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一百四十章

三年

林笙離開家裡已經過去三年多了，沒有一通電話或信件，這應該是他第一次與家人的關係如此僵硬。

落染天也明白這全都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於是刻意放慢車速，緩解他的緊張。

林笙坐上車之後就變得魂不守舍，心裡肯定藏著很多事。

落染天看著前方路況，抬手搓搓他溫暖的臉頰，「舊手機的資料都幫你傳進那台白色手機了，如果你想像以前一樣用兩台也可以，我晚點會跟Q說。」

林笙回過神，說：「沒關係這樣就好，比較方便。」

說完，林笙不再繼續發呆，從大衣口袋拿出白色手機把玩，結果玩沒幾秒又去拿落染天擺在置櫃裡的黑色手機，然後將兩台併在一起，一直盯著背面那個S和R的圖案。

幸好能找回來，果然要這樣才對

林笙不自覺一笑，這幕也剛好被停紅燈的落染天轉頭看見，微笑說：「開心嗎？」

林笙點點頭，說：「我很喜歡這個圖案，還好沒有不見。」

見他有比較放鬆，落染天也鬆了口氣，繼續開車上路。

林笙看了很久，才突然想起剛剛忘記要問的事情，「你是怎麼和落爺爺他們住在一起的？」

見都沒見過一面，三年後卻忽然住在一起，這個變化實在太大。

落染天想了想，說：「在我去英國找你之前和他們有見過一次，本來不是住一起，後來因為南部那邊的房子要被政府徵收，想說就讓他們住在我原先住的房子，結果不知不覺就像是住在一起了。」

難怪三人看起來不像是第一次見面，原來發生過這種事⋯⋯

落染天感覺林笙好像誤會了什麼，看了他一眼，說：「我以後不打算和他們住。」

「⋯」

林笙愣了愣，看向他不解地說：「為什麼？現在這樣住好好的幹嘛還要搬出來？而且落爺爺他們也想和你一起住吧，畢竟你們都是聚少離多。」

「不行。」

落染天依然極為堅持說：「如果和他們一起住，你又要推開我怎麼辦？」

「⋯」

咬都咬、啃都啃了！這事不是過去了嗎？

林笙無言地說：「⋯就因為這種理由？」

「不是叫這種理由。」落染天皺起眉頭，難得在林笙面前如此嚴肅，「我只想和你度過兩人世界，不想再被其他人打擾⋯⋯不然我真的會把他們攆出去。」

「⋯」

他們是你親爺爺奶奶！

林笙也是服了這麼戀愛腦的落染天，扶著額頭無奈地說：「往後幾十年你都要被我綁著逃不掉了，不珍惜一下自由時光？」

誰知戀愛腦的落染天一點都不想珍惜自由，還一臉認真地說：「能把我綁死最好，一輩子都關在你房間。」

林笙忍不住大笑，見他太可愛還在停紅燈的時候越界啄了他臉頰一口，在他耳邊低笑說：「別讓落爺爺他們聽見，我怕他們會太嫉妒我。」

落染天撫著他腦袋不讓他縮回去也吻上一口，義正嚴辭地說：「所以才不能住在一起。」

林笙真的被他逗笑，這次點頭同意說：「行，我們就過兩人世界。」

一路是很歡樂愉快，但是真正到了目的地之後，林笙的臉色卻變了。

該來的還是會來，也不可能和落染天一生都在逃跑，這樣對他不公平。

兩人的手緊緊相牽，看著不斷往上的樓層，林笙就越是緊張。

可是當他們站在櫃檯登記探視表的時候卻被值班的護理人員告知，洪英秀早就在前天辦理出院了。

⋯⋯

「叮咚——」

一陣門鈴聲傳進廚房，姑姑煮著鍋裡的白稀飯，一邊往外頭喊了聲：「門鈴響了，我走不開！」

「我來就好。」姑丈急忙從奶奶房間裡出來，小跑到玄關開門，「哪位？」

門口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男人率先往前一步說：「林笙姑丈你好，抱歉，因為事出突然才這麼早過來拜訪，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

姑丈向來者點了頭示意，說：「煜老師你不用客氣⋯⋯⋯⋯這位是？」

許憫煜很快就介紹起身旁那位老先生，「這位是迪倫先生，是小笙在英國的心理醫生。」

姑丈愣了幾秒，不明白為什麼迪倫人此刻會在這裡出現，「煜老師⋯那我們小笙現在是誰在照顧呢？」

許憫煜頓了頓，說：「小笙他在救難隊到達之前⋯⋯就已經被人接走了⋯⋯⋯⋯」

「接走？」姑丈皺起眉頭，說：「被誰接走？小笙在英國還能認識誰⋯」

姑丈猛然頓住，驀地有個身影在腦海一閃而過⋯⋯

許憫煜見他的反應也知道他懂了，嘆了氣說：「⋯迪倫醫生專程來這裡也是要和你們說這件事。」

「什⋯」姑丈立刻激動起來說：「他們兩個見面了？⋯⋯他們不可以見面———」

因為聽不懂中文，迪倫見姑丈面有難色似乎在生氣，對著許憫煜說：「發生什麼事了嗎？」

許憫煜愣了愣，趕忙先安撫姑丈，「不是⋯林笙姑丈別激動，我們先讓醫生進屋子再討論吧？他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們說。」

聞言，姑丈才驚覺自己失態了，即便再生氣，還是先將兩人請進屋內。

結果三人走到客廳時，姑姑也已經將洪英秀扶出房間坐在沙發上了。

「媽⋯」姑丈有些支支吾吾地說：「妳要不要再休息一會？早飯準備好了再叫妳⋯」

「不用。」

房門沒關，洪英秀早就聽見他們的聲音，「我就要聽醫生想說什麼，你別管。」

洪英秀已經不能再受到刺激，但是姑丈攔也攔不住，只能坐到姑姑旁邊安靜地待著。

許憫煜見狀，便跟迪倫示意可以開始講了。

迪倫點了頭，向他們三人說：「初次見面，我是迪倫，是笙的主治醫生。」

他說完一句，許憫煜就翻譯一句給洪英秀他們聽。

介紹完，迪倫也直接進入主題：「我今天會來這裡，目的是想和笙的家人見一次面，讓你們瞭解他在這三年之中都做了哪些治療和目前的狀況如何，還有關於我另一位患者的事情。」

迪倫拿出公事包，將一份份藥單、診斷書與一些寫著英文字的紙張擺在桌上，說：「笙這三年以來，不曾開口說過話，這些全都是他寫下來給我看，跟我溝通的方式。」

許憫煜一翻譯完，全部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身為心理醫生的迪倫再清楚不過他們的反應，繼續說：「剛開始的時候情況已經很不理想了，笙那個時候患上了憂鬱症，而且是到達有些嚴重的程度。」

雖然他盡量用詞不那麼重，但得知的那一刻，洪英秀早已眼眶泛淚，只是努力地撐在那，想聽完迪倫的話。

這還不是最慘，迪倫停頓幾秒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之後又開口了：「他的PTSD每天都在折磨他讓他備受煎熬，心理很重要，但生理也要一起照顧，所以我照情況還是開了些安眠藥給他服用，起碼能夠好好睡上一覺。」

「從笙不想開口說話、不想見到其他人這兩點來看，代表他極度地壓抑著自己，不願意讓任何人靠近，在潛意識裡對每個人都有著很強烈的敵意，久而久之，他就會讓自己陷入孤獨的困境之中。」

「起因或許是某件事的發生讓他失去對其他人的信任感，造成無論是誰靠近他都會直接產生排斥⋯⋯」迪倫輕嘆著氣：「如果想要突破他的心防，那會是一件非常、非常難以辦到的事情。」

「憂鬱患者通常都會以無意識流淚來表達身體的情緒警訊，另一種意思是用於情緒上的排解⋯⋯可是這兩點⋯笙都沒有，他每天都表現的像個正常人一樣，這讓我感到很恐懼，因為他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要是失去控制，那我們將會面臨到一件很可怕的後果。」

迪倫也沉著臉色，說：「笙他無法察覺自己的行為異常，只是一昧推開想靠近他的所有人⋯⋯這種情況到最後他連自己都會一併衍生出厭惡、責怪的思想，最終便會捨棄自我。」

就好比放棄活在這世上，往往都在一念之間

聽完這段話四個人都愣了神，洪英秀也已是淚流滿面，難過到都說不出話來，只能被姑姑攙扶著支撐。

迪倫看了他們每個人一眼，說：「在我某次結束診療要離開的時候，笙問了我一個至今都沒能給出解答的問題⋯」

說完，他將一張紙擺在桌上，許憫煜只看一眼馬上就愣住了，這就讓姑丈很著急地問：「煜老師，這張紙是什麼意思你怎麼不說？」

許憫煜回神的表情依舊難堪，低下頭才將那句話給說出口：「⋯⋯『難道愛一個人是種病嗎？』」

愛上他是一種病，還是生了病才會愛上他？

這個問題，不管經過多少個日夜，林笙始終解不開答案。

連姑姑都捂著臉低下頭泣不成聲，更不用說洪英秀了，姑丈和許憫煜也同是低頭無聲，在場的四人終究也給不出一個正確解答。

迪倫與他們一樣安靜了許久，如同他以前看著這張紙度過好幾個失眠的夜晚。

只不過還是得有人出來打破沉默，迪倫也當了這個角色，「笙的情況我想了很長一段時間思考著該怎麼去治療，但是成果全都不甚理想⋯⋯後來，我遇到一位和笙有著相似卻又相反的患者，診療才得以繼續下去⋯⋯」

「這位患者不論是溝通、行為或是思想都與我們差不多，可以說是毫無異常之處，生活狀態也相當順利⋯⋯」分明都很普通，迪倫卻皺起眉頭，說：「不過他卻讓我感覺到”過度克制"，好像生活只是在模仿別人而不是自己真正想去做的一件事情，對他來說生活只是一個讓他看起來很像正常人的方法，但是他對周遭人事物的變化全都漠不關心、毫不在意⋯⋯」

迪倫將兩份報告遞放到四人面前，語氣也比剛才重了許多：「這兩份都是診斷憂鬱症的報告書。」

一份寫著林笙的名字，另一份卻沒有，許憫煜率先拿起林笙那份報告，裡頭都是一些濃縮過的診斷過程，他翻至最後一頁，紙的尾端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憂鬱症診斷結果：中度，亦併發思覺失調症、輕度焦慮症狀

許憫煜怔了幾秒才將上面所寫的文字告訴其他三人，所有人的臉色也更加沉重。

迪倫見狀，又把另一份往他們那邊推過去，許憫煜猶豫片刻還是拿起來翻閱，也看到了最後。

憂鬱症診斷結果：重度

雖然不認識這名患者，許憫煜依舊有些意外，因為和迪倫形容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來。

見他們都看完報告書之後，迪倫才繼續說：「如此相似又不同的個案非常地罕見，然而正當我匪夷所思這一切到底該怎麼進行下去的時候⋯⋯⋯⋯他們兩位見面了。」

⋯

「見面？」

許憫煜皺起眉頭，滿是疑惑：「但是笙他這三年來從沒踏出過房間一步，他們兩個又怎麼可能會⋯⋯」

話突然中斷，許憫煜的眼神也浮現著錯愕。

迪倫也知道他聽明白了，便直說：「對，笙見到的那個人就是Ran。」

「⋯」

那另一份報告書指的不就是⋯⋯

許憫煜的驚訝顯露無遺，讓其他三個人也看得萬分焦急，洪英秀著急地催促著：「煜老師，你怎麼愣著不說話？醫生到底說什麼呀！」

「⋯」

許憫煜面色極差，這件事情他從未跟他們提起，以為暴風雪停了就會有辦法，可是林笙已經被帶走也不知道人現在在哪，絕不可能瞞得過永遠：「醫生說⋯⋯小笙和⋯⋯⋯⋯金家的兒子⋯見面了⋯⋯」

潑出的水收不回，或許是早已有了跡象，其他三人的反應沒有預想中的大，一個個全都默不作聲。

「原以為讓他們見面是種不好的決定。」

迪倫看了四人一眼，語氣竟然帶有些微笑意：「但是結果卻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本來躁動不安的情緒卻在見到對方的那一刻就像打了針安定劑一樣被撫平了。」迪倫嘴角的笑都被鬍鬚藏起來，可雙眼的笑意就沒那麼輕易被蓋過，「被折磨已久的人在見到另一個人之後，身上的病狀消去了一大半⋯⋯這種例子微乎其微，在我當醫生的生涯裡幾乎沒有過這個情況。」

迪倫回想起昨天在英國與兩人碰面的時候，不禁感嘆：「那個畫面令我震撼，而且我無法否認現今科學研究還尚未有個具體說明的事情正在我眼前發生⋯⋯」

「請問你們聽過精神支柱和心靈寄託的說法嗎？」

在場沒有人可以回答他的問題，迪倫也無所謂，「那是指人內心的迷茫與不安找到一個能夠僻護的地方，即便此地是從不切實際的幻想所產生的一種依靠物質也可以構成，這都會使當事人從中取得巨大的安全感。」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DC0a76lcl

「兩者說法不同卻息息相關，雙方必須同時擁有極大甚至趨近於百分之百的信任感才有可能促成⋯⋯人的情緒會被生活中很多事物所影響，當然心境也包含在其中，例如親密的伴侶之間會有秘密、小孩也有不想被父母發現的事情等因素去造就出嫌隙或距離感⋯⋯」

「可是他們卻沒有。」迪倫現在也還是覺得神奇，他親眼見證過所有事情的過程有多麼不容易，「無條件的信任、無償付出的代價和倔強的執著，彷彿他們已經將自己的一切全都毫不保留地託付給彼此⋯⋯不過這種事情並不盡然是好或壞，簡單來說，他們誰都不能失去對方，一旦中心點的平衡被毀壞，這很有可能會造成你們和我都無法承擔的後果。」

「⋯」

如同把兩人放在一個漩渦裡相互拉扯，扯出一種斬也斬不斷的糾纏

話都說到尾聲了，幾個人還是臉色鐵青、愣的沒什麼反應，迪倫要說的話也只剩下一句：「請不要為此感到悲傷難過，因為他們已經遇見了彼此，只要好好相信他們，這未嘗也不是一件壞事。」

語畢，迪倫開始慢慢的收拾桌上的文件，給了他們充足的時間去思考和消化。

良久，即便收完了東西，四人也仍然沒有人開口，氣氛沉重但迪倫一點都不著急，極度淡定地坐在沙發上靜靜等待。

「叮咚———」

門鈴聲喚回所有人的思緒，姑姑起身往門口走去，從門的貓眼看見是誰的時候，訝異地說：「是小笙！」

但是等她看清門外的身影時又讓她愣了：「⋯⋯⋯⋯還有⋯那個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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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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