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之夜的輓歌 - ch 14 預言之女

在床上，我摀住腹部，不斷咳嗽。與日間的身體發冷不同，全身都好熱。是因為白天吃的毒藥嗎？

那是一種安靜又劇烈的毒藥，被下毒的人會在睡眠中麻痹窒息而死。但相比起以前受到的虐待，這種程度是不會致我於死地的。

前世，關押我的是一個暗無天日的地下監獄單人牢房。每天唯一一次的送餐只有一杯水、發霉麵包和軟爛燕麥。食物的份量只是剛剛好讓我能夠生存到，不至於死去。

儘管食物的衛生問題讓人不忍直視，它們也是在黑暗中唯一能夠讓我堅持下去的動力。每天在黑暗裡一邊茫然地等著食物被送來，一邊躺在冰冷的監獄地板上苟延殘喘。那三年我都是這麼過的。

可突然想到，我的那些沒有任何消息的家人。如果他們把我關在這裡一輩子該怎麼辦？

我一直安慰著自己，我堅信自己一定能夠被釋放，回到陽光的照耀之下。就這樣，我到死之前都沒能離開那裡。

這是多麼沒意義的人生啊。

在我的記憶中，甚至沒有自己死去的瞬間。我沒有被處刑的記憶，所以我一定在那個充滿腐臭的惡劣牢房中孤獨的死去吧。

至少是處刑的話，我的死亡也能得到見證。

唯一站在我身邊的父母親也放棄了我。我的死對他們來說大概也是可有可無的小插曲而已。

這深刻在靈魂的記憶真的不是夢嗎？

雖然我不是虔誠的精靈教信徒，但重生難道是精靈王賜予我的祝福？

「正是，是吾賜予汝的祝福。」

我從床上起身，看著從天花板飄浮的長髮男子。

「汝身為四大家族之一溫蒂妮家的繼承人，受盡折磨而死。而且在瀕死之際強烈祈願。如此一來達成了咒語的觸發條件。」

突然出現的精靈王使我措手不及，我從床上跌下來。我嚇得一動不動，躺臥在地板上，冰冷的大埋石地板使我健康狀況不佳的身體更不舒服。

他無視我的不適，泰然自若的說：「汝今後在每次死亡後都能回到特定的時間點，並控制事件在時間綫的走向、扭轉事件的發展，在所有可能性中選擇最好的結果。」

我用手撐起身軀，向上仰望精靈王，又悄悄低下頭，質疑自己的能力，輕聲問：「但我能夠做得到嗎？」

「汝可以的，只要汝不接受非自願性的死亡，重生的力量就會永遠與汝同在。好好善用汝的能力吧，小丫頭。」

語畢，他如同雲霧一般的身影散去，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那樣。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見了幻覺，但直覺告訴我一切都是真的。

「小姐，請趕快起床，皇帝陛下要求召見您。」

莎拉輕碰我的手臂搖醒我。

「⋯明白了，給我準備着裝。」

我勉強睜開睡眼惺忪的眼睛，努力認清目前的時間。現在還是清晨，太陽還未從東方升起，皇帝到底為什麼那麼早召見我？應該是有什麼大事發生吧。希望不是壞事。

莎拉替我換好端莊的深綠色連衣裙，正當她把我的拖鞋替換成高跟鞋之時，我叫停了她。「等等，我不要穿這對，給我換上那對綁帶長靴。」

莎拉看往我手指指着的方向。「但是⋯接下來是很重要的會面⋯⋯」

我的食指直直指向那對棕色綁帶長靴。「快點。」

她一聲不吭的給我換上那對靴子。「那麼，祝小姐好運。」她站在房門目送我的離去。

「謝謝，待會見。」

我向她做了一個簡短的道別，向著皇帝所在的玉座前進。

「好久不見了，皇帝陛下，不知是因為何事召見我？」我向上俯視皇帝，向他行屈膝禮。

「神喻下達了，內容與妳緊緊相連。」

皇帝伸手示意站在一旁、身穿宗教服飾的男子說明。男子身穿一件白色曳地毛料法衣和腰帶，頭戴無檐帽，長及腰部的猩紅色的帶兜帽短斗篷(mozzetta）披在長袍外面。他應該是精靈教的教皇，為普世的精靈教教會領袖。那他在帝國應該擁有莫大的權力才對。

精靈教是神聖維斯帝國的國教，近乎九成的帝國人民也信奉精靈教，尊崇以精靈王為首的四大元素精靈——火元素精靈「沙羅曼達」、風元素精靈「西爾芙」、土元素精靈「諾姆」，以及水元素精靈「溫蒂妮」。

其中，沙羅曼達家的初代家主替初代皇帝攻佔了近六成的國土，擴大帝國的版圖，因此被封為最高等級的公爵。

我的祖先，溫蒂妮家的初代家主召喚出大洪水擊退了敵國士兵。她在兵力不足的劣勢下從戰役中反敗為勝，因此被封為僅次於皇家和公爵家的侯爵家。

諾姆的初代家主利用土牆阻擋敵人的攻勢，為帝國的存續做出貢獻。拖慢敵人的攻擊，在防衞戰中有着不可或缺的地位，因而被封為與侯爵家同等地位、守護着帝國邊陲地帶的邊境伯爵家。

西爾芙的初代家主沒有做出與前三位媲美的功績，反而在多場大小不同的戰役剷除了近千位敵人，而被封為伯爵家。

以上就是四大家族成名的發展與經過。

教皇咳嗽一聲，打開卷軸，誦讀神喻。「帝國會受到強大的水元素魔法保護，從而走向繁榮，或是毀滅。弱小之人回歸塵土，邪惡之人墮於黑暗，一切取決於持有力量之人的選擇。」

「說的似乎就是妳呢，歐若拉．溫蒂妮。」皇帝的眉毛向上揚，以富有趣味的眼神瞥向我，補充道。

事情的發展似乎變得有趣起來了。直覺告訴我皇帝的心裡這麼想。

⋯大概是因為昨晚看見了精靈王吧。沒想到這麼快就會得到祂的啟示，神喻清晰地指向我就是帝國的關鍵人物。

事情變得麻煩起來了啊⋯⋯

「無論妳是否接受，妳也與這個帝國的命運緊緊相連。」

我感覺腸胃翻攪，這個責任實在太過重大了。這不是區區一介旁系子爵千金該承擔的使命。

昨晚精靈王所說的祝福是真的嗎？

死都沒法好好死，連死亡的容身之處也沒有，真的是祝福嗎？

皇帝所散發的壓迫感宛若獅子，而我只是一隻兔子。

「這是妳的命運，妳的責任。所以，妳要是不能證明妳的實力，就必須死在這裡。帝國不需要無能的人。來，選擇吧！」

皇帝邊說邊舉劍，銳利的劍鋒劃過我的脖子，一絲血痕隱隱若現的浮現出來。

若果我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不管皇帝喜不喜歡，我一定會穿長褲過來。跟人打架怎麼能穿禮服。

冰霜凍住了整個皇座廳，皇帝指向我的長劍被凍成冰棒。我一手握著劍鋒，像折紙一樣折斷了他的劍。血液從我手中流出，我無視皇帝的愕然，緩緩說道：「我會證明給您看的，我的力量絕對能跟陛下匹敵。」

皇帝驚訝的神情轉瞬即逝，咧嘴一笑。「放馬過來。」

跌落在地上的血液發出耀眼的光芒，一條條水柱從中噴射出來，轉化成鞭子的形狀，皇帝從頭到腳都被鞭子纏繞著，動彈不得。

我用力一揮流血的手，兩滴血跌在地上，冰柱在小小的血中急速冒出。皇帝慌忙做出緊急迴避，但仍不及冰柱的速度快，被劃花了臉頰，血痕無情地流出。

他用拇指輕輕抹過受傷的地方，露出不桀的笑容。「真的很久沒有受傷了。妳還是十年來第一人呢，能夠對朕造成傷害的人。」

他用魔法復原破裂的劍，把長劍放進劍鞘。「朕就承認吧，現在的妳有活下去的價值。但是，一旦妳失去了價值，朕會毫不猶豫的剷除妳。懂了嗎？」

「我明白。」

「是朕少看了妳。既然妳有如此實力，妳有想過成為皇帝嗎？」

我抬頭往上一望，不解皇帝質問我的意圖為何。我是被懷疑謀反了嗎？

四大家族的繼承人也擁有皇位繼承權，不過皇位繼承順位最優先的是皇太子，其次才是四大家族的繼承人。

四大家族的祖先和初代皇帝共同奠定了帝國的基礎，因此繼承人都有資格做皇帝。自此之後，四大家族開始享有和皇家同等的權利。所以我當皇帝也有足夠的合法性。

「沒有，我對皇位毫無興趣。我期望的事只有一件，繼承溫蒂妮家，成為下任侯爵。」

他用手輕輕撫摸自己的鬍鬚。「原來如此。妳雖然想得到權力，但沒有再進一步追求的意思。有趣。」

皇帝清了清喉嚨，以嚴峻語氣開始說話。「朕能夠幫助妳成為侯爵，當然，如果妳想要的話，也可以與朕的兒子結婚。作為代價，妳能夠給予我什麼？」

「我無意與您的兒子結婚，也不想嫁進皇室。如果您質疑我的忠誠，我便在此對精靈王起誓：我，歐若拉．溫蒂妮願意成為守護神聖維斯帝國之盾，為國家獻出身軀，帶來無盡的榮耀和勝利。」

對精靈王的起誓受到魔力束縛，任何人只要違反誓言，就會導致魔力暴走，身體從內而外四分五裂。即使是皇帝也不能違反，可見誓言的認真程度。

若果我成為皇帝的兒媳婦，皇帝就可以利用溫蒂妮家的財力發動無止盡的戰爭。說到底，皇帝也只不過想利用我的身份，把我當成道具一樣放在身邊。需要打仗的時候就送我上戰場，留在皇宮的時候就替他的兒子生孩子生到死。

我拒絕這樣的結局。我要反抗命運，即使獨自一人也要活下去。就算不和皇太子結婚，我也能夠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促使一個人去改變有千種理由，我曾以為那是因為愛情，但是愛情不是正確答案，死亡才是。

就算新的自己會被他人討厭，那也阻止不了我成為理想中的自己。

——因為人，從來也只會為了自己而改變。2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DAZGush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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