抱枕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目光還是會不時地掃向各個角落，似乎在確認周圍環境的安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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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些小動作，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這短暫的沉默，然後拿出筆記本，「上次忘了跟你分享，經過這幾次我又想起了好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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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于思凡微微前傾身體，顯示出他的興趣。「你想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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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微笑著，準備開始分享她找回的記憶與這陣子的經歷，這個話題不僅能讓她一解久未傾吐之苦，也能讓于思凡暫時分心。她深吸一口氣，娓娓道來她在各個夢境所經歷的片段和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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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那些言語、那些故事。當然，還有只屬於林鳶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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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一半時，于思凡忽然打斷了林鳶的話，「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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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思凡起身走到廚房，林鳶的目光跟隨著他的背影，一分鐘後，他拿了一杯溫開水回來，輕輕放到林鳶面前的茶几上。這個細心的舉動讓林鳶不禁愣住，或許是太久沒說這麼多話了，她的喉嚨確實有些發乾，只是她太過專注在那些故事上，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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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拿起水杯喝了好幾口，感受著那股沿著咽喉流淌而下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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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到底算什麼？」林鳶捧著杯子，輕輕搖晃著杯裡的水，「我明明知道這不是真的，但感受卻是這麼清晰、這麼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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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思凡坐回她身邊，認真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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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現在。」林鳶繼續說道，手指輕撫過杯子的邊緣，「雖然不是每個夢竟都是如此，但杯子的觸感、水的溫度，還有入口後的舒適都是如此真實，可是我們都知道，這可能只是一個夢境，一個虛擬的世界。明明不是真的靠喉嚨說話，但話說多了還是會口乾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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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奇地問于思凡：「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們的記憶、我們的感受，都只是某種程式或者數據？而這裡說不定只是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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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過，不過是在現實裡想過。」于思凡沒有多想便脫口而出，「自從小時候看過駭客任務，就懷疑過不只一次，但我覺得無論是真是假，這些經歷和情感都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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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也是。」林鳶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無論如何我們正在這裡，可以感受、能夠思考，這本身好像就是一種存在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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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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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雖然有時候會覺得這一切會不會只是莊周夢蝶。我會不會哪天醒過來，發現自己是變成莊子的蝴蝶？或是在夢中變成蝴蝶的莊子？我只不過是在扮演『林鳶』這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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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呢？我是妳夢裡的配角嗎？」于思凡半開玩笑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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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問題。」林鳶放下水杯，雙手環於胸前認真思考著，眼神還一邊上下打量，「配角也不太可能，畢竟你的戲份很多，而且只當配角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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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覺得妳的眼神怪怪的。」于思凡感受到林鳶不懷好意的目光，不禁有些警惕，這種類似的感覺他也在陸梓蓉身上感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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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錯覺。」林鳶的回答斬釘截鐵，但眼中的笑意可不是這樣子，隨即又問道：「不過，你身高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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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想直接回答：「四捨五入一百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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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我猜，184公分？」林鳶聽罷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得意，彷彿已經看穿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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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會讀心術嗎？」于思凡愣了一下，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她，眼裡除了驚訝以外還是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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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見狀更加興致盎然，她神秘地眨了眨眼，語氣中充滿了玩味，「誰知道呢？也許我真的會讀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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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真的。」林鳶收起笑容，語氣一轉，認真地看著他，「我不認為你是我夢中的配角。你對我來說太重要了，重要到我不敢、也不想相信你只是我想像出來的，如果連你都是假的，那這一切就沒哪個會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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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出其不意的坦白殺得于思凡一個措手不及，雖然于思凡也知道不是「他」對林鳶很重要，而是「他的真實性」對林鳶很重要，但這份突如其來的重要性，還是讓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搔了搔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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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最近過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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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還行吧？日子好像就都差不多那樣。」于思凡微微聳肩透露出一絲平淡，卻又帶著些許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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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點點頭，沉默片刻後繼續發問：「那你的家人呢？可以跟我聊聊你的家人嗎？說不是聊一聊我可以想起關於家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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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詫異地問道：「連一個都沒想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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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連一個都沒有，我都快懷疑自己是不是孤兒了。」林鳶苦笑著搖搖頭，她的語氣中帶著自嘲，卻掩飾不住內心的失落和焦慮，「不說我了，先說說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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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是高中老師，姊姊在外企工作，外公跟外婆前幾年過世了，阿姨是家庭主婦，舅舅則是移民去了國外。」于思凡流水帳式的交代了家庭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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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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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可能醉死在哪裡了吧。」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僵硬，但還是清了清喉嚨，簡短地講述了爸爸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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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小心翼翼地追問：「你媽媽當時沒想過要離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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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想著至少等我們小孩都成年之後再來考慮離婚，但當時的考量也不全然都是錯的。」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一開始的確只是聲音大了點，偶爾發發酒瘋亂摔東西，但那傢伙每次酒醒都會正常個一陣子，然後又是道歉又是下跪的，而我媽她……總是念著以前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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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沒辦法想像那樣的生活，那種日子肯定很難捱，為過去的于思凡感到心疼，「然後呢？真的就等到你成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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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真的說來話長了，而且這故事沒那麼有趣，妳確定想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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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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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國二那時候吧，那傢伙的狀況越來越糟，開始對我們打罵，但不知道是他還會顧面子，還是怕被人發現，每次都剛好打在衣服能遮得住的地方。」于思凡回憶著，目光變得有些遙遠，「後來在我學會反抗之後，他對我也不再「顧及臉面」了，每當帶著傷上學被問，我也只是說是跟別人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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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跟大人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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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思凡往後靠著沙發，姿態放鬆，與話題的沉重形成鮮明對比，「沒有人會信的。若我不是當事人的話，我可能也不會信。他這樣一個大作家、知名編劇，文質彬彬又溫柔敦厚，即使不說談吐，光那外表就能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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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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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後來也真的變成了不良少年，所以就更沒有人會信了。」于思凡的語氣帶著濃濃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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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難想像你當不良少年的樣子，感覺好不搭嘎哦。」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血氣方剛的中二少年形象，與眼前性格穩重的于思凡形成強烈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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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思凡緩緩起身，身體略顯僵硬，他低聲說道，聲音有些沙啞，「我去倒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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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點頭示意，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在她眼裡看起來步伐有些沉重，彷彿肩上仍背負著過往的重擔。廚房的燈光灑在于思凡的側臉上，清楚勾勒出他下頜的線條，他拿起水壺，傾斜注水的動作顯得有些機械，水聲很小但卻格外清晰，彷彿在為這段沉重的回憶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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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望著廚房思緒萬千，她不確定是長時間的談話讓于思凡口乾，還是那些沉重的回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開啟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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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于思凡端著水杯回到座位，他小啜一口，感覺像是在平復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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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休息一下？」林鳶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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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繼續吧。」于思凡搖了搖頭，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記得是有一次，三年級的學長姐來找班上同學的麻煩，那時候我剛好趴在桌上睡覺，但因為他們太吵了，所以就拍桌叫他們滾回自己班上，然後就吵起來了，糊里糊塗地變成了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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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瞪大眼睛，她急切地追問：「哇！好難想像你打架的樣子……所以你是一個人單挑他們全部？班上的人就這樣看著？最後有打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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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的同學都嚇傻了吧，有些先反應過來的想勸架但又插不了手。」于思凡托著下巴，眉頭皺了起來，神情認真地回憶著，「最後應該算，沒贏也沒輸吧？如果以受的傷來說的話算我輸，但以結果來說是他們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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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林鳶驚訝地叫出聲，顯然沒料到這樣的結果，一打多是要怎麼讓對方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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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思凡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陷入了當時的情境，「可能當時的我看起來很瘋吧？不管怎麼打都會站起來，就算拉開也會掙脫再衝上去踹，被拉住手腳我就改用頭撞，撞不了就死命用嘴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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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聽著，臉上的表情逐漸從好奇轉為震驚，她原本腦海中血氣方剛的中二少年形象，瞬間被一條瘋狗給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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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們之後還有回來找你麻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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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思凡點了點頭，「有，還找了高中部的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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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結果好像也不意外。」林鳶想著，好像說來說去都是這種套路，不是找學長姊，就是別校的來助陣，「那最後是怎麼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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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也不算有解決，就只是他們在我身上找不了麻煩，也討不到好處，漸漸的就不再上門了。只是之後都被叫瘋狗，有點困擾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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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樣不就沒人敢靠近你了？」還真的是瘋狗啊。林鳶在心裡暗自感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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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于思凡臉上露出了微妙的笑意，「我原本也是這樣想，但之後人緣反而越來越好，那時候還常常被人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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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林鳶不由得仔細打量起于思凡的外貌，濃眉大眼、高挺的鼻樑，還有厚薄恰到好處的嘴唇。他的五官確實很出眾，身上還自然散發著一種若有似無的陰鬱氣息，而且如果像他所敘述的那樣，那還得再加個生人勿近的冷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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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時得迷倒多少國中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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