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賣永恆的夢魘 - 熾烈之心（19）一瞬的星輝

星光將凝聚成血氣的詛咒淨化，凝固沈澱的記憶逐漸在腦海化開。

他的童年、他剛成為君主時的磨練，以及他與妻子的相遇與相戀，以及他與孩子們相處的點點滴滴。

然後，就是那段或長或短，但卻無比璀璨的回憶。

為了延續哪怕只有一瞬間，他也願意為此捨棄一切的珍貴記憶。

淚水自眼匡不斷滑落，提拉努斯跪倒在那張滑稽的沙發前，狂熱而恍惚的喃喃著：

「是的......您就是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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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著隆起的肚子，裝扮華貴的女人倚在男人的懷裡，空氣中洋溢著祥和甜蜜的氛圍。

「孩子們沒有打擾你吧？」

男人，不，當時的提拉努斯有些擔憂的問道。

「沒有，他們都很乖。」王后眼底沁著幸福，期待著幾個月後能親手抱抱這兩個可愛的小生命。

忠貞而強大的丈夫，以及兩個乖巧的孩子，她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由於沈浸在幻想中，她並沒有發現，那點深藏在愛人眼底的痛。

看了看時鐘，提拉努斯站起身：「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去城裡一趟。」

每天的這個時候，他都會去拜訪那位星國的國王。

想要成為更優秀的君王，他還有很多要跟那位少年學習以及請教。

許多他認為極難處理的政務，對那位少年而言卻連思考都不需要。

「路上小心。」

王后也習慣了丈夫在這個時候離開。

輕聲的關上房門，提拉努斯不再掩飾眼底的掙扎與沈痛。

看著王上離去的方向，守門的侍衛有些詫異的對視一眼。

每天的這個時候，陛下不該是往大門的方向走嗎？怎麼今天卻是往王座之間走呢？

推開王座之間的門，提拉努斯額角流下一條冷汗。

一位身著金色法袍的男人背對著他，雙手負在身後，正望著窗外沈思著。

「......看來，你已經做出了選擇了。」

轉過身，男人那雙閃爍光芒的金色眼瞳無端給提拉努斯一種瀕死的壓迫感。

城邦的實質統治者——聖鬥族的成員。

這個男人在當中也是佼佼者，在聖族最高決策機關「圓桌會議」中位列第四席。

【聖武公】，是他連仰視都沒有資格的存在。

「對我女兒來說，你只是也只能是個過客，看來你沒有聽進我的忠告。」

聖武公的嘴角勾起了若有似無的弧度：「不過，能忍耐愛人懷著別人的孩子，你也是個不得了的情種。」

提拉努斯臉色微微一僵。

聖族有一種祕法，能使處女懷孕，據說生下的孩子便是半神的「神子」。

「只是不留著我的血罷了。」提拉努斯堅持道：「他們還是我的孩子。」

「呵呵呵。」聖武公帶著憐憫看著他：「讓兩位『神子』稱你為父親，你覺得你配嗎？」

提拉努斯無話可說，他的確不配。

即使貴為統一城邦的帝王，也只是區區凡人罷了。

他早該面對現實了。

聖鬥族大小姐的愛情，他既無資格，也沒有能力享有。

「念在我女兒對你的情意，我給過你生路，那就是親手葬送這份感情，但你沒有把握住，依舊抱持著無意義的希望。」

男人的手輕輕一握，提拉努斯的心口便傳來了一陣劇痛。

「咳啊！」

嘴邊淌出一行鮮血，提拉努斯跪倒在地上，心中逐漸被冰涼的絕望吞噬。

「下一次，記得挑個自己配得上的人。」

當聖武公的手正欲捏碎心臟的瞬間，他卻察覺到了一旁的異樣。

「雅典娜的眷屬，你找我熟人有什麼事嗎？」

這道溫和的聲線、彷彿午夜深海一般的深邃氣息......

聖武公的思考在此刻終止，在得出來者的名字之前，他強行終止了思考。

哪怕只是想像，也會招致滅頂之災。

砰的一聲，聖武公單膝跪地，絲毫不管那身華服會因此沾上揚起的塵土。

望著突然出現在此的少年，提拉努斯心中不只有逃過一劫的慶幸，也有著些許疑惑。

當看到牆上的時鐘，疑惑很快便轉為恍然。

此刻，剛好過了他以往拜訪少年的時間。

短暫的沈默過後，一陣尖利的笑聲打破了寧靜。

「嘻嘻嘻嘻嘻，記性不錯嘛。」小丑男孩自門外探出頭來，臉上仍是掛著那彷彿永遠不會消失的笑容。

但他眼中，卻是盈滿著提拉努斯曾經見過一次的殺意：「想像、回應以及注視，你們這些被神豢養的狗都沒有資格。」

輕聲細語，就像是悄悄話一般，卻是飽含著厭惡與蔑視。

「再敢出現一次，我就把你們一族當足球踢，一定會很有趣的，嘻嘻。」

「滾吧。」

聽到這二字，聖武公如獲大赦，空間一陣扭曲後，便沒了半點蹤跡。

上位者的壓迫煙消雲散，提拉努斯抹去了嘴角的鮮血，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兩人。

看著提拉努斯，少年平靜而溫和地說道：「年輕的王，你今天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同樣的話語，昨天、前天，直至提拉努斯第一次拜訪少年時，他的問候都未曾變過。

也是在這一刻，提拉努斯才真切的感受到。

他所深陷的死局，無論如何掙扎都是徒勞的絕境，已經煙消雲散了。

提拉努斯不記得是怎麼走出王宮、進入少年居所的，也記不清當日自己問了什麼問題。

至於少年與聖武公之間發生了什麼，他至今仍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從那天起，聖鬥族好似蒸發了一般，再也沒有出現在城邦中的任何角落。

再後來，雙子降生的那日，聖歌與金光自天上籠罩城邦，曾記載在神典中的神蹟一樁樁發生。

正如聖武公所說的一樣，王后生下一對神子雙胞胎。

但是，兩位神子一歲歲的長大，直到成了帝王捧在手心的王子與公主，聖鬥族乃至於教會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孩子、摯愛，乃至於功業，提拉努斯所渴求的一切不可思議的落到了他的掌中。

眾人艷羨、讚嘆，只有提拉努斯自己知曉，這過於美好的幸福，本不屬於自己。

殘酷的現實與美好的理想，命運註定了前者，可結局卻是後者。

一切只因那一刻，他被「神」所注視著。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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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回憶中回神，男人面前的景色已經恢復原樣。

那張滿是貼紙的沙發不知所蹤，殘破的雕塑以及被塗鴉的壁畫也都恢復原狀。

他所經歷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般。

但被徹底淨化的詛咒，以及腦袋前所未有的清明，都在向他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幻想。

一股暖流貼上了男人的手背，他低頭看去，是一柄通體血紅，彷彿有生命般灼熱的長劍。

當靈魂完全恢復，能力具現化的焚血自然也能恢復。

「好久不見了。」緊緊握住了愛劍，提拉努斯感受到它的回應，嘴角微微上揚。

敢知到一絲異樣的氣息，提拉努斯忽然將焚血往旁邊一劈。

血紅色的彎月斬擊劃過空無一物的空氣，卻有細微卻密集的破碎聲傳來。

數枚裂開的暗器自焚血斬過之處落下，在金光閃閃的地面尤為醒目。

時隔一個紀元後還能見到，提拉努斯並不訝異。

畢竟這是已知武器當中唯一能夠「隱形」的暗器，聖夜族最聞名的標誌之一——夜冥矢

能夠干擾任何觀測手段的力量，使夜冥矢成了難以防禦的暗器。

當然，隱形不代表不存在，應對方法還是有的。

「閣下，是聖夜族的人嗎？」

焚血指向之處，身著漆黑鎧甲的男子緩緩浮現在神殿中。

墨黑的髮色、深邃如夜的雙瞳，莫名使提拉努斯回想起那位少年。

只可惜......這位並非是照亮他的星辰，而是欲取他性命的刀刃。

「聖族苟且偷安，我族早已不與那群偽善之人為伍。」夜梟臉上一片冰寒，雙眼盡是凌厲之色：「血修羅，你還是擔心自己吧。」

【能力解放．誅魔夜】

無數漆黑自夜梟體內流淌而出，將整座金光熠熠的神殿徹底染黑。

不只是視覺產生變化，提拉努斯可以感覺到，他身處的空間範圍正在急劇擴大，已到了可用「無限」一詞來稱呼的程度。

提拉努斯就像是被放逐至如今的夜空之中，除了自己之外就只有無邊黑暗。

「領域？」

能夠憑空延展空間的結界，唯有領域才能辦到。

一般而言，唯有踏入偉人境界的能力者才能掌握空間之理，但是天生空間屬性的能力者則能提前幾步辦到。

「你不是一般的罪人，屍山血海尚不足以形容你所犯下的罪惡。」夜梟的聲音在領域內響起，宛如下達判決的法官。

「在這座誅魔夜中，會根據所犯罪惡的大小，施以領域內的對象對應的懲罰。」

【誅魔夜．懲惡】

術式開始運轉的剎那，提拉努斯置身的暗夜頓時成了懲罰的刑具。

它們化身無數細小的利刃貫穿了他的身體，也像是最猛烈的毒，緩緩腐蝕著他的精神。

「見識自己所犯下的滔天罪惡，然後在地獄裡永世懺悔吧！」

來自精神以及肉體的疼痛再度填滿了提拉努斯的腦海，他緊緊握著焚血，於常人待上一刻都要發瘋的痛苦中默默地笑著。

果然......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記得他的名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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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了。」少年放下手中的文件，深邃的雙眸好似能洞穿面前帝王的內心：「不過，你的問題應該不是這些政務吧？」

「您所言甚是。」男人眼底浮現一絲疲憊：「不知從何開始，媒體已經不再稱呼我的名字，而是以『赤焰暴君』稱呼。」

無論是學院的新聞社、教會的「福音報」，還是烏托邦的「自由報」，都神奇地達成共識。

他所治理的王朝名為赤焰王朝，前二字並無問題，而是後二字。

「請問，我的治理方式有任何錯誤或是過失需要改正嗎？」

換作是任何君主，也不會想要被冠上這個稱號。

「媒體的評價不必然反映事實，若要檢討施政，應該有更為客觀的標準。」少年彷彿看見了提拉努斯心底的著急：「在民眾的支持度、各城城主對中央的態度上，你與那些繁榮的大國沒有顯著的差別。」

而政績方面，

「那麼......歷史上呢？」

等他死後，世界又將如何記錄他呢？

「負責歷史的是聖史族，那應該是『暴君』吧。」少年笑了笑：「想要避免這個結果，有兩個方法。」

「第一，成為偉人，第二，活得久一些。」

前者提拉努斯尚且能理解，偉人受世界意志認可，縱然是聖史族也只能以偉人的名諱稱呼。

後者則有些啼笑皆非。

「大概要活多久？」

少年思索半晌：「大概一紀元？」

「……」當他沒問。

神魔紀元，巨神泰坦一族君臨世間，魔族也能與人族分庭抗禮。

文明紀元，名為知識的力量使人類得以接近唯一的真理。

災厄紀元，眾生在近乎破碎的世界中掙扎，駭妖與十王獨善其身。

分隔紀元的不僅是無法以數量計算的歲月，更是一場足以徹底改變世界的大事件。

神魔紀元與文明紀元之間的，便是那場震古鑠今的巨人大戰。

連至高的神都可能殞落，他又怎麼可能活過呢？

對上帝王略微無語的視線，少年笑道：「

不過，你統一城邦的目的，應該不是為了在歷史上留下『賢君』二字吧？」

仔細想想，他的心願與孩童時期別無二致。

那就是征服整個世界。

虛名與頭銜，確實不是他最需要在意的。

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向這位星國的帝王學習。

「您有類似的經驗嗎？如果有，當時您是怎麼應對的呢？」

少年雙眼凝視著虛空：「......『禍星』，曾經有半個世界如此稱呼我。」

「為何是半個呢？」

即使是現今，世界也並非由聖族及烏托邦二分而治。

不過，提拉努斯依稀記得，神魔紀元似乎有段時間裡，世界是被分成神界與魔界兩半的......

「沒有那麼複雜。」少年笑著打斷了提拉努斯的思緒：「明面裡稱我為『聖星』，私底下稱呼我為『禍星』，僅此而已。」

聖星？難道他與聖族曾經有所關聯？

彷彿看穿了提拉努斯心中的臆測，少年搖搖頭：「事到如今，即使翻遍聖史族的紀錄，也找不到任何相關紀錄了，不論是『聖星』抑或是『禍星』。」

美名也好，惡名也罷，只要紀元一換，都將煙消雲散。

少年站起身來，直視著帝王的雙眼。

「年輕的王，你所選擇的並非一條坦途，可以停下歇息，也可以停駐遠眺，但請不要偏離了方向。」

提拉努斯並不知曉征服世界的方向為何。

但他知道，一定離少年所在之處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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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紀元更迭、他失去包括名字在內的宜切，他也不會偏移前進的方向，更不會停止前進的腳步。

肉體的破壞與再生達到了平衡，從而使煉獄般的痛苦將永遠持續。

誠然，只要等待十幾分鐘，領域就會因夜梟能量枯竭而自動解除。

但是提拉努斯並非守城的將軍，他追求之物為戰鬥，而非勝利。

敵人既已出招，招架便是。

即使鮮血肉末橫飛，渾身浴血的男人也沒有半絲猶疑或是動搖。

同樣的架勢，同樣的動作，彷彿這些傷與痛楚與他無關一般。

【武技．六獄葬】

在範圍近乎無限的領域中，前五劍都只是無用的空揮。

即使擁有劈山開海的威力，也無法對這片夜空造成半點傷害。

夜梟，或者說這片領域，給予最後一劍現世的機會。

背上的修羅虛影緩緩消散，提拉努斯散去了包裹在周身的一切能量。

焚血上的最後一道劍影，緩緩融入劍中，將其轉變為一根十字架。

握著十字架，提拉努斯雙手十指交扣在胸前，閉上雙眼，嘴唇蠕動著，彷彿在禱告。

若夜梟通曉森羅語，便會知曉提拉努斯所呢喃的，正是森羅語中的「星」。

話語即為言靈。

能夠闡釋世間萬物的言語，本身就擁有具現世間萬物的能力。

不過，使用者也得知曉所欲具現的事物，才能成功將其召喚。

而提拉努斯腦海中所想，正是那位黑衣黑髮，本該與耀眼繁星扯不上半點關係的少年。

對於戰鬥的渴望，使提拉努斯獲得修羅鬼神的祝福，也是前五劍的力量來源。

而第六劍，則是祈禱。

並非為了討要什麼，而是為了銘記，他至今的一切，都來自那位少年的賜予。

那位如星辰般耀眼的少年。

而結果，卻是出乎雙方意料之外。

提拉努斯並沒有像夜梟預料的那般一無所獲，但他所獲得的，卻也並非璀璨閃耀的星輝。

一股無形卻猛烈的波動，以提拉努斯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去，撼動了整座無光的暗夜。

喀拉…喀拉...

領域漸漸佈滿了裂痕，最終如同摔到地上的水晶球般徹底碎裂。

周圍景象恢復成了神殿的金色牆壁，提拉努斯接住了恢復成長劍的焚血，嘆了一口氣：

「只得力量而不見其形，令人自慚形穢。」

連光輝都沒能看見，

不過，另一頭的夜梟就沒這麼輕鬆了。

領域與術者的關聯遠大於結界，甚至可說是術者化身為領域。

若被強行突破，對於術者的精神、肉體乃至於靈魂都會造成極大的傷害。

「不…不可能！」

止不住的鮮血從嘴中湧出，夜梟睜著佈滿血絲的雙眼，滿是不可置信。

若非踏入偉人位階，或是擁有空間屬性，否則不可能打破領域。

「你讓我見識我所犯下的罪惡，我也讓你見識我所追尋之物。」縱使渾身是傷，男人仍露出了一抹大大的笑容：「看來結果，是我稍勝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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