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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迴居處近乎全數打通的空間裡有一方靜室，明亮的空間裡只在四個角落放著陶盆，盆中注水栽著搖曳生姿的蓮。中間有一座略為高起的木檯，四方檯面裡放著細沙，沙面上劃出一個圓，正對這圓的室頂鑲著一面明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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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安靜的室內空氣出現波動，沙檯上圓周的線條歪曲斷裂又重新接上的瞬間，景櫃赫然出現在沙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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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動不過眨眼之間，一切又安靜下來，只是那景櫃的山水泛著漣漪，人物彷彿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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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師父！不好了！」
裴海一時間有點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有人朝著他喊師父，他不認識對方，卻熟稔地回了：「何事？」
「有、有條大蛇，我們動不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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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像是自有意識的移動，隨著眾人來到建寺工程中主殿預定的位置，一條三丈長的白色巨蛇盤踞在槽基裡。裴海看到那跟先前幻境一模一樣的蛇就想開口喝問，卻是身不由己。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裴海彷彿看見那巨蛇對他擺尾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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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海心裡發悶，周圍建寺的工人們商量著如何捕殺這條巨蛇，他聽見自己說：「阿彌陀佛，檀越當以慈悲為懷，何況佛門重地怎可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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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想：現在不殺，未來卻換牠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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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身口不由心，接下來裴海率領眾僧對著牠念了一天一夜的經，自己給蛇取了名、還對牠說歡迎再來大蛇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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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眾人對著他喊法海師父、方丈，才知道自己身在那白蛇傳景櫃中的幻境。但白蛇傳故事裡有這一段嗎？裴海定心默默觀想，卻無論如何破不了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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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經歷的時間很長，長到有時他以為自己真成了法海。之後山寺建成，白蛇不時來訪，總是偏在大殿一側聽法海講經。一開始還人人懼怕，沒多久見白蛇安靜溫馴就也習慣了，只道佛法無量渡了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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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的經也講給裴海聽。白蛇從來沒有變成人跟他多說一句。他想著無量摩睺羅伽王護法，也許這蛇真有佛緣也說不定，但又怎麼後來成了畫皮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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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寺香火鼎盛，信眾更是勤於佈施禮佛，在俗家弟子裡有個年輕秀氣的呂博，常來找法海談經論道，金山寺建成也有他一分佈施的心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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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海在這個法海的身體裡久了，自己也覺得與呂博相處歡喜自在，總會期待與他相見，與他相處時，說出口的話漸漸分不清是法海的意思還是自己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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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正當中年，是個勤快的人，在自己的院落灑掃對著萬物自然也能觀想悟道。他的院裡樹多向陽還有小池涼亭，白蛇總愛到他的院落裡休息或聽他與呂博談法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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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他見玉虺總是把腦袋抵著粗糙的樹幹或樹根摩擦，問了懂蛇的鄰人獵戶，說是要蛻皮了，他便將院中的落葉掃成一落一落集在樹根附近，讓玉虺可以在其中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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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呂博來訪，做完早課講完經回院休息的法海正站在樹下，他拄著掃帚閉眼不知在想甚麼，呂博叫了他幾聲都沒回應，只好走近法海身邊輕輕拍他呼喚著：
「方丈？法海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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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聲音法海睜眼轉頭，一入眼便是呂博清秀俊麗的眉眼。他常聽人說呂博長得好看，也瞧見過寺裡隨著家中婦人前來上香的小女兒對著呂博臉紅的嬌態，但世人皮相對他來說本無區別，都是眾生，你生得好壞也還是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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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時呂博面色微紅，法海可以看見他的長睫在陽光下的陰影、細白皮膚下隱約可見的青色脈動。法海看得微怔，這一刻對他來說呂博與眾生有了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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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撫得呂博幞頭巾腳飛起擦過法海臉頰，兩人臉上一熱突然都有點不自在，法海向後退了一步施禮後問：
「檀越來訪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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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兩個月便是除日與元日，新年許多佛寺都會開寺與百姓同慶新年並祈福，金山寺也不例外，一直到元宵為止每日均有俗講活動。許多信眾會準備香花燈油一同佈置，也有信眾準備米菜讓來參與俗講的百姓有素齋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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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博家裡是當地知名的藥肆，也是金山寺長期的佈施主。這次從除日到元宵，藥肆會提供一些溫和暖身的藥茶與湯膳，供百姓祛寒除濕。呂博今日一早跟夥計帶了藥材蔬食進寺煮了藥粥與湯膳，準備在午膳呈上給寺僧們嚐過，又分裝好提了食盒過來找法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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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跟家人做了幾份新年要供的湯膳，想先拿來給方丈試過。」
法海點點頭，領他一同到方丈室的外間。兩人脫鞋進了室內，呂博跪在蒲團上從食盒裡將碗碟一一取出擺到小几上，有一碗藥粥、一小碗湯膳以及幾碟醃漬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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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去淨了手的法海雙手還有點濕，呂博見了便從懷裡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巾雙手遞給法海。
「方丈，若不嫌棄還請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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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一邊稱謝，一邊伸出雙手接過，兩人指掌相觸的瞬間，一陣麻癢從法海的指尖手臂一路傳到心口。他朝呂博看去，只見他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從食盒裡取調羹銀箸遞給法海，結結巴巴地說：
「時候不早，方丈快用膳吧！」
「你不用嗎？」法海看食盒內只有一碗粥便開口問。
呂博搖搖手。「不了，弟子等等回齋堂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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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點點頭，卻拿起要拿來盛果核的空碗，倒了一半的藥粥把調羹放進去後挪到呂博面前。
「不耽誤你，一起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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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博喏諾稱謝，食盒裡只有一副銀箸一支調羹，法海又替呂博夾了菜放到碗裡。兩人安靜地用了一頓午飯，呂博又請教法海幾個經義的問題，法海一一答了，不久呂博便提著食盒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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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一路送他到院門前，正要起步回房，回身便見到一條大白蛇歪著腦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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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虺吐著蛇信，冷不防的開口：「僧，我來聽你講經，但你怎地六根不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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